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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重逢
一
春夜,張海從濃霧里走出,叼一根中華,火星一點點跳,藍顏色煙霧,如同藍顏色魂靈頭,裊裊飄到汽車墳場半空,伴了所有星星一道旋轉。面孔紅里發紫,像只蘋果配上茄子;頭發根根豎了,又像頂了一頭毛刷子,黑顏色里夾幾根白;背挺得筆筆直,好像電線木頭,越來越像他的外公,不單長相,還有味道,從每一只毛細孔里,每一根頭發絲里,兩只眼烏珠里,慢慢交撲散出來,濃得像一碗高湯,像我爸爸手指甲縫里機油,像“鉤子船長”的右手,一道鉆進我的童年噩夢。還有一部汽車,紅與黑,三個單音節,頭一個紅,嘴巴收圓;第二個與,開口縮小;第三個黑,入聲。張海上車,綁安全帶,放手剎,轉鑰匙點火,發動機響起來,像早點攤的油鍋開滾,油墩子,粢飯糕,油條,統統摜進去,金黃酥脆,香味道撲鼻,于今早已不見。車子亮起大光燈,從一堆堆汽車尸骸當中,開出彎彎曲曲小路。
天亮時,開出上海地界。張海搖下車窗,蓊郁蓬勃綠葉,一點點枯黃凋落,被風卷到漫天金黃,從春華開到秋實。車子零部件調了新的,發動機保養蠻好,做了四輪定位,加裝發動機護板,后備廂存兩桶機油,千斤頂,打氣筒,備用輪胎,三條紅雙喜,一條軟殼中華。后排坐一只老頭,保爾.柯察金。穿過蘇州,先繞北寺塔一圈,再繞滄浪亭一圈,到姑蘇城外寒山寺。眼烏珠一眨,江南已在煙雨中,四百八十寺飄搖,到了六朝金粉地,直上南京長江大橋。江北風光大變,碧云天,黃葉地,從灰蒙蒙到黃哈哈,空氣又濕起來,像濕抹布慢慢交攤開,冷凝成水滴,化作秋雨連綿,層林漸染,霜葉紅于二月花,天地變成油畫顏色。過淮河,從南國到北國,張海橫穿河南,老子西出函谷,入潼關,過秦始皇陵,千乘戰車,各著鐵甲皮盔,引弓操戈,狼奔豕突。西安起風沙,滿城盡帶黃金甲。過法門寺,到甘肅地界,從蘭州渡黃河,入河西走廊。祁連山下,尋著甘肅狄先生,有朋自遠方來,主人歡宴招待,再送補給輜重,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長河落日,過敦煌,錯過莫高窟,直入星星峽,大疆等候多時。保爾.柯察金父子團圓,烏魯木齊分別,張海從此獨行,沿了天山北麓,準噶爾盆地南緣,翻越果子溝。天山白雪皚皚,哈薩克牧民轉場,風吹草低見牛羊,可愛的一朵玫瑰花,賽蒂瑪麗亞,強壯的青年哈薩克,俱要留人醉,但紅與黑必要馬不停蹄。
出了霍爾果斯,離開中國,入了中亞。天際線遼闊,荒蕪,像月球表面。路過殘垣頹壁,鋼鐵廢墟,壁畫一面是犍陀羅天使,摩尼教神像,佛本生故事,另一面卻是鐮刀榔頭麥穗,紅領巾小朋友,列寧同志大招手,好像上半夜在唐朝,碎葉城上,李白呱呱墜地,怛羅斯大戰;下半夜在蘇聯,德意志人,猶太人,朝鮮人,車臣人扶老攜幼,流放而來。一夜,前不見村,后不見店,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張海困了車里,卡式爐燒方便面。車窗篤篤篤響,張海驚醒,抓起鐵扳手。玻璃外,戈壁月光明媚,慢慢交,顯出一只馬頭,兩只大眼烏珠,隱隱反光,好像一對鐵錐子,刺破玻璃窗,刺到心里廂。張海覺著是發夢,或者已經死了,陰間牛頭馬面,索他去向閻王老爺報到。隔手,馬眼里溢出兩團眼淚水,升起白乎乎熱氣。不是夢,張海搖下車窗,馬頭一驚,背后鬃毛抖擻,鼻頭噴出兩團白氣,揚起蹄子,嘶鳴,撥轉屁股,晃了馬尾巴而去。張海點火起步,奈何戈壁崎嶇,遠光燈照亮一剎那,馬已撒開四蹄,奔上一道高崗,紅鬃烈馬,轉瞬即逝,僅余馬蹄聲聲。世界上最后的野馬,普熱瓦爾斯基野馬,野生基本絕種,一匹有故事的馬,就像一個有故事的人,一部有故事的車。張海踏了油門,夜渡戈壁,野馬掉頭又來,跟了紅與黑狂奔,好像追一匹雌馬,想要談朋友,軋姘頭,交配,播撒種子。一夜,草原石頭人,古塞種人的高帽子,匈奴單于夜遁逃,成吉思汗西征騎兵,蹺腳帖木兒手臂膊上獵鷹,十萬騎士的魂靈頭,配了十萬匹戰馬的魂靈頭,跟了紅與黑,跟了張海,向了月亮飛,向了落日飛,向了流淌奶與蜜的草原飛。從秋天開到冬天,幾百公里,不見人煙,也尋不著手機信號,直到跳出一片海,張海心想不妙,往內陸走了幾千公里,竟又回到海邊?海岸荒涼,遍地鹽灘,不長一毛,張海撩起一口水,吃到嘴巴里,又苦又澀,真是海水,打開地圖一看,世界上最大的內陸海,名曰里海。張海往西北走,渡烏拉爾河,從亞洲到歐洲。再走一日,驗過護照簽證,便到了俄羅斯,伏爾加格勒。
俄羅斯寒冬,去莫斯科路上,一顆顆雪片像子彈,打了風擋玻璃上。路邊坐了個男人,凍得硬邦邦,唯有面孔如生。張海吃一根香煙,不知此人為何凍斃荒野。
等了半天,不見車子經過,張海便在死人身邊,堆起一個雪人,再點一支香煙,插入雪人嘴巴,待到來年春天,一道融化,一個變成清水,一個變成腐尸,引來蒼蠅產卵,化蛆,分解成無數原子,重歸大地胸懷。張海繼續上路,開出去不遠,看到一部車子,打了雙跳燈,敞開四只車門,俄羅斯國產uaz越野車,蘇聯時光車型,年份比桑塔納還老。這一路,每趟看到別人車子出問題,盡管語言不通,張海都會上去幫忙,有時要用千斤頂,爬進人家底盤,弄得渾身油污,有人要給鈔票酬謝,但他一律不收。這一趟,張海停車下來,卻碰著兩條大漢,一身伏特加氣味,舉槍對準他。原來是車匪路霸,剪徑強盜,剛才路邊死人,怕是受害者。張海掏出所有現金,不過五千盧布,相當于五百人民幣。強盜不甚滿意,搶走張海手機,拿他繩子捆綁,摜進uaz越野車后備廂。后備廂里還有個女人,金頭發俄羅斯人,最多三十歲,長得漂亮,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冬妮婭,雙手雙腳捆牢,講不定被強奸了,真是作孽。兩個強盜,不系安全帶,一邊開車,一邊吃伏特加,還聽搖滾,音響開得砰砰響,要人耳朵震聾,結果方向盤打偏,雪地輪胎太滑,失控翻進深溝,風擋玻璃碎光,兩個酒鬼,一個頭頸扭斷,當場報銷,還有一個,手腳骨折,痛得昏過去了。張海跟冬妮婭,綁在后備廂里,沒啥大問題,撞出幾只烏青塊,流了一點血。張海命硬,弄斷繩子,幫了冬妮婭爬出來。他從強盜身上,尋到自己手機,本想打電話報警,但是荒野一片,前后不見人影,手機信號沒得,張海決定帶了女人,回去尋紅與黑,剛走幾步,聽到越野車里,一聲聲慘叫,斷手斷腳的強盜醒了,要是丟在此地,不是凍死,就是失血而死,絕無生路。冬妮婭拖了張海就跑,她是恨煞強盜了。張海不走,他拿強盜拖出來,放到自己后背上。強盜分量死沉,像一頭狗熊,零下三十度,張海背他在雪地里走,渾身冒了熱汗,終歸尋到紅與黑。張海拿強盜放在后排,尋出紗布,還有幾塊硬紙板,幫他固定骨頭,勉強止血。張海帶了女人,帶了強盜,一路開過雪夜。天明尋著醫院,強盜保牢性命,交給警察。冬妮婭邀請張海去家里休息,開了一夜的車,張海眼皮瞌,困了俄羅斯女人家里。她是單親媽媽,還有個四歲小姑娘,跟蓮子一樣大。她的老公是酒鬼,前兩年吃飽伏特加,雪地里困著,天明被人發現,變成僵尸哉。張海還沒困醒,冬妮婭脫光衣裳,爬上床來,膚白似雪,胸是胸,屁股是屁股,抱了他親嘴巴。張海差點噴出鼻頭血,想起小荷跟蓮子,狠狠心,推開冬妮婭,披起衣裳,逃出房子,跳上紅與黑,一騎絕塵。
莫斯科,紅與黑兜了紅場,列寧墓,克里姆林宮,圣瓦西里大教堂。開到盧日尼基體育場,俄羅斯世界杯,開幕式,冠亞軍決賽,俱在此地。張海繞行球場一圈,開往圣彼得堡。兩日后,到老早的列寧格勒,北方威尼斯,經過涅瓦河上一座座橋,張海記起電影《意大利人在俄羅斯的奇遇》,神經病般,咯咯咯笑起來。涅瓦河早已冰封,看過冬宮,看過阿芙樂爾號巡洋艦,張海出圣彼得堡,便到芬蘭。申根簽證派著用場,還買了歐盟交強險。俄羅斯盧布匯率低,物價便宜,張海住得起旅館,但到歐盟地界,物價貴了老多,油費也貴,張海每夜困車里,不開暖氣,放下座位,裹了鴨絨被頭,抱了湯婆子,熱水袋,熬過冬夜。到了赫爾辛基,紅與黑開上渡輪,破冰穿過波羅的海,到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蘇聯波羅的海三國。到了波蘭,有部卡車逆向行駛,紅與黑躲避不及,車頭已經撞上,五臟六肺受傷了,除了心臟發動機。張海在醫院困了七天,不敢告訴小荷,生怕老婆跟女兒擔心,只好關了視頻,只通聲音,裝作一路平安。出醫院,張海自己修車子,還好桑塔納不金貴,配件到處都能尋著,德國大眾舊零部件還能用。紅與黑傷筋動骨,廉頗老矣,當年焊接過的紅顏色車頂,還有前后三對車柱,風雨飄搖,隨時斷裂。張海只能用上膠帶,關鍵部位,反復纏繞幾圈,起死回生。華沙一夜,波茲南又一夜。過奧德河,便到柏林。紅與黑招搖過市,蠻多人圍觀拍照片,德國人也不曾見過這種車子。柏林墻倒了三十年,只留下勃列日涅夫跟昂納克親嘴巴合影,紅與黑停在墻下拍照片,張海傳給小荷看了。穿過老早東德,到了沃爾夫斯堡,德國大眾總部所在,紅與黑桑塔納,榮歸故里,不再錦衣夜行。住在青旅,有個德國老頭來尋張海,中國留學生幫忙翻譯,原來德國老頭歡喜老爺車,專門收集大眾牌子車型,愿出一萬歐元,收購紅與黑,張海眼皮不眨便搖頭,對方漲到兩萬歐,張海拔腳就走,老頭拖了他不放,開到五萬歐元。張海還是不賣,連夜開了紅與黑,逃出沃爾夫斯堡,免得再有人打他主意。經過北德平原,連綿雨雪不斷,德國高速公路修得好,平安到了魯爾區,多特蒙德,蓋爾森基興,埃森,杜伊斯堡,老早遍地煤礦鋼廠,煙囪林立,如同焚尸年代,現在皆是綠水青山。張海沿了萊茵河,逆流而上,先到杜塞爾多夫,再到科隆,紅與黑繞了大教堂一圈,便向西行。過亞琛,查理曼大帝首都,穿過阿登森林,便到比利時地界。過法語區列日,到了歐盟首都布魯塞爾。開到大廣場,張海去天鵝咖啡館,進門左手,有一張椅子,啥人都不準坐,卻坐了一個幽靈,三十歲的德國人,頭發茂盛,絡腮胡子;旁邊還立了個幽靈,也是德國人,相貌堂堂,胡子還要長,年齡卻也不大。這兩個小青年,十九世紀衣冠,鮮衣怒馬,好像從《悲慘世界》跟《霧都孤兒》銅版插圖里鉆出來。稍年長的小青年說,一個魂靈頭,共產主義的魂靈頭,在歐洲大陸游來蕩去。稍年少的小青年說,為了對這魂靈頭進行神圣的圍剿,舊歐洲的黑道白道,神仙,皇帝,宰相,法國熱昏派,德國老娘舅,統統立了一道。張海竟然聽懂,想要跟他們講話,兩個魂靈頭,慢慢淡去,退回墻壁,消逝無蹤。張海吃一頓簡餐,歡喜薯條,原來是比利時人發明。吃好買單,張海一抬頭,才看到天鵝咖啡館墻上,掛了兩個小青年相片,一個叫馬克思,一個叫恩格斯。第二日,張海開到法國,紅與黑到底老了,相當于百歲老人,越開越慢,不時要停下來,修修補補,只好走鄉間小路。開了三日,才到巴黎,已是一月。
若說上海是東方巴黎,巴黎自是西方上海。但論帝王將相,上海便失了顏色;論到風流人物,上海又稍遜風騷;論到文明珍寶,上海更是一敗涂地。只不過,上海尚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的大姑娘,巴黎已是歷經風霜的杜拉斯了。從上海到巴黎,要飛九千多公里。但是開車子,單看行駛里程,便要一萬六千公里,整整兩個月,兩箱方便面,剛好吃光。拉雪茲神甫公墓,王爾德墓碑前頭,終歸故人相逢,張海尋到了廠長。
盤桓七日,張海卻沒一道回國,行李箱留了芳汀家里,裝滿禮物。他開了紅與黑,塞納河邊轉一圈,便去巴黎郊外,奧維爾小鎮外的麥田。張海在網上一查,曉得這片麥田,凡.高自殺殞命之處。可惜冬天,麥田不是金黃,而是白茫茫,烏鴉倒是活絡,天上盤旋幾十只。張海吃了兩支香煙,一支給自己,一支給凡.高。他舍不得紅與黑,甚至舍不得滬c牌照,要拿這部車子開回上海。
紅與黑,先到第戎,再到里昂,往阿爾卑斯山走。冬天雪大,走走停停,這頭是法國,旁邊是瑞士,對面意大利。到了小鎮霞慕尼,抬頭便是勃朗峰,海拔四千八百米,還好不用像漢尼拔翻山,勃朗峰下有隧道,開了一刻鐘,穿山到了意大利地界。張海先到都靈,尤文圖斯地盤。再往東,倫巴第平原,歐洲膏腴之地,他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米蘭。他開到圣西羅球場,上一場米蘭德比,10月份已經踢過,下一場呢,要等到3月份,今日比賽對手,是馬拉多納蹲過的那不勒斯,這兩年東山再起。張海買了黃牛票,價鈿不菲,頭一趟坐在圣西羅球場,渾身發抖,整個人木掉,旁邊人都以為他發了毛病。比賽結果不重要,張海出了圣西羅球場,開了紅與黑上路。經過布雷西亞,維羅納,維琴察,帕多瓦,到了威尼斯。張海沒空進老城乘船,從潟湖外匆匆路過,沿了亞得里亞海,到了的里雅斯特,再到斯洛文尼亞,老早南斯拉夫地界。薩拉熱窩不順路,并且出了歐盟,不方便去。張海直接到匈牙利,布達佩斯,開過多瑙河上鏈子橋。除夕夜,張海到了申根區盡頭,開進烏克蘭。張海停在公路旁邊,從超市買了一斤肉,困了車子里,卡式爐燒了火鍋,招呼幾個烏克蘭卡車司機,一道吃了年夜飯。翻過喀爾巴阡山,便到烏克蘭平原,白雪皚皚下,埋了黑土地,萬里沃野。終到一片森林包圍的廢墟,外頭一圈鐵絲網,還有核輻射警告,便是切爾諾貝利,停留蘇聯年代,張海看到一架摩天輪,銹跡斑斑,幾乎要坐上去。他又看到一只瞭望塔,下頭是核反應堆石棺,世界上最大的棺材,任何火葬場,焚尸爐,都沒辦法燒化,只好讓它困著,慢慢交釋放,輕輕交衰變,直到世界末日。此地離基輔不遠,烏克蘭混亂,張海不去城里,過第聶伯河,頂風冒雪,開到哈爾科夫。再往東走,便是頓巴斯,烏克蘭打內戰,同室操戈,兄弟鬩墻,血流成河。
張海打彎,向北到俄羅斯。簽證還有效,紅與黑沿了頓河,直到伏爾加格勒。若是照了來時路,他應往東南走,去哈薩克斯坦,從新疆回國。但他不走回頭路,決定逆了伏爾加河而上。紅與黑從雪中開過,三種顏色調配得漂亮。沒幾日,冰雪泥濘,車子已齷齪得不能看了。過了薩拉托夫,薩馬拉,汽車城陶里亞蒂,列寧故鄉烏里揚諾夫斯克,到了韃靼斯坦共和國。張海在喀山休整,又調一批零部件,加了各種補給,踏上西伯利亞之路。穿過烏拉爾山,歐亞分界紀念碑,算是回到亞洲。經過葉卡捷琳堡,末代沙皇一家門喋血之地,開到石油城秋明,立了一只只磕頭機,白雪下藏了黑色黃金。張海渡過源于中國的額爾齊斯河,便到了鄂木斯克;渡過鄂畢河,便是新西伯利亞;渡過葉尼塞河,便是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從上海到巴黎,一萬六千公里,從巴黎到西伯利亞,又是一萬公里,等于從北極走到南極,再從南極走到赤道。張海不肯住旅店,人已瘦了十斤,額角頭凹陷,法令紋如刀刻,三個月沒剪頭發,拖到肩胳,開始打結,身上搓出一條條老垢,又搓成一團團泥球,生了一窟窟跳蚤,胡子圍了嘴唇皮幾圈,倒是像冉阿讓爺叔,每趟走去,都要凍一層霜雪,又像圣誕老人。這一漫長冬天,張海皮膚越發蒼白,還是亞洲面孔,像當地韃靼人。氣溫低到零下五十度,亙古黑暗的針葉林,紅與黑的遠光燈,開出金光大道,圍獵雄鹿的野狼,聞風而逃,好像碰著史前怪獸。張海停不下來,再也不困了,二十四小時開車,不是他的手在捏方向盤,不是腳在踏油門剎車,發動機里燒的不是汽油,而是數不清的魂靈頭,驅使車子奔跑,像哥薩克征服西伯利亞,紅軍追擊高爾察克。穿過伊爾庫茨克,看到一大片冰面,貝加爾湖到了。不管公路還是西伯利亞大鐵路,必須繞湖而行,但是不巧,前頭道路滑坡,修路不易,要等一個禮拜。
半夜里,張海跟紅與黑,俱是歸心似箭,想要快點回國,直接開上貝加爾湖。夜是白的,樹枝是白的,雪有聲音,落下的,融化的。雪停了,月亮蠻大,照亮紅與黑,照亮對面布里亞特共和國。發動機終歸熄火,動彈不得,停了銀顏色冰面。張海背后頭,長出一張木頭假人面孔,毛筆畫了眉毛鼻頭,原來是老廠長。副駕駛座,多了一個老頭子,紫紅色面孔,根根白頭發豎起,右手缺了指頭,像一只鐵鉤子,是他的外公。后排座位,還蜷了一條八尺大漢,竟是神探亨特。冰面下,好像一支交響樂隊,又像在跳芭蕾舞,白天鵝,黑天鵝,《匈牙利舞曲》《西班牙舞曲》《拿波里舞曲》《馬祖卡舞曲》,魔王被殺死,血流千里,萬物復蘇,名叫奧杰塔,光芒萬丈,天崩地裂。惡龍與天鵝共舞,冰面裂開縫隙,貝加爾湖水翻騰,煙霧氤氳。張海終歸是怕死的,心里想起娘子跟女兒,還在上海等了他回來,便抱了方向盤叫,爸爸,爸爸,爸爸救我啊。水,地球上最浩大的水,最冰冷的水,最博愛的水,吞沒紅與黑,吞沒張海,吞沒一車子魂靈頭,下沉到地球最深之處,幽幽傳來一個男人沉吟:夜已深沉人寂靜,聽窗外陣陣雨聲與雷鳴,想起今日發生事,思緒紛紛難安寢……
二
春夜,滬劇《雷雨》聲聲,周樸園唱詞冰冰涼,從我腦子里飛出來,飛上俄羅斯聯盟號宇宙飛船,地球上再也聽不到了,今夕何夕?夢醒了。我還在汽車墳場,困于寶馬x5座位,手捧張海送我的行星齒輪,血管幾乎凍僵,好像還在貝加爾湖底。天窗外,清宵孤寂,深藍顏色宇宙,群星轉得像凡.高的畫。這一場大夢,我跟了張海,跟了紅與黑,走過兩萬多公里路,三個多月,從上海走到巴黎,從巴黎走到西伯利亞,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最長的夢。夢的最后,冰面開裂,滅頂之災,我跟張海一道叫,爸爸,爸爸,爸爸救我啊。我的喉嚨有火在燒,一點聲音都發不出,面孔有一點點濕,衣裳領頭都是濕的,手指頭揩揩,再放嘴巴里,舌頭尖有點苦。張海已是孤魂野鬼,從貝加爾湖升起,乘了西北風,慢慢交蕩回來,蕩到上海汽車城,降到汽車墳場,頭一趟尋我托夢。天要亮了,星星就要褪色。掐指一算,巴黎時間,應是夜里十點。我給小荷發一條微信,斟酌再三,話留余地:張海可能死了。
一個禮拜后,小荷從巴黎回來。又隔幾天,她才約我見面,選在長壽公園隔壁,一家川湘菜館。點好小菜,小荷說,我已尋到中國駐俄羅斯大使館,只查到張海第一趟路過俄羅斯,11月份入境,12月份出境,并沒第二趟的入境記錄。我說,張海是從烏克蘭到俄羅斯的,那邊打仗,烽火連三月,邊境管理混亂。小荷說,我還問到中國駐伊爾庫茨克總領事館,人家講俄羅斯冬天,冰面開裂,車子沉沒,這種事故多得不得了,現在貝加爾湖還是冰封,5月才能融化。我驚說,要等兩個月才能打撈?小荷說,未必,水太深了,幾乎無法打撈,何況張海沉入冰下,我們也沒任何證據,如何判斷沉沒地點,又要啥人買單,要曉得,貝加爾湖面積,相當于十幾個太湖,深度相當于南海。我說,張海要長眠水底了吧。小荷說,哥哥,我相信張海沒死。我說,小荷,你要相信,我的托夢不會錯的,最近幾夜,我都會夢到張海,然后冷醒,明明蓋了厚被頭,卻好像困了冰窟里,凍得一把鼻涕水,一把眼淚水。我掏出餐巾紙,揩揩鼻頭。小荷搖頭說,上一趟,你也講夢到我爸爸,講他死在巴黎,他不是還活了嗎。我說,但廠長講了,他在巴黎發了腦梗,送到醫院搶救,的的確確夢到我了,夢到他向我托夢。小荷說,不管是死是活,我必定會尋到張海的。
小荷說,這趟去巴黎,我爸爸一家門都來上海了,我的后娘芳汀,小囡珂賽特,馬呂斯,沙威,最小的瑪蒂爾達,中文名浦小白,我的同父異母阿妹,我蠻歡喜她的。我說,這倒是,我到巴黎看到這一家門,你妹妹還抱了我大腿,管我叫爸爸。小荷說,我買了七張飛機票,訂票時光狠狠心,等于幾個月工資。我說,到了上海,他們住啥地方?小荷說,我訂了酒店,三只房間,方才容下這一家門,前幾日,芳汀帶了四個小囡,兜了外灘,陸家嘴,世博園,迪士尼,我跟蓮子也去了。我說,巴黎也有迪士尼。小荷說,但芳汀一家門從沒去過,到了上海迪士尼,我的女兒蓮子,妹妹小白,一個雪白,一個淺黑,兩個小姑娘一樣大,關系相當要好,就像小姊妹,輩分完全亂了,我給她們一人買一條公主裙。我笑說,老早我們一道去浦東,你做過夢的大香樟樹,現在就是上海迪士尼樂園。小荷說,阿哥,不講老早了好吧。我吃了一記酸,悶掉了。小荷又說,迪士尼出來,我帶了芳汀一家門,去隔壁川沙老城廂,尋到浦家老宅,現在的營造第啊,開發成了旅游景點,網紅來拍抖音,蓮花奶奶回不來了,我又包了部車子,去臨港新城,繞滴水湖一圈,又上東海大橋,看了洋山深水港,浦小白問我,能不能住了上海,她不想回巴黎了,我講你是法國人,不是中國人,要辦簽證,過期必須要回法國。我想了想說,浦小白爸爸是中國人,我們的國籍法是血統原則,小白就算生在巴黎,也有機會加入中國國籍,你爸爸的戶口也恢復了吧。小荷說,剛去公安局辦好。我說,世界上最難入籍的國家是哪一個?小荷說,中國。我說,對了,現在中國國籍,反而金貴,浦小白回到巴黎,可以去中國駐法國大使館,提供出生證明,親子鑒定報告,就能辦理中國公民旅行證,回來可以辦戶口。小荷低頭思量說,我的妹妹,到底是要做中國人,還是法國人,要我爸爸跟芳汀一道來決定。我說,中國人也好,法國人也好,等她到了十八歲,自己決定吧。
小荷闃然無聲,吃一口可樂,搶先買了單。我多問一句,要是張海一直失蹤,你哪能辦?小荷笑笑說,我會等他回來,就像等我爸爸回來一樣。我說,我也等他回來,等他再來尋我托夢。小荷說,哥哥,我走了,女兒學書法,隔此地兩條馬路,亞新生活廣場,我接她放學。我說,你爺爺是書法家,蓮子肯定寫得好。小荷打開手機,給我看幾張照片,她女兒寫的毛筆字:金爐香燼漏聲殘,翦翦輕風陣陣寒。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干。小荷說,蓮子寫得歪歪扭扭,實在難看相,哪里有顏體味道。我眨眼烏珠說,我記得,營造第古宅一夜,你爺爺寫的王安石《春夜》。小荷說,《春夜》。我說,我去接我兒子,他也在亞新對面學畫畫。小荷說,好啊,下趟帶兩個小囡一道。我走到門口說,一道去迪士尼,尋大香樟樹好吧?小荷低頭,不響,上車。
當日,春夜,我爸爸打我電話。我尋了空當過去,我爸爸正在喂鳥,老毛師傅的鷯哥還沒死,活了比張海還要長遠,伶牙俐齒,講話一套一套。我家里有個儲藏室,等于電器博物館,三臺舊電視機,顯像管,電冰箱,洗衣機,錄音機,電唱機,膠木唱片。今日,我爸爸翻出一張舊光盤,差點被我媽媽丟掉,還好光盤上寫了字,春申廠七十周年廠慶。家里dvd長遠不用,光盤慢慢交進去,電視液晶屏上,跳出大車間的舞臺,翻修一新的紅與黑,臺下坐滿人頭,四分之一已經作古,沒死的基本也已退休。鏡頭里掃出我,張海,小荷,她還是五年級小學生。我看到報幕的工會主席瓦西里,尚是春申廠一枝花的費文莉,揚州話訴說廠史的“鉤子船長”,打太極拳的神探亨特,唱日語《北國之春》的冉阿讓,笛子獨奏《帕米爾的春天》的我爸爸,上海說唱《金陵塔》的張海,他是當日的超級明星,詩朗誦的保爾.柯察金又成了笑星。最后登臺之人,便是廠長“三浦友和”,熱情洋溢,介紹未來的春申廠。我不敢讓我爸爸曉得,張海尋我托夢之事,他的徒弟連同紅與黑,已死在貝加爾湖底,永不復回。我爸爸關了dvd,翻出一副象棋。我們父子長遠沒走過棋,上一趟,可以追溯到我讀中學時光。后來陪他走棋的人,調成了張海,有中國象棋,也有陸戰棋。再后來,有了菜包,我爸爸跟孫子走棋,可惜小囡水平不夠,難以盡興。今日,我爸爸擺好車馬炮,讓我先行。這一盤棋,走了相當久,雙方棋子,頻頻進出楚河漢界,兌子卻不容易,走到我媽媽去困覺,我爸爸意猶未盡,難分勝負,只得和棋。我收好棋子說,爸爸,你還想自駕游吧?我爸爸說,好啊,上趟去黑龍江,冰天雪地,你媽媽終歸擔心,現在春天嘛,是要出去走走了。我說,想去拍油菜花吧。我爸爸掐滅煙頭,沙發上立起來,好像馬上要出門說,贊的,張海送我的萊卡微單相機,終歸要派用場了,啥地方?我說,江西。
三
江西婺源,江嶺,篁嶺,梯田一片片金黃,桃花粉紅,梨花雪白,沿了碧綠山水,煙雨蒙蒙,白霧如小姑娘腰帶,系了不肯松開,欲說還休。清明節前,春雨曉寒,空氣里能擠出水來,賽過揩面孔。我還是開寶馬x5,帶我爸爸翻山越嶺。他也是花癡,舉了萊卡微單,頗扎臺型,拍花,拍山,拍水,拍人,拍狗,拍蜜蜂,拍飛鳥,拍春雨。其他老年游人,紛紛側目,豎大拇指,蹺蘭花指。我隨他去,不要走失就好。古村兜兜轉轉,粉墻黛瓦,像煞徽州,進士第,看到好幾只,像川沙營造第,像我寫過的荒村。婺源住兩夜,我爸爸沒盡興,我說還有下一行程。我爸爸說,景德鎮?還是去黃山?我說,贛南,張海媽媽家里。我爸爸說,要去尋小英?我說,我拜托小荷問過了,她婆婆歡迎我們去。我爸爸看了油菜花田,吃一支煙說,走。
當日上路,從北到南,縱貫江西省。路過上饒,鷹潭,撫州等地,皆不停留,山川蒼翠蓊郁,要么紅土大地。天擦黑時,到了一座縣城,群山環繞,煙云蔽日,易守難攻。城里倒也鬧忙,竟有萬達廣場,沃爾瑪超市,華誼兄弟影院。先到酒店入住,價鈿不貴,條件不錯,就是枕頭被單發霉。天亮,我們父子出門,開到一居民小區。我爸爸說,空手上門不好吧。我去隔壁水果店,買了兩斤智利進口車厘子,還算新鮮。小區蠻新,有電梯,張海娘已等候多時。張海后爹也在家里,頗為客氣,遞出兩支芙蓉王。我笑笑謝絕。我爸爸頭一趟吃芙蓉王,回敬一支軟殼中華。張海的雙胞胎妹妹,皆不在家,老大海悠,大學畢業,到上海尋了工作,在一家游戲公司上班,做美術特效,現在五角場租了房子;老二海然,這兩年在廣東打工,原來在深圳富士康,裝配iphone手機,后來又去珠海,偉創力電子工廠,組裝華為手機,她在廠里談了男朋友,安徽人,過年帶回家里看過,張海娘基本滿意,準備中秋結婚。張海娘的新房子,三室兩廳,一百六十平方米,裝修倒不便宜,粉紅顏色馬桶,湖藍顏色地磚,馬賽克天花板,馬爾代夫風格墻紙,雅典衛城臺燈,窗簾布吊滿中國結,讓人眼花繚亂,七葷八素。客廳書架上,從明曉溪排到東野圭吾,還有兩本我的小說。張海娘說,海悠歡喜讀書,念初中就買了你的書,被老師沒收過幾本。我只是笑笑。講好女兒,講好房子,張海娘才講起兒子,落了眼淚水說,我這兒子啊,樣樣皆好,就是不孝,沒看他為親娘做過啥事體,他外公留下來的房子,統統給媳婦一家人還債,只留給我一百萬,在上海連只衛生間都買不起,我就回江西買了這套房子,他又腦子搭錯,跑了幾萬里路,尋回來斷命的丈人,自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死蟹一只。我說,張海去尋廠長,是老毛師傅臨終遺言。張海娘說,老頭子中風十幾年,腦子一攤糨糊,還好沒講去捉西哈努克親王。講到中晌,肚皮皆餓,張海娘也不開火倉,現在人想得穿,出去餐廳吃飯。張海后爹買單,四個人吃了江西菜。我爸爸辣得吃不消,只好大口吃水。張海娘的吃口呢,早已在此地被同化了。
吃好中飯,張海娘帶我們去看兵工廠。山路七彎八繞,春天濃霧之中,藏了一片廢墟,綠樹雜草覆蓋,墻上攀滿綠藤,屋頂坍塌,徒留殘垣斷壁。武器倉庫造在山洞里,據說一座山都挖空,只為防御美帝空襲。山上路滑,雨滴在青草上,濕,潮唧唧,叫人窒息。我攙了我爸爸走路,張海娘跟她老公健步如飛。張海娘說,大三線,小三線,曉得吧。我說,曉得。張海娘說,江西就是小三線,兵工廠造在山里,毛主席老人家講,備戰,備荒,為人民,我剛來江西時光,二十歲出頭,知識青年,兵工廠里有好幾千人,上海老師傅就有不少,幾十臺上海拉來的機器,主要造高射炮,支援越南人民,打敗美帝國主義。我爸爸自豪說,我們沈陽軍區高炮62師,不但在對抗蘇聯第一線,還參加過抗美援越,太原保衛戰,打下過美國轟炸機,用的就是此地造的高射炮,可惜我在指揮連發電報,沒機會去越南。張海娘說,1979年,廠里風向又變了,改造榴彈炮,對越自衛反擊戰。我說,倒是鬧忙的。張海娘說,張海在兵工廠長大,我跟他爸爸都住廠區,我帶你們去看看。張海娘爬山是活絡,荒煙蔓草中,尋到一棟三層小樓,墻面脫落,俱被綠植覆蓋,窗門里陰森森的。我爸爸舉了萊卡微單亂拍。我說,我的小說拍恐怖片,倒是可以來此取景。張海娘說,張海的親生爸爸呢,也是廠里職工,他是福建知青,永遠分不清“胡”跟“福”,長得倒是登樣,眼烏珠大,張海不及他的一半。張海娘講起前夫,并不忌諱現在老公在旁邊。我爸爸說,張海從沒提起過他爸爸。張海娘說,這只斷命男人,我跟他結婚沒幾天,聽說恢復了高考,我也想去考試,但要經過廠里政審,規定一對知青夫妻,只好有一個參加高考,我就讓出這只名額,讓我愛人去試試運道,他的高考分數下來,只差一分,沒考上大學,還是留在兵工廠。我爸爸講一句實話,小英啊,算了,你要是去高考,大概要差幾十分吧。我心里一驚,生怕張海娘的暴脾氣,天王老子都要讓她三分。張海娘卻笑說,老蔡啊,你講了也對,我是沒這命,知青回城政策出來,我也有機會回上海,但是張海剛養出來,我舍不得跟愛人兩地分居,放棄了這只名額,后來再想爭取,已經來不及,我的兄弟姊妹們,統統回到上海,尋著了工作,唯獨我留在江西,真是恨煞了。張海娘長吁短嘆,現在的老公拍拍她后背,倒是恩愛。張海娘又說,張海小時光,兵工廠日夜加班,機器響了不停,張海跟他爸爸跑到車間,看了機床沖壓零部件,看了榴彈炮一只只裝配出來,這只小鬼講長大也要造機器,造大炮,我還罵他沒出息,不過中東打仗幾年,廠里效益真不錯,過年還發縫紉機,腳踏車,黑白電視機。我說,必是兩伊戰爭,薩達姆下的訂單。張海后爹說,好景不長呢,等到兩伊戰爭打完,接著打海灣戰爭,訂單不來了,兵工廠慢慢停產了。張海娘說,工廠軍轉民,張海爸爸打了辭職報告,要回福建老家去做生意,我當然不同意,特會講清爽1,要是敢辭職,我就跟他離婚,想不到呢,這只殺千刀的,真的從廠里辭職了,我就真的跟他離婚了。我爸爸說,小英,你是沖動了。張海娘說,是我腦殼不靈光,終歸覺著兵工廠是吃皇糧,就算吃不飽,絕對也餓不死,要是辭職到了社會上,變成個體戶,這么等于盲流,社會渣滓。我說,這一年,張海多少大?張海娘說,小學五年級,隔年春節,我帶張海去福建尋爸爸,卻是撲了空,原來他出國了。我說,福建人流行出國,去日本,去美國,還有去歐洲。張海娘說,我是命苦啊,孤兒寡母,留在此地,廠里又下崗了,兄弟姊妹不讓我回上海,怕我回去分房子,這記慘了,我也變成盲流,只好走南闖北,倒賣羽絨服,羊絨衫,馬海毛,還要帶了兒子,去北京,去廣州,還好有老李幫我。張海后爹笑笑說,我跑長途,經常帶她一起走,就在一起了。張海娘打斷老公說,你不要插嘴,我改嫁給老李這年,收到一封國外來信,貼了意大利郵票,張海拆開信封,裝了一張明信片,好像是啥的足球隊。我說,ac米蘭。張海娘說,對的,就是這只米蘭,張海講是他爸爸寄來的,原來真的出國,到了意大利,就在米蘭打工。我說,張海是ac米蘭的球迷,因為他的爸爸在米蘭,九十年代,又是ac米蘭全盛時期。張海娘說,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張海給他爸爸回信,但一趟也沒收到過回音,再后來,我的雙胞胎女兒,海悠跟海然就出生了。張海后爹說,香港回歸那年,張海一定要去福建,打聽他爸爸消息,我就開著卡車,帶他去了一趟,那地方在海邊,一半人做生意,一半人出去偷渡。張海娘說,我聽到各種講法,有人講張海爸爸被意大利警察捉到,關了遣返營里,被南斯拉夫難民打死了,有人講他加入黑手黨,變成一個殺手,身上背了十幾條人命,在歐洲蠻有名氣。我說,不可信,意大利黑手黨,主要在南方,在西西里島,在那不勒斯,米蘭倒是還好。張海娘說,還有一種講法,他認得一個意大利女人,兩個人不要面孔,勾搭成奸,還辦了婚禮,拿到合法身份,生了一對子女,在米蘭開了家中餐館,不肯回來了。
我拍了大腿說,張海這趟去歐洲,不單是去巴黎,尋廠長“三浦友和”,他還是去意大利,去米蘭,尋自家爸爸。我爸爸說,張海沒跟廠長一道飛回來,奈么就講得通了。我的后背心發熱,春雨滴了身上,馬上就被蒸發,這趟跑到江西,不虛此行,按圖索驥,就能尋著張海下落。張海娘說,想得多了,我告訴你們吧,張海爸爸根本就沒出國。我爸爸說,你講啥?張海娘說,當時光,福建沿海都在走私,他倒賣日本錄像機,沒幾個月,就被公安局充公,虧得褲子都沒了,想要偷渡去國外,還要給蛇頭交鈔票,他是兩手空空,只好去了海南。我說,張海不曉得吧?張海娘說,一直不曉得,我本身也不曉得,十多年前,這只男人回了江西,偷偷摸摸尋到我,想要問我借鈔票,我才明白啥的意大利,都是騙人的,從米蘭寄到江西的信,是他托了偷渡去意大利的親眷寄的,為了讓兒子安心,不要到處尋他。張海娘眼眶發紅,老公遞給她一團餐巾紙,她揩揩眼睛說,這只男人還告訴我,2000年,他尋到上海,等了莫干山路老房子門口,想要跟兒子見一面,正好碰著張海外公,你們曉得的,老頭子脾氣跟我一樣暴躁,他還沒中風,身板也是硬,當場打了張海爸爸一頓,叫他再也不要來尋兒子。“鉤子船長”又從我的噩夢里鉆出來,鉤子般的右手,啥人要是被打一拳,基本要進醫院。張海娘說,這樁事體,我沒跟張海講過,我是生怕兒子曉得,又跑到海南去尋爸爸,有啥意思啊,最好一生一世不曉得。我爸爸說,小英啊,你應該告訴張海,好讓父子團聚。張海娘說,好啦好啦,我也后悔了,三年前呢,這只男人又給我打電話,他在海南,重新討了老婆,日子過了蠻好,但是沒養小囡,他還想尋兒子,我干脆告訴他,兒子在上海結婚了,生了個女兒,就是你的孫女。我說,張海還是不曉得吧。張海娘說,我沒告訴他。我爸爸說,小英啊,要是這趟張海平安回來,這樁事體,你必定要告訴他。張海娘說,曉得了,我到底是他親娘,終歸盼兒子還活了。我爸爸說,你還會回上海吧?張海娘搖頭說,女兒們都大了,我也想穿了,就在此地養老蠻好,物價便宜,空氣也好,老早我們廠里,上海知青好幾百,現在大多數回去了,像我這種情況沒幾個,不是我不想回上海,是上海不想我回去啊。我爸爸說,小英啊,你受苦了。張海娘撩起頭發,面孔上露出千溝萬壑說,瞎話三千,苦啥啊,現在蠻好,知足了。
下山之際,已是黃昏,春雨停了,春夜來了,月亮升起來,清輝皎皎,落到群山之巔。張海后爹還想請客吃飯,我爸爸說不打擾了,就此別過。我們爺倆兜兜轉轉,到縣城小吃一條街,旺盛,灼熱,人聲鼎沸,飲食男女,吃燒烤,吃米粉,街頭唱卡拉ok,長遠沒看到這樣煙火氣了。坐了夜市小矮凳上,我爸爸看了月亮發呆,咳嗽一聲,吐出濃痰,慢悠悠說,老毛師傅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統統趕上插隊落戶,一個新疆,一個內蒙古,一個北大荒,一個云南西雙版納。我說,好像19 49年,宜將剩勇追窮寇,解放全中國,到處插上紅旗。我爸爸說,小英是老幺,本身可以留在上海,但她自己報名去江西,支援小三線建設,進了兵工廠,其他兄弟姊妹,只好在農村吃苦頭,去云南的后來翻過邊境,跑去緬甸鬧革命,差點被打死。我說,這只云南故事,我蠻感興趣,以后可以寫小說,但你先講張海媽媽吧。我爸爸說,有啥好講,小英爸爸是我的師傅,小英媽媽就是我的師母,但我沒看到過師母,生小英時光大出血死了。我說,怪不得,張海從沒提過他的外婆。我爸爸說,養到第五個了,老早養小囡死人,沒啥大驚小怪,老毛師傅特別歡喜小英,好像她是師母轉世而來,但她的哥哥姐姐們,卻覺得小英害死了他們媽媽,小英克母,等于喪門星,所以小英跟兄弟姊妹們的關系蠻僵的。我說,曉得了,為啥老毛師傅獨獨歡喜張海,但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我爸爸說,你這小鬼,煩死了,我頭一趟認得小英,她從江西請病假回了上海,老毛師傅讓我上門吃飯,就在莫干山路老房子。我說,印象好吧。我爸爸說,我是復員軍人,老毛師傅關門徒弟,還沒認得你媽媽,歡喜我的小姑娘不少呢,小英年輕時光也漂亮,有點像五朵金花里的一朵,到底是哪一朵,已經想不起來了。我直說,爸爸,老毛師傅是想讓你做女婿吧。我爸爸一本正經說,不要瞎講,我跟小英是純潔的革命友誼,她回上海是請病假,終歸要跑醫院,但她本身沒毛病,到醫院傳染上了毛病,三日兩頭去開藥,打針,吊鹽水瓶,我是身強力壯小伙子,不怕傳著毛病,每趟騎了腳踏車,讓她坐了書包架上,一路蕩她去醫院。我說,再后來呢?有啥故事?我爸爸說,屁故事都沒,小英看好毛病,就回江西兵工廠,繼續生產高射炮,支援越南人民抗擊美帝國主義,在她回去前一天,我請她吃了頓小籠包,就在長壽路。我說,講到要緊地方了,你們只是吃了頓飯?我爸爸捉急,搔搔頭頸說,好吧,吃好飯,又去燎原電影院,看了一場羅馬尼亞電影,名字忘記了,也是講一個廠長的故事,好像是造船廠。我說,《沸騰的生活》,扮演廠長的男主角,是羅馬尼亞最有名的大導演,尼古拉耶斯庫。我爸爸莫知莫覺說,啥人曉得,反正電影看好,我騎了腳踏車,拿小英送回莫干山路,又隔幾年,你也出生了,張海也出生了,小英抱了兒子回娘家,這是我第一趟看到張海。我說,來過我家吧。我爸爸說,讓我想想,你只有六個月大,老毛師傅出了事體,手指頭被切掉了,只怪我操作機器不當心,師傅卻不怪我,張海也是六個月,小英抱了他來做客,你們兩個男小囡,困了一張床上調尿布。我說,我媽媽是啥態度?我爸爸說,問這做啥?過去這樣多年數,記不清,直到老廠長追悼會上,你跟張海才碰著。聽到此地,夜市人群之中,飄過好幾張面孔,我覺著都像張海。我盯了我爸爸說,再問一只問題,爸爸,你要老實回答我。我爸爸翻面孔說,沒規矩,這是跟爺老頭子講話態度吧。我說,張海是不是我的兄弟?我爸爸說,你講啥?我攤開來說,一年前,你想去黑龍江,張海開了紅與黑,帶你到蘇州滄浪亭,這日夜里,我就想要問了,我跟張海是不是同父異母兄弟?我爸爸瞪起眼烏珠說,瞎講。我是咄咄逼人說,今日又有新發現,為啥張海爸爸不要他?做爸爸的不會不要兒子,因為張海不是他的兒子,是你的兒子。我爸爸直搖頭,轉身就走,離開夜市,去尋車子。我跟在后頭說,我會尋到證據的。
回到酒店房間,我爸爸生悶氣,打開窗門,吃香煙。我沒精神跟他吵,打開筆記本,噼里啪啦打字。突然,我爸爸問我,今日幾號?我說,4月1號,春申廠的廠慶日,八十八周年。我爸爸說,清明節快到了,回去上墳。
四
正清明,本該是倒春寒,雨紛紛,沒想著,多云轉晴,最高氣溫二十三度,好像熱天快到。小長假,路上潮潮翻翻,還是我開車,帶了我爸爸,我媽媽,我娘子,兒子菜包,坐得撲撲滿。昨夜,我爺爺來托夢,關照今年清明,想要看看菜包,他的長房重孫子。到了墓園,二十年前,周邊全是農田,油菜花黃,牧童遙指杏花村,現在嘛,皆是連綿不絕工廠。爺爺奶奶墓碑前,按照常規流程,擺出酒水小菜,水果祭品,點上三炷香,燒錫箔,冥鈔,輪流磕頭,煙熏火燎,熱得人汗流浹背,面孔通通紅。掃墓完畢,每人吃一只青團,便是寒食。兒子問我,爸爸,寒食節是什么啊?剛上幼兒園,菜包是全班唯一會講上海話的小囡,等到上小學,老師都講普通話,小囡只聽得懂上海話,再也講不來了。我說,兩千六百年前,晉國大忠臣介子推,一門心思跟了公子重耳,流竄列國,餓得前胸貼后背,便切了自己大腿肉,送給公子重耳搭搭味道,后來重耳翻身發達,當了晉文公,介子推呢,不但是大忠臣,還是大孝子,不想當官,只想陪了老娘,隱居山林,晉文公下令放火燒山,要拿他趕到山下,結果呢,介子推抱了老娘,一道被燒死。菜包大笑說,他是不是傻?我爸爸驚說,此地是公墓,不好笑,沒規矩。我說,晉文公心里后悔,從此規定,這日不準生火,只好吃冷飯冷菜,就像青團,還要祭祖掃墓,就是寒食節,因為跟清明太近,后來合并了。我爸爸說,我也是頭一趟曉得,菜包啊,再給太爺爺,太奶奶磕兩只頭,保佑你考試及格,功課門門綠燈,不要再給老師牽頭皮了。
下半天,全家再去鎮江鄉下,去給我外公外婆掃墓。我的朋友圈里,除掉新馬泰,巴厘島,日本韓國,歐洲十國游,還有蠻多人在上墳。廠長,小荷,蓮子,祖孫三代,上半天,先去浦東川沙,給小荷爺爺掃墓;下半天,小荷開了車,三人橫穿上海,到了蘇州鳳凰山,給張海外公上墳。張海娘帶了雙胞胎女兒,海悠跟海然,也從江西趕到蘇州,墓地上碰著兒媳婦,還有自家孫女,談不上冰釋前嫌,但都牽記張海,落了幾滴眼淚水。冉阿讓跟女兒征越,還有現在的娘子“山口百惠”,一道去給死掉的老婆上墳。費文莉也是兩場,上半天,帶了造大飛機的兒子,去給死在日本埋在上海的老公上墳;下半天,去給埋了將近三十年的建軍上墳。神探亨特女兒雯雯,帶了老娘跟小囡,捧了爸爸的骨灰,趕了正清明入葬,雯雯老公還在監牢,三套房子賣掉,散盡家財,她只好重新出來上班,供女兒讀書。香港王總在寧波老家,四明山中,捧了小王先生骨灰,入葬王家祖墳,老老王先生墳墓之側。千年難見,甘肅狄先生發了朋友圈,獨自開車進祁連山,盤山路到雪峰,給無期徒刑死后的老父掃墓。萬里之外,保爾.柯察金跟兒子大疆,來到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生產建設兵團公墓,給埋骨黃沙的知青戰友上墳。這一日,方才是中國人最盛大的節日,關乎信仰,關乎往昔,關乎人間,關乎陰間,關乎老祖宗,關乎生老病死,還關乎下一代,分量怕是比過年更重。想到下一代,我給小荷發了微信,只問一句,東西準備好了嗎?小荷回復,好了,明日收快遞。
第二日,我收到快遞。拆開是個密封袋,好幾根頭發絲,細細長長,發根毛囊齊全。這是蓮子的頭發。原來,剛從江西回來,我就給小荷打電話,拜托她一樁事體,請她拔五根女兒頭發,不好用剪刀,必須要帶毛囊拔下來,才好檢測dna。小荷問我,哥哥,你不要嚇我。我說,我懷疑,張海是我的同父異母兄弟。小荷頓了頓說,好,我幫你,萬一我的女兒,跟你有血緣關系,我要有權利曉得。收著蓮子頭發,我去了司法鑒定中心。五個工作日后,我拿著鑒定報告,結果有點意外,也是失望。我跟蓮子毫無血緣關系,張海不是我的同父異母兄弟。這樣講來,便是我瞎想了。我想跟我爸爸道歉,走到門口又回來,我爸爸都忘記掉了,再去提醒他做啥。
我拉開抽屜,尋出我寫給張海的電報紙。走到灶披間,我打開天然氣,火苗像舌頭伸縮,舔著了電報紙上數字,6643 2981 2053 0226 4583 0132,意思是“速歸我們等你”。這一組組電報碼,二十四個阿拉伯數字,聲嘶力竭慘叫,面孔扭曲,皮膚黝黑,肌肉嗞嗞噴出油脂,直到燒成灰燼,又像黑蝴蝶翅膀飛舞,我打開窗門,它們紛紛飄散到蘇州河去了。要是張海已在陰間,必能收到這份電報,我想。
燒好電報,我想起有一年夏天,我在北京簽售《謀殺似水年華》。當時光,我跟張海已不相往來。排隊簽名完畢,剛要散場走人,一個女讀者遲到,穿了小裙子,稍有幾分姿色,跟我差不多年紀。我給她簽好名,她叫我在扉頁加一句“張海,生日快樂”。我的手指頭一頓,幫她寫好,再問,張海是誰?她說,是我老公。她是北京本地口音,我的腦子馬上被撕開,塞進一片廣場,又塞進一根國旗桿,最后塞進一座紀念碑。我向她笑笑,多問一句,張海是你的中學同學吧?她說,你怎么知道?我又問,1995年,冬天,你去過天安門廣場,看過升國旗嗎?她先是一笑,又是一驚,點頭說,好像有過,我還在念初中。我看看旁邊,反正沒別人,低聲問,我能留你的電話號碼嗎?她笑了,揚揚眉毛,寫了張小紙條,抄給我電話號碼,娉娉裊裊走了。回到上海,我終究沒再跟張海聯系,也沒打過這只電話號碼,一直困在我的手機里,名字備注成“人民英雄紀念碑女孩”。兩年前,我重新碰著張海,本想告訴他這樁事體,但看他已經結婚,小荷是他娘子,還有了小囡,便不好多講。
還是人間四月天,蘇州河靜水深流,春風卷起樹葉子,撒滿黑夜銅錢,一床粉身碎骨破絮。我撥出“人民英雄紀念碑女孩”電話。對方是北京移動,鈴聲響半天,一個女人接電話,哪位啊?我說,我有個朋友,他叫張海。她說,找錯人了,我們離婚五年了,你直接找張海要債吧。我說,你記得嗎,二十多年前,天安門廣場上,還有一個張海。她說,你誰啊?神經病吧?我說,你別急,我是……一千三百公里外,傳來清脆的兩個字,傻x。然后,手機嘟嘟嘟響。我坐陽臺上,看月亮。我笑了,咯咯咯笑起來,像打了一通惡作劇電話。我娘子出來,看我一眼說,神經病。
其實呢,我還經常牽記起千禧年,張海陪我一道去北京領獎,一道在天安門廣場溜達,一道立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頭,一道坐了京滬線硬臥列車,穿過午夜的南京長江大橋,就像兩根火車軌道,飛過銀河星辰,永遠平行,彼此對視,永不相交。我開始寫一本新書,關于春夜,關于春申廠,關于我爸爸,關于廠長,關于小荷,最要緊的,關于張海。白天我在公司,每日開不光的劇本會。夜里,我蹲了電腦前寫小說。二十年前學的電報碼,如今基本忘記光,只好用拼音輸入法。我用了不少上海話,比方“事體”“困覺”“清爽”等吳語詞,文言文里也有,五四時期亦有,魯迅先生,茅盾先生都用過,自能入白話小說。但不用“儂”“阿拉”“白相”“結棍”等,因怕北方讀者不懂,并在普通話中有一一對應的“你”“我們”“玩耍”“厲害”。或用相近發音代替,比如“辰光”就用“時光”,一目了然,且有古意。還有一大變化,老早我歡喜寫長句子,現在這篇小說呢,改成短句子,三個字,逗號,四個字,逗號,甚至一兩個字,標點符號之間,鮮有超過七八字的。本書通篇,皆是第一人稱,看似便當,實則難寫。畢竟不是寫我一個人,而是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尤其一個張海,神龍見首不見尾,總是云里霧里。要是第三人稱,上帝視角,從洪太尉講到高俅,從高俅講到王進,從王進講到史進,從史進講到魯提轄打死鎮關西,又從花和尚倒拔垂楊柳講到林沖夜奔,再到雪夜上梁山,就像一幕滑稽戲,各自粉墨登場,眾聲喧嘩,鬧鬧忙忙。但我偏偏不唱滑稽戲,而是要唱獨角戲,自說自話,像張海一個人唱“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寶塔第一層,一層寶塔有四只角,四只角上有金鈴,風吹金鈴旺旺響,雨打金鈴唧呤又唧呤……”。再講故事,懸疑方面,跟我老早小說不好比,但又保留廠長懸念,張海命運懸念,至今還是未知數。推理破案呢,倒是有1990年春申廠的兇殺案,直到神探亨特燒成灰,建軍哥哥之死,還是無頭懸案。還有一點,這只漫長故事,大半皆是真的,事體是真的,心情是真的,欲望是真的,我也是真的,還有我一家門,從我爸爸直到我兒子,統統是真的。真歸真,卻不是非虛構,而是如假包換的虛構。最后這句,好像自相矛盾,有語病,無所謂。
4月中旬,春光大好。我大概上輩子是英雄模范,上上輩子是抗日英雄,上上上輩子是同盟會英烈,上上上上輩子是太平天國,因而今世吉星高照,小說漸入佳境,寫到后半夜才困。上床沒一歇,聽到嗡嗡聲響,好像蚊子在飛,又像蜜蜂在飛,不止一只,成千上萬的蜜蜂,黑煙云集的蜜蜂,從床板開始,到墻壁,到天花板,飛出轟隆隆聲響,好像樓上樓下,隔壁鄰居,所有老夫妻,小夫妻,千軍萬馬,集體吃了烏龜,甲魚,蛇蟲,八腳,同時開始造二胎。不對,不妙,大事不好,我睜開眼烏珠,床架子坍塌,天花板落下來,墻頭崩壞傾倒,磚頭天女散花,窗外白霧囂張,白光奪目。我爸爸穿了困衣,沖進來說,兒子,快逃啊,地震啦。我打開陽臺,推開一盆鳳仙花,一盆夜來香,此地只是兩樓,還有一層車棚。我跟爸爸翻身跳出去,經過車棚上頭,爬到地面,爺倆沒啥受傷。我說,不對啊,這是海防路老房子,我們又回來了?我爸爸說,不談了。我爸爸拉了我的手,一道往外狂奔。我說,媽媽呢?我爸爸說,你忘記啦,你娘今夜住了市委黨校。我又說,我娘子呢?兒子呢?我爸爸說,他們在菜包外婆家里。話音未落,我的耳朵差點震聾,背后七層樓房子,像一堆樂高積木,土崩瓦解,磚塊碎石橫飛。我一把壓牢我爸爸,就近倒地,就像碰著空襲,機關槍掃射,彈片從頭頂飛過。我的腦子亂轉,啥情況,上海會得大地震?這強度,最起碼十級。我爸爸說,快往蘇州河邊逃,那面有空地,不會被房子壓死。我說,爸爸,蘇州河邊,現在全是高樓,跑去送死啊。天上星星落下來,宇宙涂成血紅,地下發出巨響,四周燒起大火,烈焰穿空,噼里啪啦亂響,好像人死之后,頭七回魂夜,焚燒遺物。瓦礫廢墟之中,爬出一個男人,全身灰蒙蒙,血淋嗒滴,面目模糊,抓牢我的手說,阿哥。我驚說,你是?他又抓牢我爸爸說,師傅。我爸爸說,你是張海?男人點頭說,我是小海。我心頭一熱,緊緊抱牢他,再不放開。我在發抖,他也在發抖,我爸爸抱牢我們兩個,他的身體暖熱,慢慢交說,1969年,珍寶島戰役,我在黑龍江當兵,沈陽軍區高炮62師,準備第三次世界大戰,對面原子彈就要摜過來了。一只小蜜蜂,又嗡嗡嗡飛來,天下萬物,唯獨它,不怕地震,停在我的眼睫毛上。然后,爆炸。
夢醒了。兒子菜包困了眠床,身坯越來越壯,呼吸聲音粗重。我的后背心像在水里,床鋪浸濕。春夜,凌晨三點。天花板蠻好,墻壁也蠻好,既沒歪,也沒裂縫。我跑到陽臺上,蘇州河一如既往流淌。無人知曉,上海剛剛死里逃生。我打電話到我爸爸媽媽家里,鈴響的幾秒,我的手在發抖。我媽媽接了電話,還沒困醒,聲音有氣無力。我說,爸爸還好吧。我媽媽說,蠻好。我說,叫他聽電話。等了半分鐘,我聽到我爸爸聲音,他是沒好氣說,兒子啊,啥事體。我說,沒事體,想聽聽你聲音。我爸爸說,腦子搭錯了,又在熬夜打字吧,幾點鐘啦,早點困覺,鈔票是賺不光的,身體當心,你也不小了。電話掛斷,我的面孔上,下巴上,還有胸口,落滿眼淚水。
兒子菜包驚醒,面孔哭哧烏拉,抱牢我說,爸爸,你哭了?我揩一把面孔說,我沒哭,你呢?菜包說,我做噩夢了。我揩揩他的眼淚水說,夢到什么?菜包說,著火了,我害怕。我說,爸爸在這里,別怕。我親親兒子額角頭,又親他心口的琥珀,張海送的禮物,讓菜包歡天喜地。這枚波羅的海琥珀里,封印一只小蜜蜂,正是我夢中所見。幾千萬年前,它停了松樹上,候分掐數,溢出一攤樹脂,完完整整困死,一場飛來橫禍,成為永恒一種,直到掛上我兒子頭頸。菜包說,爸爸,送我這塊琥珀的人是誰?我說,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菜包說,他在哪里?我說,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菜包說,你又騙我。我搖頭,笑笑。
這時光,手機收到一條推送,突發新聞,來自法國巴黎,夜空通通紅,一片火紅圍困中,巴黎圣母院,升起滾滾濃煙,遮蓋星辰。還有一條直播視頻,巴黎圣母院的哥特式尖塔,烈焰沖天,燒得不成樣子,裸露八百年來骨架,像菜包手里玩具,眼烏珠一眨,拗成幾段,天崩地裂,從高空墜落地獄。視頻聲音里,除掉獵獵的火燒聲,磚瓦木頭墜落聲,還有男男女女尖叫聲,半邊面孔都發燙了,鼻頭里嗅著焦味道。我抱了菜包,想起剛剛的夢,拍拍頭頸說,今夜是啥日子啊,不是我爸爸托夢,不是張海托夢,而是巴黎圣母院托夢,卡西莫多跟埃斯梅拉達托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