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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二十年,小王先生孑然一人,蝸居思南路,跟人斷絕往來,同一年代老友,比方老毛師傅,紛紛駕鶴凋零,黃泉路上,遍插茱萸少一人,如今補齊。小王先生沒留遺囑,全部遺產,自然由嫡親侄子繼承。只可惜,思南路房子是使用權公房,并無房產證。現金存款,不過幾萬塊。還有無形資產,作家春木的著作權遺產,香港王總寫了一紙委托書,請我全權代理。我尋了幾家出版社,想要重版《金陵春》《錢塘春》《春申與魔窟》,或出一套文集。但這幾本書年月太早,實在無人問津,何況書號收緊,出書頗不容易,只有一家愿意出版,還要我提供書號費,倒貼幾萬大洋,印數僅僅五千,聊勝于無。
葬禮之后晚宴,還在忘川樓。老板娘已回家鄉去了,有個后生接盤,開發微信小程序,利用移動互聯網,進行喪事餐飲服務,全國加盟經營,竟已搞到a輪融資,基金投了一千萬,估值一個億,碰著大頭鬼了。小王先生的豆腐羹飯,勉強湊成一桌。香港王總代表家屬,給我爸爸敬酒,發萬寶路香煙,一笑泯恩仇。我爸爸不吃酒,現在禁煙管得緊,只好別了耳朵上。大疆要拼白酒,王總甘拜下風,只灌啤酒,不易醉。前幾日,大疆跟小東談判,同父異母兩兄弟,這輩子頭一趟見面,商量爸爸養老問題,話不投機,兄弟反目,當場吵起來。大疆買了機票,要帶爸爸回烏魯木齊,放在自己身邊照顧,明日就飛。這一結果,我已有預料。香港王總將醉未醉,拉了我問,張海小兄弟哪能不在?我不曉得如何作答,冉阿讓說,出國去了。王總說,出國打工,蠻辛苦的。冉阿讓說,張海是出國旅游,當年春申廠的職工集資款,他代替廠長還了。王總又吃一口啤酒說,到底是浦廠長女婿。我爸爸聽了不適意,翻面孔說,王總啊,啥的女婿不女婿的,張海是我的關門徒弟,這才最要緊。看到我爸爸都要爭功勞了,我勸他不談了。
我又問王總一只問題,小王先生一輩子沒結婚,但他年輕時光,可曾談過戀愛,有過歡喜的女子?王總舌頭變大,慢吞吞說,讓我想想看,公私合營之后,我這位爺叔啊,一個人留在上海,當了語文老師,學堂就在春申廠不遠,大自鳴鐘曉得吧。我說,曉得,長壽路西康路口。王總說,我爸爸經常跟我講起大自鳴鐘,解放前日本人造的鐘樓,滬西制高點,立了春申廠門口,隔好幾條路都能望到,后來拆掉了。王總打開二樓窗門,又點一支萬寶路,吞云吐霧說,我爺叔呢,也是情種,像賈寶玉,我爺爺留給他的財產,只有一部哈雷摩托車,學堂里有個女老師,比他大幾歲,是個寡婦,漂亮,會得打扮,歡喜穿旗袍,兩個人都是語文老師,經常一道開教研會,一來二去,你懂的。我說,這場戀情,不是蠻好。王總說,這個女老師啊,因為漂亮,引人嫉妒,煽風點火,講她作風不正,勾引有婦之夫,恰好“反右”,有人寫匿名信,告發了女老師,講她有臺收音機,可以收到臺灣的短波。我爸爸插嘴說,這記要死了。我爸爸做過礦石收音機,當兵又是發電報,曉得茲事體大。王總說,大自鳴鐘拆掉當日,女老師被押走,我爺叔騎哈雷摩托車,一直追到提籃橋。我說,監牢啊。王總說,摩托車開得太急,撞上無軌電車。我說,13路,終點站,提籃橋。王總說,哎,哈雷摩托車撞爛了,我爺叔送到醫院搶救,差點沒命。我說,女老師呢?王總說,打成右派,收聽敵臺,苦頭吃足,發配青海,生死不明。我說,小王先生,一輩子沒結婚,就為這個女人?王總說,啥人曉得?人都燒成灰了。想起來,小王先生對我托夢,皆是真事,就連女先生面目,也從六十年前傳來,歷歷在目,叫人冷汗凜凜。
酒足飯飽,香港王總交給我一本厚簿子。他說,昨夜整理爺叔遺物,翻出他的日記本,對我是一文不值,對你大概有用。我打開日記,多少年塵埃,幾十萬鋼筆字,不止一只魂靈頭,猶如飛蟲,密密麻麻,撲面而來。小王先生字跡雋永,筆鋒藏拙,頗有功架,可做硬筆書法字帖。我說,多謝王總,這本日記,彌足珍貴,無論文學價值,史料價值,我好捐給上海文學博物館吧。王總說,捐出去,可有補償款?幾千塊也好。我說,這倒不曉得,我幫你問問。這兩日,王總暫住思南路老房子里,雖然破爛酸臭,還鬧老鼠,甚至鬧鬼,但比起棺材房,等于千尺豪宅。王總樂不思蜀,與鬼同眠,他是不嚇的,決定搬回上海,免得再被趕進籠屋等死。
我翻到日記最后,今年10月,有一頁,如是說:“今日本無事,夜,有客來訪,老毛阿哥外孫,送來半斤碧螺春,聊英超意甲,又聊春申廠,講及末代廠長,告辭。夜靜,胸甚痛。”我手抖豁,再看日期,恰是張海從上海出發去新疆前一日。我問大疆,可有張海消息?從哈薩克斯坦返回了吧?大疆搖頭說,還沒聯系上呢。我說,張海這趟遠走高飛,不單是為你爸爸,恐怕還有其他計劃。我爸爸說,他計劃啥?我說,他怕已計劃了十七年。我爸爸點一支煙說,我也計劃了十七年,卻一步都沒踏過。吃好豆腐羹飯,走出忘川樓,我收到一條微信。小荷發給我說,張海有了消息。我說,剛剛還在提他,張海好嗎?小荷說,明晚,見面說。我說,在哪里見?小荷說,乍浦路。
五
小王先生追悼會后,秋風更勁,路邊法國梧桐,實際上是懸鈴木,落得像保爾.柯察金光頭。我從虹橋機場出來,剛拿保爾.柯察金跟大疆送走,他們父子今日回烏魯木齊。晚高峰堵車,開到蘇州河邊,華燈初上,多年未來,風光大異,外白渡橋方向,隔了滔滔黃浦江,光芒萬丈,最高的上海中心,猶如插蠟燭,藏了云里霧里,只好看到腰眼角落。唯一不變風景,是我老單位郵政總局大廈。我停好車,走到乍浦路,一度滿城浮華,瓊樓玉宇,霓虹喧囂,熠熠光芒,于今拆光,變作燈下黑,藏了幽冥中,搖尾乞憐。酸的,甜的,辣的,濃油赤醬氣味,男人的、女人的荷爾蒙,亦被秋風掃蕩清爽,先是一片片,再是一蓬蓬,像油炸過的龍蝦片,扯碎掉的作文卷子,繁花落盡,窸里窣落,零落成泥碾作塵。我從蘇州河蕩到海寧路,皆是殘垣斷壁,好像被轟炸機空襲過一遍,又被考古學家挖過一遍。直到乍浦路盡頭,只剩一間小飯店,小荷便在此等我。
靠窗角落坐下,食客寥落,燈光幽暗。我說,為啥訂了此地?小荷說,哥哥,你忘記了吧,十多年前,我經常來尋你蹭飯,從蘇州河走到黃浦江,就在這條乍浦路上。我說,不會忘的,不過呢,路已不是老早的路了,飯店不是老早的飯店,味道更加不是了。小荷仰頭說,人還是老早的人。我定怏怏說,人也不是了。小荷不響,這一趟,輪到她來點菜:四喜烤麩,馬蘭頭香干,紅燒劃水,毛蟹年糕,還有一碗老鴨湯,加上蓋澆飯。小荷點了可口可樂,我要調成菊花茶。但她不肯,一定要吃可樂。我便隨她,幫她拉開罐頭。
我直接問,張海在啥地方?小荷說,俄羅斯。我說,不是哈薩克斯坦?小荷說,他已經橫穿了中亞,非但沒原路返回,反而開到俄羅斯,打了視頻電話回來。小荷給我看手機,張海發來的照片,天地落雪,一江秋水寬闊,已經結冰,凝固一排輪船,風光旖旎。第二張照片,近景是一部桑塔納,分明是紅與黑,掛滬c牌照,全世界絕無其二,遠景是一尊雕像,巍峨高聳的女人,手執寶劍,殺氣騰騰。我點頭說,張海到了伏爾加格勒,老早的斯大林格勒。小荷說,哥哥好眼力。我說,沒去過俄羅斯,倒是曉得這尊雕像,名叫《祖國母親》,當年蘇聯全盛時期,紀念斯大林格勒戰役,第二次世界大戰轉折點,鑄造在伏爾加格勒。小荷吃一口可樂說,兩個月前,五百萬拆遷款到手,張海幫我還清欠債,他還計劃去一趟法國。我不動聲色說,無債一身輕,終歸要慶祝的,帶你到法國旅游,蠻好。小荷揩去嘴邊泡沫說,哥哥,不要裝了,你曉得,張海是想去巴黎,拿我爸爸捉回來,他這樁心思呢,就像一頭老牛的胃,不停反芻,吞進去,吐出來,嚼嚼爛,再吞進去,被胃酸腐蝕,周而復始,老黃歷了。我說,你不是做夢都想讓你爸爸回來?小荷說,現在不想了。我說,為啥?小荷說,一來是覺得,就算到了巴黎,千辛萬苦,尋著我爸爸,但他在外頭十幾年,恐怕早已重組家庭,新的老婆,新的小囡,其樂融融,樂不思蜀,回來做啥,我的童年已被拆散,還要拆散人家童年吧;二來呢,你也要考慮冉阿讓爺叔,他跟我媽媽過日子蠻好,萬一我爸爸回來,住了啥地方?算啥關系?三個人困一張床?就算他們不嫌,我也嫌家里太擠。我說,張海還是不死心。小荷說,上個月,張海要去新疆,我也懷疑過他,不想跟我過日子了?外頭有了女人?萬萬沒想著,他是要自駕車去歐洲,還是紅與黑,異想天開,這兩日,我從家里抽屜底下,翻出一沓簽證資料復印件,有哈薩克斯坦旅游簽證,俄羅斯商務簽證,半年內多次有效,我還尋著張海的駕照翻譯公證,一份俄語,一份英語,相當于國際駕照,從中亞到歐洲,暢通無阻。我說,原來如此,他送保爾.柯察金去新疆,順便幫人家父子團圓,是為了走這條線路。小荷說,我還尋著張海的申根簽證資料。我說,申根簽證我辦過,只要一個國家簽證,二十六個申根國都能進去。小荷說,張海辦了芬蘭簽證。我說,芬蘭在俄羅斯邊上,他可以開了紅與黑,直接從公路進去,看極光,看圣誕老人。小荷說,從上海到巴黎,這樣遠的路,這樣老爺的車子,張海不大出國,英文又臭,哪能跟人家交流,關鍵是不安全,女兒蓮子還小。我說,當爹的哪能會丟下女兒。小荷冷笑說,哥哥,你又在嘲笑我爸爸?我覺著無辜,搖頭說,你太敏感了吧。
小荷嘴角微翹,拿起筷子,菜又冷了。她吃了半杯可樂說,哥哥,你還記得吧,十年前,長壽公園。我存心說,記不清了。小荷說,哥哥,你是貴人多忘事,那趟我爸爸回來見我,差點點被債主捉到,我跟你渾身濕透,一道去了澳門路的酒店。我是背脊骨一緊,只嗯一聲。小荷說,我求你抱抱我,但你真是戳氣,只抱了我五分鐘,就松開手,一聲不吭,走了。我低頭不響,好像零比三,輸得一敗涂地。小荷笑說,沒關系,哥哥,你能抱我,我就老開心了。我說,不講了,好吧。小荷說,好,再講張海,你為啥不問,我哪能嫁給他的?我說,張海不講,我就不問。小荷說,這么我來講吧,在你結婚這年,我上了大學,機械工程專業,全班五十個同學,只有四個女生,關鍵是我覺著呢,春申廠也屬于機械工程,將來到這一行業工作,就能認得當年春申廠的客戶,供應商,有機會打聽到我爸爸消息。我說,你想得蠻長遠的。小荷說,我在大學里,談過幾個男朋友,不過沒一個長遠的。我說,你不必告訴我。小荷自顧自講下去,那時光,我要做機械設計作品,我一個小姑娘,實在吃力,張海就來幫忙,跟我一道畫圖紙,但他畫的第一張圖紙,居然是永動機。我聽了一笑。小荷說,你笑啥,永動機違反了能量守恒定律,違反了第一熱力學定律,第二熱力學定律,根本是瞎七八搭,張海畫的永動機圖紙,就像一只摩天輪。我想起建軍哥哥的圖紙說,是的,摩天輪。小荷說,張海沒做出永動機,但他手巧,拿汽車上的零部件,加上電動馬達,做了一臺平衡車,我天天騎它蕩來蕩去,相當拉風。我說,張海得了我爸爸真傳,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小荷說,大學畢業,要么去上汽集團,要么去汽車零部件外企,結果陰差陽錯,我進了江南造船廠,分配到設計部,日日夜夜畫圖紙,有好望角級油輪,10000 teu集裝箱船,也有國產導彈驅逐艦。我說,江南廠是一百五十年老廠,造過中國頭一臺車床,頭一艘蒸汽兵艦,頭一艘鐵甲艦,頭一門鋼炮,頭一臺萬噸水壓機,我爸爸跟我講過,江南廠的工人師傅,就是工人當中的戰斗機。小荷噗嗤笑了,哥哥你也會講笑話了,江南造船廠,本在黃浦江邊,因為世博會,搬遷到長興島。我說,作協組織我參觀過,幾只船塢超級大,在造航空母艦吧。小荷說,對不起,哥哥,這是國家機密。我只好說,抱歉,是我多嘴了。小荷慢悠悠說,長興島太遠,我每日要乘班車,幾十公里路,下班回來,夜里八點多鐘,走到甘泉新村門口,經常看到張海,開一部富康小轎車,賊頭狗腦,遠遠瞄我,我蠻氣的,直接打110報警,警察趕到,連人帶車,送進派出所審問,張海不承認跟蹤,只承認開黑車。我說,張海沒事體吧。小荷說,隔天,張海就放出來了,派出所通知交通執法大隊,沒收了他的車子,暫扣駕駛證半年,還要罰款,罪名是非法運營,有他簽字筆錄為證。我拍大腿說,張海賠了夫人又折兵,飯碗都被你敲碎了。小荷說,是啊,張海老早販賣a貨,襄陽路市場關掉,后來做黃牛,被人家吃了生活,再賣dvd碟片,大自鳴鐘市場又被沖掉,現在因為我報警,他借鈔票買的車子被充公,斷了開黑車的生路,這種結果,我哪能想得到,實在過意不去,我給張海打電話,約他出來吃飯,賠禮道歉,就在忘川樓。我說,萬箭穿心,觸人心境,地方選得蠻好。小荷說,哥哥,你還嘲我,張海跟我講了交交關關,都是你跟他的事體,從1998年春天講起,講到你跟他斷絕往來。我說,這記我是沒秘密了,張海還記恨我吧。小荷說,他一點也不怨你,我從他的嘴巴里,才拿你看得真真切切,從2d變成3d,再變成imax,甚至三百六十度沒死角,遠在天邊,又近在眼門前,就像托夢。我說,趕緊剎車,講了嚇人。小荷說,那一夜,張海跟我講到忘川樓打烊,他又陪我到江寧路橋上吹風,走到莫干山路老房子,半夜十二點鐘,我媽媽打了好幾只電話,叫我回去,但我吃了老酒,身體發熱,想要走路散酒,張海陪我從蘇州河走到甘泉新村,走了半個鐘頭,一身臭汗,樓下燈壞了,烏漆墨黑,我問了張海一只問題。到此,小荷卻不講了,我心急問,啥的問題?小荷粲然說,哥哥,我問你,海里能開荷花吧?我撓頭說,荷花開在河浜里,湖泊里,水缸里,反正是淡水,哪能開在海水里呢。小荷說,張海回答,小荷是荷花,張海就是海,荷花可以開在海里。我說,我是愚鈍,沒情商。小荷說,聽到張海的回答,我直接抱緊他,親了嘴巴。我尷尬說,你今夜沒吃老酒,只吃可樂,哪能也醉了。小荷說,啥人規定,一定要吃酒,才能醉?我苦笑說,也對,我從不吃酒,但有時光,也會得醉。
小荷面露緋紅說,這一夜后,我跟張海談了朋友,開始只是吃吃飯,蕩蕩馬路,看看電影,頂多親嘴巴。我說,你媽媽曉得吧?小荷說,當然瞞了我媽媽,不過女人到底敏感,眼烏珠一眨,鼻頭一嗅,不但看出我在談戀愛,還發覺對方就是張海。我說,因為張海盯了你們母女十年,盯出心靈感應了。小荷說,我媽媽跟我講,張海居心叵測,醉翁之意不在酒,歡喜我是假,要捉我爸爸是真,又講張海是無業游民,一沒房子,二沒票子,三沒學歷,就是個三無產品,社會渣滓,而我呢,終歸不算難看吧,211本科畢業,江南造船廠是皇糧單位,趁了年紀還輕,有的是好小伙子排隊。我說,你媽媽的擔心也有道理。小荷冷笑說,媽媽發覺了我的秘密,但是她的秘密,正好也被我發覺了,我們母女彼此彼此。我說,難道是關于廠長?小荷說,我媽媽經常夜里不回來,她講在醫院值夜班,但是每趟出門,她都會擦口紅,穿高跟鞋,跟老早大不相同,有一夜,我裝模作樣去醫院掛急診,問我媽媽在值班吧,結果護士長講,我媽媽最近沒上過夜班,這記穿幫,我心里第一反應,也是我爸爸回來了,我媽媽不敢告訴我,生怕秘密泄露,債主上門捉人,我悄悄跟蹤她,看到她上了一部轎車,開車子的男人,不是我爸爸,而是冉阿讓。我說,原來如此。小荷說,我媽媽竟然跟冉阿讓爺叔搭上了,攤開這只秘密,我媽媽立刻泄氣,只好低三下四,求我不要聲張,我便得寸進尺,問她看上冉阿讓啥地方,圖他有鈔票有房子?我媽媽回答,他人好,我就拿這三個字,重新丟還給媽媽,變成我跟張海談朋友的理由。我說,這倒是,他人好,無從反駁,冉阿讓爺叔是,張海也是。小荷說,我還托了我媽媽,叫她去跟冉阿讓商量,留給張海一個工作機會,畢竟張海因為我敲碎飯碗,不好再開黑車,張海到了春申汽車改裝店,簽了勞動合同,他是無業游民十幾年,終歸正經上班了。我點頭說,兜兜轉轉,回到老本行,他肯定開心。小荷說,有時光,我媽媽不在家里,不曉得是醫院值夜班,還是跟冉阿讓幽會,我就拿張海約到家里來,他還有點緊張,好像深入敵巢,十面埋伏。我說,張海沒尋著廠長,倒是得到了你,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小荷說,單位男同事,好幾個追過我,天天無事獻殷勤,一個要請我看電影,一個要請我看演唱會,還有一個請我去馬爾代夫旅游,但我統統回絕,明當明講,已經談了男朋友,不要再做無用功,同事們傳我搭上了金龜婿,要么是富家小開,要么是海歸精英,上海起碼兩套房。我點頭說,小荷,以你的條件,嫁到這種人家不難。小荷說,要是我家里沒債,倒是有可能,但我獨獨歡喜張海,此人啥都不是,只是一個修車技工,但沒人相信,以為我開玩笑。我說,現在世道如此,隨便人家想去吧。小荷說,直到我發覺懷孕,肚皮三個月,就拖了張海去領結婚證。我說,奉子成婚,你媽媽同意了?小荷說,我跟我媽媽講,我嫁的男人,就算再蹩腳,也好過你嫁的男人吧?我媽媽啞口無言,我跟張海沒辦喜酒,怕被債主盯上,只拍了婚紗照,去泰國普吉島度蜜月,肚皮里的蓮子也等不及了。我說,沒辦婚禮,不遺憾嗎?小荷笑說,一點也不遺憾,反而逃過一劫。我說,是啊,結婚就是熱昏,也是劫婚,劫難的劫。小荷說,哥哥講了對,還有你想想看,自從我爸爸欠債失蹤,我家里親眷,看到我們母女,就像看到瘟神,我要是請他們來吃喜酒,想到還要分紅包,恐怕一個都不會來,婚宴臺子空空,非但要蝕本,還要蝕面子,觸心境,吃喜酒不開心,不如去忘川樓,吃豆腐羹飯。我說,夠了,小荷,你跟張海新婚,就住甘泉新村房子?小荷說,不住了我家里,難道住莫干山路老房子?我媽媽騰出一間臥室,改成新房。我說,老早張海在外頭監視你家,現在直接住到你家里,困在你床上監視你了。小荷淡淡一笑說,張海從來不承認,但我心里清清爽爽,我也不怕他,我為啥要怕自家老公,我媽媽倒是提心吊膽,好像家里進了賊骨頭,不過我肚皮一天天鼓起來,她也只好關心外孫女了。我說,張海住到你家里,老毛師傅哪能辦?小荷說,我也會去莫干山路老房子,幫忙照顧他啊。我說,老頭子曉得你是廠長女兒吧?小荷說,張海沒敢告訴他,只講外孫媳婦來了,老毛師傅困了床上不能動,但是還會講話,我聽到他罵人,揚州話,我聽不大懂,我問了張海,才曉得他外公在罵我爸爸,最齷齪的罵人話,還罵我媽媽。我說,我給他起過外號,鉤子船長,老頭就是這樣的人,你不要動氣。小荷說,有一趟,我告訴張海外公,我就是廠長女兒,他是聽懂了,馬上翻面孔,抬手要打我,還好他沒力道,差點自己翻到床底下,我挺了大肚皮,老頭子講小荷啊,拿你爸爸叫回來,我有話對他說。小荷模仿“鉤子船長”腔調,不倫不類的揚州話,我噗嗤笑了。小荷說,等到蓮子出生,臍帶繞頸,只好剖宮產,肚皮挨了一刀,坐月子時光,我婆婆從江西回來,我到莫干山路,讓張海外公抱一抱小毛頭,已是第四代了,張海是個好爸爸,照顧蓮子蠻好,女兒越來越黏爸爸,他這趟出去,肯定會得回來。我還想講話,小荷拎起包說,哥哥,我吃飽了,走吧。我低頭翻皮夾子。小荷說,我用支付寶買好了。
乍浦路上,路燈清亮,秋風卷來落葉,圍了腳下打轉。小荷說,哥哥,你再陪我走走好吧。我沒辦法拒絕,走到蘇州河,立了上海大廈下,小荷頭發蓬松散開,像黑顏色絲綢揚起,蒙牢雙眼。她掏出一把木梳,篦頭發。走到浦江飯店樓下,對面俄羅斯領事館,讓人發冷,驀然想起張海,他在俄羅斯,伏爾加河畔,坐了紅與黑,敞開車窗,吹了野風,跟我們有時差,上海的深夜,那邊是黃昏,歐洲最長河流,落日熔金,沉入東歐平原。外白渡橋下,潮水拍打堤岸,一條小船開來,撲入煙霧蒙蒙的黃浦江。我陪小荷蕩到外灘,和平飯店一樓,老年爵士樂團,鋼琴奏出黑顏色,薩克斯風吹出白顏色,班卓琴彈出綠顏色,煙霧撲撲滿你的眼烏珠,smok e gets in your eyes。人心剛要軟下去,海關大鐘走到整點,東方紅敲響,重新讓人變硬,鐵石心腸。小荷說,哥哥,時光不早了,我要回去哄女兒困覺。我說,我送你。小荷說,不必,我叫了專車。我深呼吸說,小荷,我有一樁事體,必須告訴你了。小荷說,盡管講。我說,你爸爸走了。小荷說,你是講他死了?我說,是。小荷說,你哪能曉得?我說,上個月,我在巴黎,廠長尋我托夢,托我向你轉達,他想你。小荷說,你第一趟夢到我爸爸?我說,第一趟,大概也是最后一趟。小荷笑說,我爸爸消失十幾年,我夢到過他幾百趟,幾千趟了,要是每一趟,皆是托夢,他豈不是死了幾百趟,幾千趟,又重生了幾百趟,幾千趟?我說,最近一趟呢?小荷不回答,滴滴專車開到,她徑自上車。我是失魂落魄,從外灘走回乍浦路,尋到停車位,打道回府。
六
入冬一夜,我爸爸打來電話說,冉阿讓來做客,帶給你一本書。我說,啥的書?我爸爸說,來就曉得了,我蠻多天沒看到你了。走到小區門口,我聽到有人吹笛子,冬夜里傳出老遠,樹上枯葉紛紛墜落,蘇州河水鳥紛紛驚起,天上星星也沒了顏色。張海消失后,我爸爸不打游戲,重新撿起笛子,濕布頭揩揩清爽,貼上笛膜,每夜嗚嗚地吹,從《鷓鴣天》到《喜相逢》再到《帕米爾的春天》,每日吹兩個鐘頭,吹到鄰居投訴,打110報警。我媽媽蠻擔心,生怕他步了保爾.柯察金后塵。到了家里,我看到冉阿讓坐了沙發上,變成邋遢胡子老頭,抽中華,吃鐵觀音,賽過活神仙。還有一條拉布拉多胖狗,布萊爾失蹤以后,我送給我爸爸做道伴,又養一只兔子,一只烏龜,加上老毛師傅的老鷯哥,動物世界不寂寞。我爸爸笛子癮頭上來,攔也攔不牢,客廳立定,氣沉丹田,打通任督二脈,大小周天,先奏一曲《上海灘》,再奏《北京的金山上》,三奏《梁祝》,皆是他教過我的曲目。
終歸吹不動了,我爸爸咳嗽兩聲,再吃一口濃茶,遞給冉阿讓一支中華。我說,冉阿讓爺叔,少吃兩根香煙,張海現在啥地方?冉阿讓說,芬蘭。我說,穿過俄羅斯,申根簽證派用場了。冉阿讓說,張海打了電話回來,開了視頻,看了小荷跟蓮子,他坐了車子里,氣色不錯,穿了羽絨服,外頭落大雪,就要乘船了。我說,乘船?紅與黑哪能辦?冉阿讓說,車子開上滾裝船,從芬蘭首都出發,叫啥的黑爾心肌梗死?我說,赫爾辛基。冉阿讓說,對,從這心肌梗死地方,乘船到另一個國家,叫啥艾滋病尼亞?我說,愛沙尼亞。冉阿讓笑說,駿駿聰明,一講就曉得,我是老了,腦子一攤糨糊。我跑到書房,從舊書架上,尋出一本世界地圖集,翻到波羅的海這一頁,芬蘭首都赫爾辛基,跟愛沙尼亞首都塔林,相隔芬蘭灣。俄羅斯圣彼得堡,蘇聯列寧格勒,十月革命,一聲炮響,就在芬蘭灣頂端,從圣彼得堡到赫爾辛基,近在咫尺。
茶幾上,攤了一本書,《1907,北京—巴黎汽車拉力賽》,封面是黑白老照片,西洋人開了老爺車,還坐個頂戴花翎的清朝人。原來1907年,五組歐洲人,駕駛五部汽車,從北京開到巴黎,橫穿歐亞大陸,走了兩個月,一萬六千公里。意大利親王西庇奧尼.博蓋塞,開了伊塔拉牌汽車奪魁。書里每一頁,都被畫了線,還寫了圓珠筆字,一看是張海筆跡,最后印了汽車拉力賽路線圖,張海用紅顏色記號筆,畫了另外兩條線路。第一條,自上海出發,繞過蒙古跟西伯利亞,橫穿中國大陸到新疆,經過中亞,直接到俄羅斯,再借道芬蘭跟波羅的海,最后到巴黎。第二條,從巴黎回程,經過意大利,中歐諸國,烏克蘭,回到俄羅斯,卻不走中亞,而是走西伯利亞,繞過貝加爾湖,直到遠東,再渡過黑龍江,縱貫東三省,不走山海關,從大連過渤海,到山東半島,沿海岸線南下,回上海。
冉阿讓說,前兩天,我去汽車改裝店,在張海的工作臺下頭,看到這本書,看到張海的字,再看這張地圖,我就懂了。我說,冉阿讓爺叔,這本書,我可以留下來吧?冉阿讓說,就是帶給你的。我說,謝謝。冉阿讓立起來說,老蔡,注意身體,再會。我爸爸說,今夜回啥地方?冉阿讓說,我能回啥地方,只好回甘泉新村,“山口百惠”,小荷跟蓮子,都在家里等我呢。我說,我開車送你。冉阿讓說,你們父子長遠沒聊過了,你再坐一歇,我走了。
我送到電梯口,冉阿讓問我,駿駿啊,你幫我分析分析,張海真會到巴黎,尋著廠長吧?我搖頭說,冉阿讓爺叔,你放心吧,張海就算到了巴黎,也沒用場,因為廠長已經死了。冉阿讓一驚,表情也是千變萬化,先是極度震驚,嘴唇皮發抖,再是雙眉展顏,嘴角略微翹起,老眼烏珠都放光了,皺紋一根根彈出來,像一團團玫瑰花瓣,然后又是悲戚之色,驚懼倉皇之色,仿佛今夜廠長就要尋他托夢。我又低聲說,我爸爸還不曉得。冉阿讓不敢聲張,貼了我耳朵問,廠長死了,你是哪能曉得的?我不敢講托夢,怕冉阿讓不相信,只好說,爺叔,你就不要多問了,我自有渠道。冉阿讓又問,小荷曉得吧?她媽媽曉得吧?我說,我跟小荷講過,但她不相信,估計小荷也不會告訴她媽媽。冉阿讓點頭說,好,就當這樁事體沒發生過。冉阿讓又拍我肩胳說,駿駿,謝謝你。我說,謝我做啥。冉阿讓說,這樣我的下半輩子,夜里也能困得太平,實不相瞞,自從我跟“山口百惠”結婚,住到她家里,我經常做噩夢,夢到“三浦友和”回來,一把掀開被頭筒,捉奸在床,一刀戳穿“山口百惠”心臟,一刀斬斷我的頭頸。我笑說,爺叔啊,你的夢真有意思,你跟小荷媽媽,是在民政局領證登記的,受到法律保護,哪能是捉奸在床?冉阿讓說,我是心里怕,畢竟我給廠長戴了綠帽子,但講轉回來,我跟“山口百惠”是正經談戀愛,不是亂搞男女關系。冉阿讓從胸口掏出十字架,對了受難耶穌,念念有詞:“全能仁慈的天主,你的圣子耶穌基督的死亡和復活,為人類帶來了永生的希望。求你廣施慈恩,接納我們剛去世的親友……”冉阿讓卡牢了,拍拍腦袋說,廠長大名叫啥的?冉阿讓無奈,只好念了外號:“接納我們剛去世的親友三浦友和,赦免他在世時,無論思、言、行為上所犯的過失,求你派遣天使保護引導他,不為魔鬼所害,把他引領到你的臺前,讓他安息在你的懷中,也求你使我們仍然生活在世間的人,珍惜生命的恩賜,勉力行善,來日在天堂與他相聚。阿門。”冉阿讓全程念上海話,蠻有滑稽腔調。他揩揩眼淚水,坐電梯下樓,門縫里響起另一段祈禱文,跟了電梯運行的轟隆聲,擴散到整棟樓里,算是給廠長送葬。
送走冉阿讓,回到客廳,我也坐不牢了,立起來要走,我爸爸說,等一等。他給我削一只蘋果,拉開抽屜,翻出一本紅顏色小簿子,印了八一軍徽。退伍軍人證明書,打開是我爸爸照片,二十歲年紀,穿了綠軍裝。我再抬頭看他,終歸是老了,好像按了快進鍵,一百分鐘電影,進度條六十秒就放光,越長越像我爺爺。翻到后頭,敲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圖章,印了“履行了光榮的兵役義務,現準予退出現役”,日子是1972年,尼克松訪華的一年,我爸爸領了這張證,離開中蘇對抗前線,復員回到上海,進了春申機械廠。我讀小學時光,看到過這張退伍證,我爸爸吹牛皮,講自己雖然退伍,卻是預備役軍人,要是第三次世界大戰開打,不管打蘇聯,還是打美國,立即回到部隊,上前線打仗。現在嘛,我都沒資格去當兵了,但是國家出了政策,憑這張證,便能領取退伍軍人補貼。雖然不過幾包香煙銅鈿,但我爸爸尋了一個月,翻箱倒柜,床底板都翻穿。今日早上,山重水復,終歸尋著了。
隔幾日,我爸爸辦好手續,領到退伍軍人補貼。政府發了一張“光榮之家”牌子,我爸爸興沖沖,拎了沖擊鉆,親手打四只眼子,裝好光榮牌。我媽媽立了門口,苦笑說,這記好哉,就像五好家庭,最好再掛一塊:優秀共產黨員。我爸爸一本正經說,掛了這塊光榮牌,人家會不會覺得,這是我自己做的盜版?我媽媽說,憑啥不相信?我爸爸說,現在市面上,假貨太多,何況我一個老頭子,你一個老太婆,實在不像軍人樣子。我媽媽說,你講講清爽,到底心里想啥?我媽媽曉得,每逢我爸爸繞彎子講話,終歸是動了某種心思。我爸爸搔搔頭說,我覺得啊,既然尋著退伍軍人證明書,寫了我的81365部隊編號,只有回到黑龍江看一眼,尋一尋當年駐地,還有老戰友,才對得起這塊光榮牌。我媽媽說,你又想去黑龍江?我爸爸悶掉,先吃一根香煙,然后點頭。我媽媽說,零下三十度,去黑龍江滑冰啊?我爸爸翻翻白眼,撣撣煙灰說,哦,這就算了,夏天再講吧。我摸了摸門口牌子說,爸爸,我陪你去黑龍江。
七
12月,上海最冷的一日。我開了寶馬x5,帶我爸爸去黑龍江。早上,蘇州河畔,樹葉子基本落光,水面飄一層輕霧,像水蒸氣,慢慢交散逸,又像水粉畫,慢慢交浸潤,涂在馬路上,屋頂上,上海的天上。我爸爸難得早起,穿好冬衣秋褲,背了大包小包。我媽媽,我娘子,我兒子,一道來送行,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那個叫啥的感覺。這趟北行,我媽媽反對。但我說,冰天雪地,正是人家旅游旺季。我媽媽說,為啥不乘飛機?我爸爸說,飛機票貴嘛,自駕車蠻好,自由自在,車子上還好拍照片。但他沒計算汽油費,還有高速公路買路鈿,開車反而更貴,我媽媽講他腦子一攤糨糊。但我說,我也想自駕游。我媽媽沒聲音了,她是冬天怕冷,我兒子菜包要期末考試,眼看要開紅燈,必須有人輔導功課。家里還有一條狗,一只兔子,一只烏龜,一只鷯哥,需要我媽媽照顧。這趟我來開車,我爸爸坐副駕駛,綁好安全帶,點了火,發動機暖起來。我再檢查儀表盤,油箱是滿的,機油新加過,一切指標正常。后備廂擺好防凍劑,燃油添加劑,千斤頂,礦泉水,方便面,便攜爐子,各種藥品,兩套羽絨服,兩套被頭,兩雙雪地靴,還有露營帳篷。我爸爸帶了笛子,三條紅雙喜,一條軟殼中華,保溫杯里放枸杞子。
起步,出發。我不走京滬高速,轉到g15沈海高速,一頭沈陽,一頭海口。出了上海地界,到江蘇太倉,前方是蘇通長江大橋。我提醒我爸爸準備相機,卻聽到打呼嚕聲,上了高速,等于催眠。我打起精神,煙波江上,巨輪嗚咽,悠悠穿橋而過,汽笛聲聲慢,江邊大吊車一字排開,遠看紅紅綠綠如積木,原來是集裝箱,賽過托夢風景。江北,霧氣越發深重,田野蕭瑟,蘆花飛揚。中晌到鹽城,我才叫醒我爸爸吃飯。下半天,過連云港,導航要走g25高速,由山海關進東北。但我另有路線,繼續g15沈海高速,往青島方向,跟海岸線平行。夕陽從亞洲內陸而來,灑上灰蒙蒙的黃海。開到青島,人困馬乏,尋一家酒店住下。天亮,自然醒,來不及看青島風光,油箱加滿,我從g204高速開回g15。穿過山東半島,到了煙臺,開進芝罘,直到海邊,無路可走。我爸爸跳下車,裹了羽絨服,望了北方的海,舉了單反拍照片,秦始皇看到的蓬萊仙山,已經不遠。我爸爸說,再哪能走?我說,訂好船票了,去東北,從煙臺到大連,直線距離最近,汽車可以上滾裝船。我爸爸說,我二十歲時光,也是坐船到大連,再去黑龍江當兵。
夜里,同三輪渡碼頭,第一趟開車上滾裝船,還好車道寬闊,下三路平穩,像進地庫,毫無壓力。排隊停好,再做固定,人必須下車。我只買到二等艙,就是四人艙位,兩張高低床,我困上鋪,我爸爸困下鋪。對面一對小情侶,卿卿我我,親嘴巴像雞啄米,一個杰克,一個露絲。我爸爸不好意思,早早困覺。滾裝渡輪離開碼頭,像條滾燙的鯨魚,滑入寒夜。風口浪尖顛簸,我爸爸暈船,叫苦連天,吃一片暈船藥。我后悔了,蠻好再住煙臺一夜,等到明早登船,免去船上夜宿之苦。我困不著,半夜摸出船艙,穿過迷宮般通道,終歸上了甲板。我看到黑顏色海,黑顏色宇宙,北極星高懸,漂亮得嚇煞人,同樣冷煞人。北風夾了浪花勁吹,甲板起一層霜花。我不敢走遠,更不敢靠近欄桿,生怕一只浪頭打來,天翻地覆,卷入黑色虛空,葬身魚腹。有人膽大,蹲了甲板上吃香煙,煙頭星火明滅,像發光的水母,又像魂靈頭。我想起老廠長,老毛師傅,神探亨特,還有張海,他也在北方的海上,跟我今夜一式似樣。芬蘭灣,比渤海更冷,鋼鐵船頭壓碎冰層,激流帶走浮冰,像十萬只電冰箱漂浮。張海立于船頭,穿了毛茸茸衣裳,眉毛結了冰碴子,像一頭凍僵的熊,要去捉冰層下的海豹。過了這片海,就到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白雪皚皚,巴黎路迢迢。我呢,黑龍江還在千里之外,渤海冰冷浪頭,撲上甲板,完全立不牢人了。所有人被趕回船艙。有人講起1999年,有艘渡輪從煙臺出發,碰著大浪,底艙汽車脫離固定,油箱碰撞起火,掙扎七個鐘頭,子夜沉沒,船上三百人,絕大多數葬身海底,當時海上天氣,就似今夜惡劣。講到此地,沒人再發聲了。回到船艙,我吃了暈船藥,沉入深深海底。
還是夜航船,一艘大木船,張起白帆,裝了幾十號人,橫渡東海。我奶奶摟了我,念念有詞,阿彌陀佛云云。我變成小囡,正是菜包年紀,藍顏色運動服,戴紅領巾。我問奶奶,此去何地。我奶奶說,普陀山,燒香還愿。一夜間,東海狂風大作,木帆船上下顛簸,猶如一片孤葉,隨時傾覆。船上眾人,紛紛驚駭,要么口念佛經,要么彼此道別。我奶奶虔信觀世音菩薩,叫我不要嚇,一道祈求觀音娘娘顯靈。但我一點也不嚇,因為曉得是發夢,又不敢跟我奶奶講破,免得一語驚醒夢中人,檣櫓灰飛煙滅。我看到海底有了亮光,一團團蓮花般涌浪中,萬丈光芒升騰,彌散檀香氣味。我奶奶驚說,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顯靈啦。眾香客急忙磕頭,海上金光一道道刺來,讓人睜不開眼。觀音有男女之相,無相之相,還有三十三相,不曉得此刻是哪一種面貌。待到金光退散,我再睜開眼烏珠,不但風平浪靜,并且云開見月,順風順水,直掛云帆濟滄海。明月之下,露出一座小島,便是普陀山,觀音道場。我奶奶說,駿駿啊,看到月亮了吧。我說,奶奶,我懂了,我也不怕了。
夢醒。我蜷在船艙上鋪。我爸爸在下鋪困熟。對面小情侶,擠一張床鋪,相擁而眠。船不再搖,我悄悄下床,爬上甲板。六點鐘,天蒙蒙亮,頭頂還是漆黑,海平線已發紅。上半夜,風高浪急,猶如縱馬疾馳。后半夜,海不揚波,輕舟已過萬重山。有人聚在甲板,看日出。太陽一點點跳出來,溫良而不膩,紅的,黑的,藍的,紫的,紛紛躍上海面,像莫奈的油彩。船頭前方,望見一連串山巒,古老燈塔,遼東半島最南端,東三省最南端,旅順口,老鐵山,東方直布羅陀,俄羅斯帝國,日本帝國,在此搏命廝殺,肉彈積尸如山,海底艦隊墳場。天色漿白,船頭左邊發黃,右邊發藍,一邊渤海,一邊黃海,涇渭分明。
天徹底亮,滾裝船開進大連港,就算進了東北。開車上岸,穿城而過,我看到大連造船廠,一艘航空母艦,已經下水舾裝。尋著g15沈海高速,一路向北,穿越遼東。零下八度,車窗開條縫,我爸爸鏡頭伸出去,橫拍豎拍。開一日,終到沈陽。我爸爸年輕時光,也在此住過。我訂了酒店,就在鐵西區,萬象匯對面。當夜,沈陽朋友請我吃飯,可惜我不吃酒,不能盡興。次日,g15沈海高速到頭,換到g1京哈高速。中國高速公路以g字打頭,g1想必是天字第一號高速公路,也是最冷的高速公路。只消半日,長春到了。我開到人民大街,吃一頓中飯。我爸爸竟還認得這條路,老早的斯大林大街。下半天,馬不停蹄,車頭迎東北風而上,兩邊曠野連天,枯黃蕭瑟一片,只待來年開春。
哈爾濱開到,天寒地凍,路面結冰,放慢車速,到中央大街。我訂了歐羅巴賓館,前兩年我來此簽售,哈工大講座,住過這間酒店,俄羅斯建筑,古老氣派。夜里出門,戴好帽子,纏好圍巾,棉毛褲,絨線褲,全副武裝。我請爸爸吃俄羅斯菜,酸黃瓜,魚子醬,羅宋湯伺候,他還記得隔壁的馬迭爾冰棍。走到圣.索菲亞教堂,我爸爸在廣場上拍照片,拜占庭式東正教堂,紅顏色磚墻,洋蔥頭圓頂,十字架金光閃閃,有睥睨天下氣勢,凌駕四周圍高樓。上海新樂路,皋蘭路,也有東正教堂,同為白俄人所造,相比這座圣.索菲亞,小巫見大巫。我爸爸興致蠻高,叼了香煙,哈了白氣,腳下踏了殘雪,走到松花江。
冰面上,幾個后生,踏了冰刀,幽靈一般,滑來滑去,一直滑到對岸。爸爸說,我想到對面去。我說,不要嚇人,萬一冰面破開,神仙難救。我爸爸說,現在零下十五度,我當兵時光,走過松花江冰面幾百趟,解放牌軍車開進開出。我說,都多少年了?你曉得全球氣候變暖吧。我爸爸說,你要是嚇,就蹲了岸上,我自己走過去。他已走上冰面,踏了踏試探。我爸爸平常膽子小,到了哈爾濱,卻是膽大包天,變成革命闖將。我哪能好讓他一個人走,硬了頭皮,陪他一道過江。父子一前一后,開了手電筒,照亮冰面,像工兵探地雷,正宗如履薄冰。剛走幾步,我便腳底打滑,摜了四腳朝天。我穿得厚重,像防彈衣護體,也沒磕到面孔,只是眼鏡震下來了,還好玻璃沒碎。我爸爸撿起眼鏡,脫了手套,向我伸出手來。我也脫了手套,兩只右手握緊。我爸爸力道不小,一把拉我起來,幫我戴好眼鏡。我搭了他的肩膀,嘴巴里熱氣噠噠滾,被風卷走,消逝夜空。我們勾肩搭背,并排往江心而去。兩個人,四只腳,像一張臺子,總比一個人,兩只腳,仿佛一把梯子,來得穩當。我爸爸吃一支煙,軟殼中華,剛打上火,就被狂風吹滅。我用兩只手掌,用自己身體,用羽絨服帽子擋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香煙終歸點上。我爸爸吐出煙霧,煙頭明滅,剛走幾步,就快燒到過濾嘴,只好在鞋底板掐滅。我提醒煙頭不好亂丟。我一回頭,松花江南岸,還是萬家燈火,北岸是太陽島,夜里黑魆魆。我盯了冰面,白顏色夾一點點雜質,越到松花江心,便越清爽,無瑕,但不透明,像磨砂玻璃,大理石地板。我聽到冰面下聲音,流水湍急,沖刷沉船鋼鐵,淹死鬼骨骸,長白山順流而下的雪水,四面八方碰撞,交鋒,交媾,尖叫,鼎沸,冰面開裂,插翅難逃,剎那凍僵,羽絨服吸水,根本劃不動手腳,馬上沉入冰海。我已嚇得腳軟,我爸爸說,走啊,怕啥?一道紅影子劃過,我看到一個姑娘,十八九歲,扎了馬尾,穿了紅顏色羽絨服,兩只腳蠻長,吭哧吭哧,走到江心。她看了我們一眼,面孔蠻白,眼睛蠻大,皺皺眉頭。我說,爸爸,我們走。紅衣小姑娘,一個人走得快。我們父子跌跌沖沖,跟了她屁股后頭。北風從對岸卷來,夾了她頭發絲里氣味,讓鼻頭高潮。三個人像比賽,越走越快,后背心一層薄汗。冰面盡頭,終歸上岸,小姑娘卻不見了。我說,公園里沒一個人影,莫不是女鬼?膽量用盡,我們不敢停留,開導航尋路,方才逃出太陽島。
再乘出租車,從松花江北岸回來,到了歐羅巴旅館,我爸爸先困了。我打開手機,搜索蕭紅的文章《歐羅巴旅館》。今夜這間套房,蕭紅住過吧?我倒不嚇,反而希望她來托夢。我打開電腦,繼續寫小說。一想到蕭紅,可能飄在背后看我,仿佛語文老師督促,下筆如飛,寫到凌晨,不知不覺困著。天亮醒轉,我伏了臺子上,裹一條棉被,我爸爸幫我披的。中晌,退房出發,開上大橋,松花江如一條白色巨蟒,不似昨夜蕭瑟,銀裝素裹,不少人在滑冰,倒是鬧忙。
這趟黑龍江之行,目的地并非松花江,而是真正的黑龍江,中蘇界河,中國最北端。過呼蘭河,我想起《呼蘭河傳》,兜到蕭紅故居,匆匆一瞥。路上開始落雪,先是一粒粒雪籽,然后鵝毛般雪片,紛紛揚揚,遮天蔽日,這輩子第一趟碰著。我不是沒在雪中開過車,但是江南雪軟,一落地就化開,變成泥濘。我已做好功課,戴上墨鏡,防止雪盲,風擋玻璃加熱融雪,不開雨刷,一路小油門,沿了前頭車轍走,車距越遠越好。開到中途,車子有點發抖,我心里虛,靠了緊急停車帶,準備叫車輛援助。我爸爸說,浪費鈔票做啥?他打開引擎蓋檢查,發動機積碳,可能是這兩日,加油站質量問題。我爸爸取下發動機飾蓋,拆卸節氣門,再用化油器清洗劑,最后抹布揩清,立竿見影,恢復正常。過了綏化,海倫,北安,我爸爸說,四十年前,一路上都是兵團農場,開發北大荒,上海知青不少,比我們當兵的苦。無暇去五大連池,我們一鼓作氣,頂風北上,熬到天黑,風雪大作,方才到終點,已是北緯50度,黑河市。上海在北緯31度,我已跨越近二十個緯度,從北極到南極,總共一百八十度,等于地球的九分之一。但我想,張海走得比我更遠。
我爸爸當兵三年,一半時光,駐扎黑河,中蘇對抗最前線。黑龍江蜿蜒而過,俄羅斯叫阿穆爾河,對岸布拉戈維申斯克,古稱海蘭泡,無啥燈光,夜幕蓋了白雪,從遠東連到西伯利亞,死氣沉沉一片。一夜風雪。天亮,我穿了雪地靴,到室外,零下三十度,北風吹得酸爽。我的胡子長了,結滿冰霜,鼻涕都要結冰。集市人稠,白氣蒸騰,一只只凍梨、凍柿子,像手榴彈。我爸爸討價還價,一律除以二,談到老板娘不開心。我一看不妙,全價買下凍梨,冷水泡過就能吃,但我爸爸牙齒不好,咬不動,只好流了饞吐水看。出了集市,踏在雪地,像走在棉花糖中,聲音咔哧咔哧,一腳沒到靴幫,一腳沒到膝蓋,讓我興致越高。冰封黑龍江,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兩岸草木含悲,踏雪尋梅是妄想了,倒是尋著一只雪人,堆得相當完整,胡蘿卜鼻頭,煤渣眼烏珠,樹杈雙臂。江邊有蠻多船,凍僵在冰里,好像按了定格鍵。我爸爸打開旅行包,掏出寶貝笛子,黏點饞吐水,貼好笛膜,擺開功架,吹起《鷓鴣飛》,循環運氣法,一口氣要從天明吹到天黑,江南江北,黑河兩岸,沒看到鷓鴣飛,倒是有四十年前,兩岸陳兵百萬,飛機坦克導彈森嚴的殺氣。我拿起尼康單反,鏡頭拉到最遠,瞄準對面俄羅斯,看得清清爽爽,一排排蘇聯房子,東正教堂,白雪枯樹。鏡頭掃到一個姑娘,紅顏色大衣,俄羅斯人,黃頭發,白皮膚。北方有佳人,傾城又傾國,她叫柳芭,或者卡佳,立了不動,望向江南岸,傾聽笛聲悠悠,鷓鴣飛到芳心,筑巢,產卵,孵蛋。一片雪,落到鏡頭上,慢慢交融開,俄羅斯變成水墨畫。笛聲,終歸平息。風雪更大,我爸爸點一支中華,任煙火飛逝。
夜里,我尋了館子,點一鍋東北亂燉,適合我爸爸沒牙齒。我又點一條大馬哈魚,豆瓣原汁紅燒。每年秋天,大馬哈魚從太平洋游到黑龍江,洄游產卵,現在多是俄羅斯運來。我爸爸胃口蠻好,盤子吃得干凈,他說,我在此地當兵時光,有一趟吃到大馬哈魚,還有魚子,鮮煞人,不過呢,部隊不準我們捉魚,一是怕有人溺死,二是怕人被沖到對岸,落到蘇聯人手里講不清,三是怕人叛逃。我說,趙忠祥在《動物世界》講,大馬哈魚產好卵,生好小囡,就是魚子,耗盡體力而死。我爸爸笑說,嗯,我運道蠻好,小囡養出來以后,我又能活到老,還能回到黑龍江,吃大馬哈魚。
雪剛停時,冷煞人。我開到江邊,打開全景天窗,仰望星空,像掛了一大盞水晶吊燈,這一串金牛座,那一串獵戶座。我爸爸問我,好走到對岸看看吧?我說,沒辦過俄羅斯簽證,也沒邊境通行證,這樣過去,等于偷越邊境,你是去走私中華香煙,還是刺探蘇修情報?我爸爸笑笑,遙望對岸說,聽說張海自駕車到了俄羅斯,就在對面吧?我說,此地到莫斯科一萬公里,除非張海掉頭向東,從西伯利亞開到遠東,冬天落雪,道路結冰,也不會這樣快。我爸爸說,張海到底在啥地方?一粒雪,飄到我的眼烏珠里,車子沒熄火,我抬起右腳,又慢慢放下去,想象踏了油門,輪胎碾過黑龍江冰面,開上對岸,大轉彎去西伯利亞,繞過貝加爾湖,一路向西,白雪皚皚的針葉林,一條公路蜿蜒,我加油門,按喇叭,打遠光燈,追上前頭一部桑塔納,紅與黑。我爸爸看了天窗,自說自話,1969年,珍寶島戰役時期,我在高炮62師,日夜拍發軍事密電,敲莫爾斯電碼,一短一長,“嘀”跟“嗒”,從林彪到師長到連長到我,人人覺得,世界大戰,近在眼前,蘇聯原子彈就要夯過來了,我們也要夯原子彈過去,中子彈曉得吧,房子碉堡都沒事體,人跟畜生還有大馬哈魚統統死光,美帝啊,蘇修啊,第二世界,第三世界,啥都沒了,只有蘑菇云,只有骨灰,落得清爽。
雪又落了。零下四十度,我爸爸講述核戰爭,世界末日,就像講茶葉跟香煙。我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香港王總。他尋我啥事體?為了小王先生遺產?我接起電話,香港王總說,阿弟啊,今夜聚聚吧。我說,我在黑龍江,你在啥地方?王總說,黑龍江啊,it's too cold,我在上海,淮海路,紅房子西餐,你猜猜,我跟啥人吃飯啊。我說,啥人?王總說,溫州朋友啊。我說,哪個溫州朋友?王總說,阿弟,你忘記啦?我跟你講過的,移民巴黎的溫州朋友,只有他曉得浦廠長下落。我說,廠長“三浦友和”下落?我的耳朵旁,皆是風雪呼嘯之聲,我給我爸爸做了個手勢。他馬上明白,關緊所有窗門,盯了我的手機。王總說,溫州朋友剛回上海,處理一樁房產糾紛,我請他吃飯,打聽浦廠長消息。我急說,哪能講?王總說,上個月,溫州朋友在巴黎,參加一場葬禮,就在拉雪茲神甫公墓。我心里一沉,想起巴黎一夜,廠長尋我托夢,脫口而出,廠長葬了拉雪茲神甫公墓?王總說,不是浦廠長葬禮,溫州朋友爺叔死了,老先生偷渡來法國幾十年,客死他鄉,葬禮后,溫州朋友碰巧看到浦廠長。我說,是人是鬼?王總說,不要亂傳,浦廠長還活了咳,但離死人還差口氣,坐了輪椅上,非洲阿姨照顧,溫州朋友良心好,送他回去,就在公墓隔壁的公寓。我說,此事當真?王總說,哪能會錯,我讓人家親口跟你講。手機里響起溫州腔國語,聽來頗為吃力。溫州朋友姓鄒,信誓旦旦,廠長還在巴黎。王總搶過電話說,阿弟啊,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尋浦廠長嗎,喏,我幫你尋著了,我拿巴黎的地址發給你哦。我說,多謝。王總說,哈哈,你要是誠心感謝我,就發只微信紅包,討個吉利好不啦,鈔票多少無所謂,但是呢,我招待溫州朋友的銅鈿要報銷給我,這頓飯是為你吃的。我爸爸在旁邊罵香港王總不要面孔,我叫他不要響,我用微信轉賬了兩千塊。香港王總說,多謝阿弟,溫州朋友歡喜夜生活,我還要請客桑拿,禮尚往來,你懂的。我又轉給他五千塊,兩個人吃飯加桑拿,還有來回車鈿,差不多夠了。香港王總心滿意足,發來一串英文地址,算是成交。我退出微信,上網搜索,確認這一地址,就在巴黎二十區,拉雪茲神甫公墓隔壁。我爸爸手在發抖,點了第二支煙,開一道窗門縫。風夾了雪籽,直往人身上鉆。我爸爸說,廠長尋著了?我說,大約莫是。我爸爸說,我想去巴黎,捉廠長回來。我說,爸爸,我陪你一道去。
第8章 歸來
一
1907年,清朝光緒皇帝還沒死,末代皇帝溥儀尚在吃奶。經過庚子事變,義和團圍攻東交民巷,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墻彈孔累累,到處坍塌,草木深重,衰敗,斑駁。陽歷6月,成群結隊蒼蠅,密如云羅傘蓋,東交民巷開出五部汽車,像五只鋼鐵駱駝,各有四只輪盤,吃了幾十斤重石腦油,肚皮咆哮轟鳴,肛門放出黑煙滾滾臭屁,丁零哐啷,東搖西倒。出德勝門,官道兩旁,立滿拖辮子男人,裹小腳女人,個個干瘦,羸弱,汗流浹背,面有菜色,或者黃疸。“北京—巴黎”汽車拉力賽,五部車子噴了黑煙,過居庸關。此地風景獨好,長城兇猛地抬起來,又頹喪地落下去,像史前恐龍的白顏色骨架,垂死在翠綠群山之中。第一輛,意大利伊塔洛牌汽車,我跟張海并排坐。他握方向盤,我看地圖,兩個人同樣后生。后排坐了兩人,一個是老廠長,還是木頭假人,毛筆畫的面孔;一個是老毛師傅,袖子管里是真的鐵鉤子。老廠長對我殷切期望,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再看汽車,已從一百年前伊塔洛牌,變成上海大眾桑塔納,上半身紅,下半身黑,屁股翹了尾翼。兩個少年,兩個老鬼,一部紅與黑,從長城到蒙古草原,從盛夏到隆冬,穿過貝加爾湖,西伯利亞,渡過伏爾加河,第聶伯河,維斯瓦河,奧得河,易北河,萊茵河,直達塞納河,穿過亞歷山大大橋,仰望埃菲爾鐵塔。
夢醒了。巴黎還沒到。空姐來送飲料,我只要一杯茶。我爸爸坐我旁邊,綁了安全帶,鼾聲如雷。我幫他要了一杯咖啡。舷窗外,三萬英尺下,萬里無云,白雪覆蓋森林,蜿蜒冰封河流,大概是西伯利亞,鄂畢河。上個月,我自駕車帶了我爸爸,從零下四十度的黑龍江,回到五度的上海。我跟娘子說,我要去巴黎。娘子說,我們不是剛從巴黎回來嗎?我說,我爸爸沒去過,我還有巴黎的朋友要會,談談歐洲其他國家出版事體。我也沒瞎講,我的小說德語版、捷克語版正翻譯,西班牙語跟意大利語在談。娘子說,聽說法國動亂,不要作死,當心安全。我媽媽生怕我爸爸到國外走失,要么被人拐賣。我爸爸說,瞎講了,有拐小囡的,有拐女人的,沒聽到有拐老頭子的。我的申根簽證是一年多次,但我爸爸沒出過國,我陪他辦了護照,去了簽證中心,備好資產證明,簽證下來,已是陽歷新年。我關照好我爸爸,不要讓冉阿讓或者小荷曉得,生怕節外生枝。出發這日,我關照兒子菜包,魂靈頭生生緊,不要打游戲了,考試不要再開紅燈,否則收骨頭。我爸爸不讓我訂專車,太貴,沒意思,行李也不多,地鐵7號線,換乘磁浮列車,八分鐘到機場。飛機升空,我爸爸抱了單反狂拍,長江口,九段沙,還有東海,黃顏色一攤,灰顏色一攤,艨艟巨輪,排隊進出上海港,直到被云層淹沒。我爸爸收好相機困覺。我開始看書,發夢。
1907年,從北京開車到巴黎,要走六十二天。如今,從上海到巴黎,只飛十二個鐘頭。戴高樂機場,歐洲天空剛黑下來,我叫了出租車,去巴黎十四區。剛落過雪,地面濕滑,路上開了慢,我是要困了。經過香榭麗舍大街,盧克索方尖碑,要過塞納河,堵了亞歷山大三世橋上。我爸爸驚說,這不是我家門口的武寧路橋吧。我說,武寧路橋是翻版,這座橋才是正版。橋對面是國民議會,還有巴黎榮軍院,拿破侖長眠于此。我爸爸說,車子為啥不動了?司機是個黑人小伙子,只會得講法語。我放下車窗,頭伸出去看,原來是游行,迎頭一記殺威棒。巴黎人民夜生活豐富,穿了黃顏色馬甲,雄赳赳,氣昂昂,舉了標語,五顏六色旗子,喊了口號,像演唱會散場。老多防暴警察,戴頭盔,舉盾牌,還有帶槍的,如臨大敵,不像巴黎,更像黎巴嫩,前因后果,有點復雜,我是講不清。我爸爸說,蠻像紅衛兵大串聯,我也沖到北京,天安門廣場,看到城樓上的毛主席,激動得來啊,人山人海。我說,爸爸,人家不一樣的。我爸爸說,一樣的,他們是穿黃馬甲,我們是穿綠軍裝,手里還舉紅寶書。黃馬甲慢慢散去,車子終歸好走,防暴警察摘了頭盔喘氣,救命車嗚嗚叫了開來。天上飄了雪籽,路燈穿過車窗,照了我爸爸白頭發,他舉起長鏡頭,今夜巴黎,所有魂靈頭,統統被他捕捉。
車子走走停停,到了蒙帕納斯,一條放射狀路口,分出五條岔路,中國風水講法,也是“萬箭穿心”,大兇之地,此種布局,歐洲比比皆是。酒店門口有塊日文銅牌,我看懂其中漢字,一百年前,日本畫家藤田嗣治曾在此居住。門廳極小,一個黑人阿姨值班,辦好入住手續,擠進一部迷你電梯,兩個人加上行李剛好填滿。我爸爸講,蠻像三十多年前,我們住過的外灘江西大樓。到了房間,只見兩張單人床。窗外比較鬧忙,運動管運動,照舊歌舞升平。好幾只咖啡館,坐滿人頭,眾聲喧嘩。今夜要倒時差,我爸爸徹底精神了,開了窗門吃香煙。跟家里通好電話,我已困得吃不消,倒了床上,積攢體力,明日要去尋廠長。隔壁頭呢,就是蒙帕納斯公墓。
天亮時,我爸爸剛剛入眠。我先出門,太陽蠻好,天氣干冷,樹葉子落光,不過集市開了,賣魚賣肉賣小商品,像小菜場。我一抬頭,看到蒙帕納斯大廈玻璃幕墻,我的法國出版商在樓上辦公。上趟來巴黎,立于高樓之上,遠看是埃菲爾鐵塔,中看是塞納河風光,往下看就是蒙帕納斯公墓,鬧市與居民樓環繞,當中一只大公園,綠樹不多,皆是密密麻麻石頭,死人墓碑,斜陽草樹。我在集市買了兩束花,蕩到蒙帕納斯公墓,天上烏鴉飛過,嘎嘎亂叫。右轉第一排,循了編號,我尋著讓.保羅.薩特跟西蒙娜.德.波伏娃,兩人談了一輩子戀愛,到死合葬一穴。隔壁鄰居墓碑,皆是大理石,還要刻十字架。薩特不信上帝,墓碑清爽,普通石材,不求末日審判,來生輪回,除了姓名跟生卒年月,不見裝飾,連照片也沒,不好講是寒酸相,只好講是樸素,赤條條來,赤條條去。薩特死亡之年,恰是我跟張海出生之年。我在墓石上擺了一束花,給薩特,也給波伏娃。沿了這一排墓碑,相距不過百米,我尋著瑪格麗特.杜拉斯。也是合葬墓,她跟小情人埋了一道,墓石上有m跟d兩字母。后人憑吊不少,擺了幾只花盆,冬天皆已凋零,插了幾十支筆,代表作家還在寫。枯枝上掛了不少發圈皮筋,好像這只女人,坐于墳上,梳頭發。我先獻花,又隨大流,拿出一支鋼筆,插入墓上花盆,送給杜拉斯。
回到酒店,我爸爸剛醒。我從集市上買了法棍,吃好早飯,叫出租車出門,從十四區的蒙帕納斯公墓,奔向二十區的拉雪茲神甫公墓。我爸爸備好單反相機,不大像是萬里追兇,倒像游山玩水。我爸爸說,真會尋到廠長吧?我說,要是尋不到他,我們飛了一萬公里來做啥?我爸爸說,香港王總消息可靠吧?我爸爸的擔心,不無道理,香港王總破產多年,等于是個騙子,到處騙吃騙喝騙女人,香港混不下去,就到上海繼續騙,所謂溫州朋友吃飯,我也沒親眼看到此人,廠長在巴黎的地址,是真是假,啥人可以證實?全靠王總翻嘴唇皮,騙了我七千塊。我說,要是碰著廠長,你哪能辦?我爸爸說,尋根繩子,拿他捆起來,像捆大閘蟹,扭送派出所,追回非法所得,還要向春申廠老兄弟們賠禮道歉。我說,法國沒派出所。我爸爸說,公安局有吧。我說,也沒有,要是像你這樣辦,進監牢的不是廠長,而是我們兩個。我爸爸說,還有啥辦法?我說,沒辦法,只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回來自首。我爸爸說,勸他跟我們飛回上海?飛機票啥人出?我說,我們出。我爸爸不響了。出租車開過西堤島,經過共和國廣場,沒看到黃馬甲,倒是有一部燒焦的汽車。拉雪茲神甫公墓到了,隔壁一排黃顏色公寓樓,巴黎到處是這種房子,五六層高,狹長窗門,黑顏色屋頂,開一排閣樓窗,可能一百年,也可能五十年,蠻適合鬧鬼。我爸爸舉起相機,先拍兩張照片。
果真是棟老樓,木頭樓梯,盤旋而上,有只小電梯。我爸爸說,蠻像我們老早住過的外灘江西大樓。我說,爸爸,昨日夜里,你已經講過一遍。到了頂樓,走廊逼仄,黑魆魆,終歸尋到房門,我爸爸收起相機,從地上撿起一只拖把。我說,你做啥?我爸爸說,萬一碰著廠長,他要是反抗,可以防身。我哭笑不得,按響門鈴。我爸爸等在背后,呼吸越來越重,香煙氣味噴到我后脖頸。時光在此變慢,像一團灰塵揚起,沉降落地,凝固。我等候門里聲音,咳嗽聲,腳步聲,貼了門后看貓眼。我也盯了這只貓眼,廠長認不出我,因為我已長大。但沒聲音,房門紋絲不動。第二趟按門鈴,我看手表,三分鐘,還沒動靜。我爸爸說,死蟹一只,撲空了吧,香港王總這只騙子,廠長根本沒住在此地,講不定都不在法國,要么在日本,要么在美國,要么在非洲開礦。但我沒死心,再按門鈴,隔壁房門打開,走出一個黑人胖阿姨,還跟了四個小囡,頭一個小姑娘,頂了爆炸頭,穿了黃衣裳綠裙子,已經要發育。第二個男小囡,幾十根小辮子,藍顏色法國足球服,個頭快趕上我了。第三個男小囡,光榔頭,紅顏色運動衫,胸口兩個簡體漢字:中國。第四個小姑娘,膚色最淡,四五歲年齡,穿了連體衣,捉牢我大腿,叫我爸爸。小姑娘嘰嘰喳喳,男小囡丁零哐啷,從炭黑到淺棕不等,這一家門跑出來,死氣沉沉的頂樓,一記頭明亮起來,人間煙火,飽滿鮮艷,不像是寒冬巴黎,倒像是達喀爾,或者阿比讓。胖阿姨跟我講話,我聽不懂法語,英文她也是一個字都不懂,只曉得yes or no。我爸爸干脆講上海話,又按剛剛的門鈴。胖阿姨搖頭,回到自家房間,她的小囡們不肯走,繼續圍了我們。最小的小姑娘,抱緊我不肯放了,我正要從包里翻鈔票,每人五歐元打發掉,胖阿姨又回來,拿了一把鑰匙,打開剛剛緊閉的房門。我懂了,她是房東。
房間里沒人,窗外是拉雪茲神甫公墓,可以看到冬天枯樹,愁云慘霧,烏鴉云集。客廳間,藍顏色墻紙剝落,但沒多少灰塵,有一張餐桌,揩得清清爽爽,沙發上兩條厚毛毯。里廂一間臥室,床還鋪得蠻好,墻上掛一幅小相框,竟是“三浦友和”跟“山口百惠”合影,立了春申廠門口,抱了女兒小荷,她只有五六歲。我爸爸說,這張照片是我拍的。我說,爸爸,我們沒跑錯地方。我拉開床頭柜抽屜,尋到一本相冊,先是“山口百惠”照片,年輕時光是個美人。還有小荷照片,從毛毛頭開始,一點點變大,從幼兒園到讀小學,越長越像她爸爸,到了豆蔻年華,將熟未熟,照片里透出香味道,扎了馬尾,穿了白衣裳,背景是一池春水,粉墻黛瓦,曲徑回廊,還有假山堆砌。我爸爸說,這照片還是我拍的。我說,蘇州滄浪亭。我爸爸說,當時光,廠長已經失蹤,哪能會有這張照片?我說,必定有人寄給他的。相冊翻下去,“山口百惠”看不到了,小荷身影漸稠,大學畢業典禮,穿了學士服。小姑娘終歸長大,又去江南造船廠,穿工作服,戴安全帽,立在十萬噸船塢中,龍門吊,腳手架,艨艟巨艦。還有小荷跟張海婚紗照,背后是巴黎圣母院,我也拍過這種照片,背景皆是假的,可從巴黎到巴厘島,從奧地利到澳大利亞,后來背景都不要了,直接ps。最后一張照片,襁褓中的毛頭,最多一百天,她是蓮子,廠長的外孫女。廚房間,有一箱方便面,豆油,醬油,味精,米醋,皆是中國貨。我爸爸尋著幾包外煙,印了惡形惡狀照片,不是陽痿就是肺癌。但有一包軟殼中華,盒頭空了,我爸爸鼻頭嗅了嗅說,味道還沒散,就這幾天的,必定是國內帶來的。胖阿姨跟四個小囡進來,又講一長串,手舞足蹈比畫,我不懂啥意思,只好放棄交流。我爸爸悶聲不響,所有東西放歸原位,拉了我走,不要打草驚蛇,明早再來尋廠長。我跟黑人胖阿姨講au revoir。最小的妹妹抱我大腿,兩只大眼烏珠,眼淚汪汪盯牢我。我也是做爸爸的人,不得不心軟。還是姐姐拿小妹妹拉開,我跟我爸爸落荒而逃。
出了公寓,我們去隔壁,拉雪茲神甫公墓。我爸爸拉了我說,剛到巴黎,一個景點都沒兜,先跑公墓,不大吉利吧。我說,這只公墓就是景點,三十年前,中國人到法國出差,只要是黨員,必要來瞻仰。我爸爸說,革命烈士陵園?我說,巴黎公社曉得吧?我爸爸說,曉得,老早滅亡了。我說,這只公墓里,就有一道巴黎公社社員墻。我爸爸說,贊的,我不是黨員,也想去看看。我說,講不定,“三浦友和”正在其中,不是憑吊故人,就是虛度光陰。不同于鬧市中的蒙帕納斯公墓,拉雪茲神甫公墓占地廣大,樹林密布,古木參天,地形起伏,又有歐洲宮殿園林錯覺。門口有指示牌,告訴前來憑吊的游客,哪一位名人,葬在哪一只墓穴,按圖索驥,對號入座。埋葬在此的人物,并不比凡爾賽宮里住過的遜色,論到風流文采,有過之而無不及。走過一條靜謐小道,我爸爸百無禁忌,舉了單反,拍下老多墓碑雕塑,光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納粹大屠殺紀念碑,就有好幾塊,有的雕了死人骷髏頭,刻了密密麻麻名字,基督教十字架,猶太人大衛六芒星,共產主義者鐮刀榔頭。西洋古老墓室,造得相當高大,石刻裝飾精致,仿佛露天博物館。尋到第一個名人,便是奧斯卡.王爾德。大理石墓碑上雕像,像個古埃及天使,背上插了翅膀,又像古亞述石像,獅身人面雙翼,遠看是個女人,近看卻有男人器官,符合墓主人風格。王爾德是此地招牌,墓前擺滿鮮花,貼滿烈焰紅唇,某某到此一游,再畫一只雞心,寫上兩人名字,以示永結同心,原來古今中外無不同,管理處只好再做一只玻璃罩子,免得再被破壞。一輩子不得自由的王爾德,死后也被困在玻璃罩中,讓我難過。離開王爾德,路過歐仁.鮑狄埃,石棺上打開一本書,畫的是五線譜,原版《國際歌》。沒走多遠,巴黎公社社員墻,刻了文字aux morts de la commune,下頭日期:21—28 mai 1871,至今石頭縫里,好像還有白骨,還有魂靈頭,幾欲掙脫而出,按照中國講法,死亦為鬼雄。我爸爸忙了拍照片,又點一支香煙祭奠。我爸爸說,我當兵時光,打過入黨報告,只可惜,我跟一個戰友不開心,年輕氣盛,動了手,結果黨票落掉。我說,你后悔吧。我爸爸說,老早呢,后悔得不得了,要是當年入了黨,講不定啊,廠長就不是“三浦友和”,而是我呢,春申廠就保下來了。附近幾座墳墓,主人都是馬克思主義者,有幾屆法共總書記,相當于中國八寶山,蘇聯克里姆林宮。我還想拜訪肖邦,聽聽《降e大調夜曲》,再想尋到巴爾扎克,翻翻《人間喜劇》,最后去望望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可惜皆沒尋著。我爸爸不認得這點人,他只關心捉到廠長。我說,死心吧,兜了公墓兩個鐘頭,除了我們自己,一張中國面孔也沒看到。中國墳墓倒有好幾只。墓碑中西合璧,籍貫刻在姓名前,多是溫州青田一帶。我爸爸說,要是我死了,可以葬在此地吧,靠了巴黎公社墻壁,沾沾革命烈士浩然正氣,到了陰曹地府,保佑兒子跟孫子。我笑說,你沒資格進去,拉雪茲神甫公墓,老早葬的是棺材,現在地皮緊張,公墓房價漲價,基本不是永久產權,只有五十年,甚至二十年,只好燒成骨灰,縮小占地面積,要是超過年限,子孫后代沒續費,這么對不起,挖開墓室,取出棺材或者骨灰,墓穴重新出售。我爸爸哼一聲說,萬惡的資本主義。
走出拉雪茲神甫公墓,天快黑了,枯枝上立一排烏鴉,喳喳亂叫。剛剛幾只中國墓碑,讓我想起一個人,便是溫州朋友。上了出租車,我撥了電話尋他,對方客氣,歡迎我來巴黎,約了十三區的唐人街,請我吃夜宵。回到蒙帕納斯,我請我爸爸吃了越南粉,他的牙齒落了不少,咬不動比薩之類,吃粉倒是正好。到了客房,我關照他在房間困好,啥地方都不要去,萬一有啥事體,馬上打我電話,千萬不要亂跑,被偷被搶都是小事體,人不要落掉。
我坐了地鐵,搖搖晃晃,到十三區,巴黎唐人街。遍地中國超市跟餐廳,還有高層公寓,巴黎不大看到。我尋著一家中餐館,夜里食客寥寥,有個禿頂男人,坐定了吃啤酒。他立起來,身量不高,挺了啤酒肚說,蔡先生吧?我說普通話,鄒先生好。溫州朋友姓鄒,自稱明朝開國大將之后,他點了幾樣小菜,我嘗一口,味道不正宗,原來廚師是越南人。鄒先生普通話不靈,溫州口音濃烈說,我這個人,文化不高,但愛看書,特別愛看武俠小說,金庸,古龍,梁羽生,最喜歡《萍蹤俠影錄》,我查過你的資料,去年得過梁羽生文學獎。我尷尬說,慚愧,全靠朋友幫襯。鄒先生言歸正傳,找到浦廠長了嗎?我說,承蒙你給我的地址,拉雪茲神甫公墓隔壁公寓,但他不在家。鄒先生說,張海是你朋友吧?我驚說,你怎么認得張海?鄒先生說,十天前,我從國內回來,有人打我電話,說是香港王總朋友,我還以為是蔡先生,他請我吃飯,到了香榭麗舍大街的法餐廳,我才知道他是張海。我長吁一口氣說,他終于到巴黎了。鄒先生說,張海向我打聽浦廠長,我不想告訴他,畢竟不熟,但他請我吃了一頓大餐,買單五百歐元,晚上我帶他去蒙馬特高地,紅磨坊逍遙一夜,還是張海買單,我只能說出浦廠長地址。我心想,原來廠長的命,只值五百歐元,外加兩張紅磨坊門票。我說,張海現在何地?鄒先生說,我不知道。我說,鄒先生,麻煩你給張海打個電話好嗎?鄒先生爽快,手機撥號,幫我開了免提,一串語音提示,我聽不懂。鄒先生說,不在服務區,暫時無法接通,怕是關機了,要么是國際漫游停止服務。我說,有浦廠長電話嗎?鄒先生說,留過手機號碼,我幫你打一下。鄒先生撥了電話,還是剛才一樣提示音。我想了想說,鄒先生,聽說當年廠長在上海,你們就認識了,還跟香港王總一起玩過。鄒先生吃一口啤酒說,蔡先生,你是問上海春申廠的事吧。我的手心出汗,心里叫苦,當年春申廠出事體,廠長跟香港王總,還有這個溫州朋友,可能是連襠模子,內外勾結,沆瀣一氣,如今我身在異國,又在人家地盤,他是地頭蛇,我是作死,問出這種問題,豈非自投羅網。午夜巴黎,唐人街,中餐館,街道空曠,只有北風在吹,雪籽慢慢飄,積了路旁汽車頂上,天花板上水蒸氣,一滴滴落下來,落進桌上酒杯,擴散成波紋,一圈又一圈,打碎杯中倒影。鄒先生笑說,沒事的,我告訴你,浦廠長太可惜了,他原本不用把自己搭進去,更不用落到這種地步。我說,怎么說?鄒先生說,他是清白的,你們恨錯了人。我說,廠長是替別人擔了責任?鄒先生搖頭說,好了,不能再多說一句了,今晚到此為止。東道主下了逐客令,但我撐了膽子,低聲問,鄒先生,最后一個問題,浦廠長要是回國,還會有危險嗎?鄒先生說,放心吧,該出事的人,早就出了事,秘密也埋到土里了,要不然,今晚我也不敢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