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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她良久。威嚴的神色上不無一個父親的欣慰。稍微端詳過容洛今日模樣,他示意崔公公宣旨封府。
旨意與先前送來的無其他改動。亦是“公主明崇賢德淑貞,已過金釵……賜晉陽一千六百戶”一類的說辭。容洛聽過三遍,卻并未不耐,俯首接受。便到了行及笄禮的時候。
及笄禮由皇后行。但因連隱南與皇帝旨意在前,因而又由謝貴妃一同為容洛梳發插笄。
向凌竹本為一朝皇后,應當是所有皇嗣的母后。此展露朝臣與百姓眼前的大事讓謝貴妃一同,著實是掃了她的臉面。可比之容洛仗著手持名錄對她日日的折磨,這也算不得什么。左右容洛出了宮,也再無人敢那般對她大不敬了。
憶及名錄,向凌竹驟時雙眼如芒。
名錄盡落容洛與謝家之事,她已經告知向氏。吳海蓬背叛向氏亦被她父親向石瑛知曉。合計過后,向石瑛令她不能動彈吳海蓬;向氏亦按兵不動,收斂行為,再悄悄讓臥底在謝家的向氏黨羽竊出名錄。只待容洛出宮——
手起刀落,絕除禍患。
民間的及笄是由族中太君為姑娘梳發納簪,但容洛乃一朝公主,當眾披發有損規矩,故此,僅以木梳稍稍劃刮鬢發,再在發間簪上一早備下的玉笄即可。
笄入烏發。容洛拜謝過謝貴妃,又提裙來到向凌竹的面前。
“往后便當真是大宣的大殿下了。”從托盤里拿起木梳在容洛的發間輕拂。向凌竹自托盤之上執起玉笄,動作輕緩地簪在右側發間。語調莊肅,“宮外不比宮內,公主言行定要謹慎。要知——你一人所為,黎民們看著就是皇室宗族的臉面。”
是叮囑的話不錯,只是“言行謹慎”倒不該是對她說的。
“娘娘所言,明崇必當謹記。”容洛抬眼掃她一眸,語調難得恭順。又說上許多例行的客套話。容洛從地上起身的時候,自覺無數麻刺爬過身軀,心內躁郁,脖頸灼燙。眼中的天地亦在一息內眩眩搖晃。
按捺下欲伸手去掀起袖袍的心思。及笄禮畢,一應禮數到此也將落幕。一直等候著這一環的裘掌事端著祝好酒上前,一一擺開酒杯,又握著九曲壺灑落稍許在地,這才遞與皇帝、向凌竹與謝貴妃三人。
大宣開朝數百年。每朝公主及笄開府時總伴隨賜婚,與父母相離。而那日來臨之際,皇帝與皇后便會一同在朱雀門為公主行及笄禮,后載以首盞酒水祭天地。第二、第三杯則寄托皇帝皇后對公主的心愿,祝她日日好,歲歲康,夫婦和樂美滿。是謂父母慈心。
容洛血脈不同常人,賜婚一說當是不可提。祝她姻緣如意更沒邊際。酒水盛上半杯,謝貴妃上前。凝望她久久,眼眶緋紅地祝愿:“母親總想你有朝一日會出落亭亭,卻從未想過這般迅速……只愿你軀體康健,往后不受病災。事事如意。”
這話與前世相合。時過境遷之下再聽,心中頗有悲涼。舒眉揉出一絲笑意,容洛寬慰道:“母親不要難過。明崇出宮,定會照顧自身。不負母親念想。母親在宮中亦多多保重,夜里也切莫再抄經書喂鯉了。凌春池井欄低,夜里是極寒的。”
一番話使謝貴妃眼中含淚。靜默少頃,她將手中酒水遞于容洛。未看她飲下,便禁不住避過臉去。
向凌竹順勢邁步上前。神容亦有不舍。但非親母,也做不來謝貴妃那般姿態。幸在她自視國母,日日又念著在皇帝眼前胸襟大度。端起酒壺翻折手腕,一杯清酒盈滿。
“公主尊貴,本宮左思右想,倒也想不出什么來。”眼見冊府將成,向凌竹唇間的笑意真了幾分。眉目凝頓思索,她將酒水送到容洛手中,“本宮惟愿公主平安風順,淑德可風。”
沒了結姻,能恭賀容洛的也不過那么兩句話。接過白瓷酒杯,容洛同向凌竹莞爾而笑。實際雙目昏昏,腳步虛浮,頭腦更好似被劈裂一般疼痛。
強定身形,容洛在余光里捕見裘掌事稀疏的身影,喉頭滾動,抬袖將酒水一氣飲盡。方要說話謝過皇后時,裘掌事收回她手中酒杯,盯著那杯中沾染的烏血,猛然驚呼——再看他人,一息間具是駭恐。皇帝雙目呲咧。謝貴妃滿面畿白。向凌竹失色地連連后退。而何姑姑撲到自己身前,口齒開合,不見人聲。
地上多了幾滴血。似乎有什么溫熱的東西正從口鼻泊泊滲出。容洛未曾去摸,已經料及自己模樣。
用力握上何姑姑的手臂,容洛摩挲輕拍兩下。感受她在扶著自己的手臂寫出“安心”二字,她再難支撐。身軀搖晃。天地從模糊化作黑暗的一瞬,她似乎看見重澈頓足在皇帝身后,一身青衣,面色責備。
【作者有話說】
第二更晚上12點前作者君會補上!
如果沒更……就是后天三更_(°:3」∠)_
今天搬家,東西真的特別多……收了一晚上還沒收拾完。等早上搬完家,作者君會趕緊把下一更寫完放出來的qwq
木馬>3<!
謝謝小可愛tetsuj的投的一個地雷~
第47章 (三更)
◎羅剎。◎
猶如曼殊沙華一夕的崩敗。皓腕驀然劃過何姑姑青色的衣裳, 赤色衣袂揚起又隨之下落。高梳的發髻與滿頭珠翠觸碰地面,一聲悶響。金釵珍珠玉石在地面上滾動。烏黑的血液自容洛口鼻中滲出,猙獰地攀爬過她的衣襟和顯露一塊塊紫紅斑痕的肌膚——
“殿下!”何姑姑驚恐地撲向容洛。將容洛抱到懷中, 她望向左右驚惶失措的眾人,厲斥道:“快叫太醫!——太醫!”
眾人終于被點醒。一聲聲“太醫”傳下去,腳步攢動不休。何姑姑伸手將容洛口鼻的血跡抹掉,那廂謝貴妃跪坐至身邊,顫抖著伸手入袖一把撕下內里的褻衣為容洛半捂住鼻,眼中已經掉下淚來。而容明轅站在一旁, 欲上前幫忙又不知作何, 眼中框邊緋紅若血。
“這般無用。貴妃失禮。”
太醫還未到。皇帝厲斥仆婢速召太醫。一時慌亂間, 玄青衣角袒露何姑姑身旁。而后便是一雙節骨分明的手掌將容洛攬走。謝貴妃未能作何, 即看見重澈將容洛小心翼翼地抱起。神色或鐵青或鎮靜, 晦昧不可說。
容洛的頭顱偏往他懷中仰起。血液瞬息染透他的前襟。重澈微微向謝貴妃頷首,同皇帝先道一聲“失禮”。語調快速卻不失清晰:“殿下是中毒之相, 請陛下令寧將軍封鎖朱雀門,并責令任何物什不得再動——臣下先行一步。”
語罷,重澈低眸深望一眼容洛,抿唇。快步前往太醫署。
此時他是否失禮已無人計較。皇帝將他所言依照吩咐下去,瞧見不遠急奔而來的謝家一眾與寧杏顏,冷冷一眼是落至向凌竹身上,甩袖追著重澈而去。
今日是公主及笄冊府之日。太醫署得清閑, 眾位太醫無需出診,有一句沒一句互相說話。盛太醫在一角查看藥箱, 間或插進幾句, 面容閑散, 余光一直凝視門口。登時見著重澈猛然沖進來, 立馬奔出藥臺之后。輕掃一眼他面容,看向他懷中口鼻滲血不止的容洛,駭然一下:“大殿下!”
“中毒。口鼻自兩刻前滲血。腕間與脖頸上均有紫斑。”抬步越過盛太醫與一眾聽聞驚呼起身的太醫。重澈步入后堂,將幾方擺放書籍的案幾踹到一旁,扯下衣桁上不知是哪位太醫的披風鋪在蒲席上。再將容洛緩緩放下,并以一只手擱在她頸后。神色暗沉之間,他掃一眼上前探脈的盛太醫,沉沉低聲:“冕服上有東西。”
盛太醫當然知曉。早在一日前容洛就將今日謀算與他如數說清。只是時辰太急,他還未能與重澈仔細說明。稍稍躊躇,他推開容洛的袖袍,瑟縮地施針:“乃是……馬纓丹與虞美人。”
靜默一時。重澈臉色深了幾分:“何人交予她的?”
語氣依舊平常,落在盛太醫耳中卻格外駭人。汗水從后頸一路落入脊背,盛太醫穩住施針的手勢,悄聲回道:“謝家。”
此言一出。重澈蹙眉,抬手幫容洛抹去嘴角烏血,微微為她傾了頭,讓嘔出的毒血不會重新嗆入她喉鼻之中。不再做聲。
數十針刺入穴位,抹去污血的巾帛令清水中溢滿厚重的紅色。皇帝一眾也到了太醫署。
“如何?”皇帝踏入后堂,瞧見重澈為容洛扶正臻首,亦無他言。側首向盛太醫:“可查出是何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