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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吳侍郎其實并未背叛向氏。那日她同孟云思商議后做的打算,其實是用貪賄的由頭將名錄從他嘴里嚇出來。可沒想他為向氏經手錢財,但與向氏而言并不重要,平日做的差事,也只是經手一些小賬目,溝通上下而已。
不過不緊要。謝家家臣眾多,平日里細細觀察一番他與誰上朝下朝實在往來,即可知曉他上一頭又是哪位。至今順藤摸瓜,也探出了名錄的冰山一角。而此時吳侍郎的態度亦在謝家連番示好之下出現了松動。想來不日就會打開金口——向氏不狗急跳墻、殺人滅口的先提下。
向凌竹面沉如水:“那你便仔細著替燕南收尸。”
這是一場極其考驗心力的博弈。二人手握于對方來說同樣重要的秘密。而且也十分清楚,彼此都不會將那一物交出去。
世家,親人。都是萬分難舍棄的東西。
可容洛早已知曉燕南不在向凌竹手中。
抱花側身。銀紅襦裙與滿園緋紅桃花交相成映。容洛移了一點步子,驟然又頓足,冷聲道:“本宮來日會請外祖上奏父皇,娘娘多多珍重。”
話罷又睇一眼向凌竹身上的銀紅十二幅長襦。余光瞧見桃園遠方幾位妃子與孟氏,凝神收眼,撤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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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公主府的旨意是在花神節后的第四日下來的。
彼時正是初六。旨意于酉時落入手中,隨之一同的,還有數箱絹帛銀錢首飾。當然帝女封公主府在皇帝在位之時尚是頭一回,又是為冊封的容洛,自不可能僅僅如此。除眼前的幾箱金銀絹帛外,宮外長樂坊的府中還有車馬輦乘、銀銅器皿、綢緞衣衫以及各種玩物。此外還封食邑一千六百戶。比之尋常公主的封邑多出六百戶。可見帝王恩寵。
容洛并不計較這些。前世她便封過一回公主府,今生諸事雖改換,但這一份旨意到底未曾變化。
給宦官們賞了銀錢,又送了崔公公一串開過光的檀木手串。容洛看著何姑姑將一眾人送出宮門,又讓秋夕打發了一番宮中討賞一眾,方將手中圣旨重新放回木匣。
不多時,皇后的禮也到了宮中。
離著誕辰冊封之日還有兩日。容洛雖不喚她母親,到底她還是所有皇嗣的“母后”。長女冊封,她如何都該替她備至下及笄禮用的金釵、冕服一類。
物什是裘掌事送來的。金鸞梧桐釵、點翠蓮花簪、羊脂鎏金鐲……一樣樣擱在托盤之中,滿眼下去應接不暇。何姑姑與秋夕一一接下去,在拿到最后一物時攔了攔何姑姑。
木盤中盛著一條赤彤色的襦裙。襦裙輕盈柔滑,上綴一只高傲昂首的飛鸞,其余再無其他裝飾。只是每每觸之,衣衫上便好似生了池水一般,抖開層層漣漪。
“殿下可喜歡?”裘掌事笑盈盈地夸贊,“這是用東瀛上貢來的料子做的。因色若紅楓,觸之泛漪,又名為秋水紗。盍宮就此一匹,全用來給殿下做這衣衫了。”
前世百姓羨艷言語仍猶在耳。容洛探手撫過衣襟上的金鸞,恍惚莞爾:“便在這上吧。”
何姑姑驟時一怔,眉間輕皺,唇齒開合數次,化作一聲嘆息。裘掌事則頗為不解,“殿下?”
“無事。”容洛看向其他東西,眸中帶笑:“本宮很喜歡。”
【作者有話說】
要封公主府了=3=~
于是下一章發生什么都不要打作者君……一切都在容洛可控制范圍以內,她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悄咪咪地頂鍋溜走
第46章
◎封府。◎
華光游渡的秋水紗便被這般拿到偏殿。溫暖的耀陽落入窗欞, 一路自邊沿的蒲席爬到并排的案幾之上,流芒緩緩地錯過數枝馬纓丹與虞美人鮮麗的花苞。
及笄這一日終于到來。二月初八。正是容洛的誕辰。不同于出生那時的連綿陰雨與苦難,這日碧空如洗, 北雁南歸,眾花抽芽,草長鶯飛。旭日自東山邁過紫氣,慶賀公主及笄的旌旗在城墻上逐一升起,謝家嫡系一眾在朱雀門外等候,寧氏兄妹一早著上正服, 帶領寧家軍鎮守朱雀大街。清散一切欲來一觀的好事百姓。而此外, 還有候在朱雀大街外的薛淩月一眾、稀落幾位貌似閑暇散心的戶部大臣。
烏發披落肩頭。織紗帳垂隔一方天地。
雪白的內衫覆上凝脂似的雙肩。條條紅色的纓帶穿過胸腰緊系。何姑姑端來秋水紗, 臨著門下, 瞧見滿目瑩光正在偷偷拭淚的謝貴妃, 輕輕福身勸慰:“今兒是好日子。娘娘該高興才是。”
“是這個理兒。”抬袖沾一沾眼角。謝貴妃雙目緋紅地頷首。模樣瞧著是在笑,可語調卻是一味的愧疚。
這樣的母親心思, 何姑姑是知曉的。
容洛十五年這一日,謝貴妃費盡心力將她誕下,才見了她一眼,連隱南便顧忌地將容洛從她手中奪走。而作為容洛的娘親,她卻顧及著家族,顧及著皇帝,從未敢向連隱南試一試要回容洛——后來容洛漸漸出落。一歲。三歲。五歲。九歲。十五歲。
這么長的一年一年, 她作為容洛母親的時間還是太少太少。如今回首再看,竟然一直都是容洛在作為她的“女兒”而已。
望著謝貴妃歉疚難掩的雙眼。何姑姑捧著華貴萬千的冕服, 稍稍沉眼, 心下輕嘆。無奈之至。
紗幔顫動。容洛披發而坐, 身上已著了一件白色衣衫。窄袖, 闊褲,手腕和細長的脖頸露在尚有余寒的空氣當中,紫檀佛珠一顆顆勾在手背,映出她雪白的肌膚。她本在發怔,見著她入內,登時醒神,溫柔地莞爾:“掌事來了。”
寧靜美好的模樣。何姑姑一瞬間忽然有些不忍,捧著棕漆托盤的雙手與步子皆有一時的滯頓,方才頷首,將秋水紗捧到她的身前放下:“依照殿下的吩咐……奴婢已在裙上浸透了馬纓丹與虞美人的花汁。”
馬纓丹與虞美人皆為極度之花。馬纓丹花葉含毒,服食發熱暈厥,重時幾可奪人性命;虞美人更不用說,果實可教人一睡不醒,花葉沾膚即紅腫,至極令人謹慎。宮中素來不曾栽種,現下亦非此二花開放的時節。是為容洛送信謝家,由謝家一眾從南疆遙遙尋來,再在家中催熟三番,交由容洛今日所用。
“嗯。”容洛今日再不向往日一般夸贊她事情辦的利索。沉沉應了一聲,她凝視著秋水紗,一剎滿室靜寂下去。良久以后,她抬手撫上那襦裙面上的金貴飛鸞。似乎十分珍惜,也格外決絕。
“殿下!”急促地一聲制止,何姑姑終究開口。見容洛掃眼望過來,她呵下腰,低聲與容洛說話。玄青色的衣衫一路劃過蒲席,發出有力的簌簌聲。“殿下,咱們還有很多的法子,不急這一時的!奴婢——奴婢望殿下三思!”
她聲音極低。一字一字又飽含心疼。容洛明白她驚憂,眉眼落下去,莞爾道:“掌事很怕么?”
言語似乎兩層深意,何姑姑正要開口。抬首望見容洛雙眸婉柔,極為輕緩地同她道:“本宮都明白的。”微微一頓,容洛望向幔帳外一直背身不愿看她的謝貴妃,眉眼溫和,“只是本宮怕了。”
前世舊影其實一直對她糾纏不休。每一日過去,離誅九族、謝貴妃被削為人彘的十六歲就越近。她現下夜里淺眠,尤時不是警惕。只是閉眼便是燕南雙眼呲咧的頭顱,母親徹空的痛嚎,與一片血色——叫她痛苦至極。
何姑姑驀然不解。容洛瞧她神色疑惑,輕輕一笑。將沾染毒液的襦裙流利地穿上,片后將冕服的外袍攏抱肩臂,隔絕他人對襦裙直接碰觸。又招秋夕把水盆放來于她洗凈雙手。這才讓何姑姑請謝貴妃入內為她梳頭。并與她一同乘坐轎輦,一同前往朱雀門。
謝家外孫的榮耀,皇長女的頭銜,二者同為一人身份。皇帝念及百姓眼中的帝皇形象與謝家的權勢,將尋常的公主冊封儀仗再抬一位,幾若與封太子時一般盛大。一路宮人行拜過去,臨著朱雀大門之下,又是謝家與寧家軍整齊劃一的祝賀。
握著謝貴妃的手,容洛望一望前方的皇帝與向凌竹,對謝貴妃舒眉允首。攏住袖袍,往前行去。
“明崇參見父皇,參見皇后娘娘。父皇、娘娘身軀安泰。”恭敬地折膝跪拜。容洛虛睇向凌竹一眼,瞧見她眼底的欣喜。朱唇微抿,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