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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出來,返回蒙帕納斯,我爸爸還在困。隔壁公墓,眠鷗宿鷺,闃然無聲。有人按門鈴。我披了衣裳開門,樓道里沒人,只有怪叫的風。隔壁房門敞開,光汩汩流一地板。我看到一張臺子,坐了四個人,兩男兩女,臺面上兩副撲克牌,大怪路子,或者斗地主。房間里有臺唱片機,放一首藍調some of these days。一個矮子老頭,右眼烏珠歪的,氣勢洶洶瞪了你,不好講丑陋,只好講古怪,分明是讓.保羅.薩特。還有一個老太,坐了他對面的牌搭子,自然是西蒙娜.德.波伏娃;另一個老太,滿頭華發,長相有中國人特點,笑起來別有風情,瑪格麗特.杜拉斯。以上三人,皆是蒙帕納斯公墓居民,分別葬于兩穴。還有一個男人,體形龐大,身高八尺,體重兩百斤,不遜于神探亨特,大波浪長發中分,兩只眼烏珠能勾魂,此種壓軸身坯,無人能出其右,奧斯卡.王爾德,從拉雪茲神甫公墓,跑到蒙帕納斯來尋道伴。薩特立起來,叫我一道打牌。此人真是矮,只及我的下巴。我說,我不會打牌。杜拉斯笑說,小阿弟,不會打牌,太可惜。王爾德說,開心就好。波伏娃一門心思摸牌,還用身體擋牢,不讓我看她牌面。波伏娃回頭說,你從哪里來?我說,中國。波伏娃說,我去過中國。我說,真的?波伏娃翻白眼說,瞎講有啥講頭。薩特說,我們兩個一道去的,1955年,上了天安門城樓,看了國慶典禮。杜拉斯說,不講了,快出牌。波伏娃翻翻白眼說,戳氣。王爾德摜出一張黑桃皇后說,皮蛋。我問王爾德,你在拉雪茲神甫公墓,有蠻多鄰居,肖邦,巴爾扎克,普魯斯特,為啥遠道跑來蒙帕納斯?王爾德說,因為你來看我,所以我來看你。我說,你曉得今日我來拉雪茲神甫公墓看你?王爾德笑笑,不語。杜拉斯說,小阿弟,早上,你也來蒙帕納斯公墓看我了,比起你送的花,我更歡喜你送的鋼筆。我手心出汗說,原來你們都曉得啊,獻花贈美人,鋼筆贈文豪。杜拉斯冷笑說,男人這種話,我聽得多了,不值銅鈿。王爾德說,今夜,我逃出玻璃罩子墳墓,翻出拉雪茲神甫公墓圍墻,藏在北風里走啊走,一直走到地鐵站。我說,魂靈頭也乘地鐵?王爾德說,難道讓我走過來不成,還是坐我的時代的四輪馬車,但我的時代對我并不友善。我說,我懂的。王爾德說,我歡喜穿看地鐵上的人,可憐之人,卑鄙之人,不知死之將至之人,不知否極泰來之人,還有成群結隊的竊賊,有的手指頭活絡,有的靠了身坯明搶,只有我不怕竊賊,因為身無分文,我只是發呆,沉思,在老多人的夢里,看他們走向死亡。波伏娃說,人都是要死的。我說,我看過你這本書。波伏娃說,死了不可怕,怕的是身體死了,魂靈頭還沒散,白天困在公墓,夜里跑到隔壁來打牌,回憶老早事體,人家是活受罪,我們是死受罪呢。薩特說,我們活著時光,像一粒種子生在泥土里,要是一棵樹,它會生根發芽,春天開花,熱天蔥郁,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周而復始,無從選擇。我說,但人可以逃開這片泥土,自己尋著水源,搬到花園里,野地里,風餐露宿,九死一生。薩特說,這就是存在,人人都要為自己負責。我說,你們被困了這只房間里,只好按照大小出牌,四比三大,五比四大,皮蛋比鉤大,沒本事打亂秩序,打亂規則,打亂自己。薩特說,這就是虛無,人的本質是啥?我說,自相矛盾。薩特說,小阿弟,對啦。我嘆氣說,我不單是自相矛盾,還是莫知莫覺,荒謬得一塌糊涂。薩特說,覺著惡心吧?我說,邪氣惡心,想要嘔吐。薩特說,你隨便翻一張牌看看。我有點緊張,慢慢交摸牌,翻開是紅心皇后。薩特說,你再仔細看看,這張牌的本質。我盯了紅心皇后,她的左眼烏珠流出濃稠的蜂蜜,右眼烏珠流出一只八爪魚,每只觸角上都有吸盤,蜂蜜,八爪魚,皆有黏液,貼了皇后面孔落下來,正好滑到嘴唇邊,她伸出一條鮮紅舌頭,先吞蜂蜜,再吞八爪魚,拖出饞吐水。我惡心了,想要嘔吐。杜拉斯嘖嘖說,可憐的小阿弟,不要再弄慫他了。于是乎,我手里的紅心皇后,變成一團火焰,冰冷的幽藍之火,牌面上的皇后,登時花容失色,面孔扭曲尖叫,直到燒成灰燼,窸里窣落,攤了臺子上,一陣幽風吹來,不留一絲痕跡。薩特說,不是你的手捏了牌,而是牌被你捏在手里,也不是你燒了這張牌,是這張牌的存在是個偶然,落到你手里也是偶然,燒掉反而落得清爽,我們死掉以后,也落得清爽,能留下來的,都是人家的,財產是人家的,思想是人家的,娘子是人家的,子女是人家的,還有我們的一生,都是人家所認為的我們的一生,不必定真實。波伏娃插嘴說,你死以后,五萬人來給你送葬,蒙帕納斯公墓,擠得乓乓滿,有個人被擠到剛挖好的墓穴里,差點代替你被埋葬。薩特說,這絕非我的本意,所以呢,后來我又被挖出來,燒成骨灰,再埋下去,但我們不是埋葬在墓穴里,而是埋葬在人家的記憶里,埋葬在人家的評價當中,你根本無法辯駁,無法澄清,無法抽人家耳光。我說,但我來了,我來看你,你尋我托夢,跟我談天說地,我就可以告訴人家,啥的是真,啥的是假,啥的是以訛傳訛,甚至代替你去抽人家耳光。薩特說,這倒蠻好,你讓我不再虛無,不再荒謬。薩特嘴唇皮開始發抖,更像一條鲇魚。我卻想起一事,便問王爾德,你在拉雪茲神甫公墓住了多少年?王爾德說,一百多年。我說,最近幾年,有沒有一個中國男人,五十多歲,經常跑到墓地。王爾德說,有一個中國人,每個周末來散步,路過我的墓前,吃香煙,發呆,自說自話,這幾年呢,他又改坐輪椅,黑人胖阿姨推了他。我說,最近一趟看到他,是啥時光?王爾德說,三五天前,此人還來過公墓,幫他推輪椅的,調成一個中國男人,好像比你大幾歲。我驚說,此人是我朋友,名叫張海,萬里迢迢來巴黎,他才顯得老了,我是來尋這兩個人。杜拉斯瞥我一眼,幽幽吐氣說,你不是來尋我的嗎?我又一驚,獻花就夠了,魂靈頭給勾走就不好了。尷尬關頭,波伏娃陡然摜出四張牌,喜笑顏開,王炸,冊那。
我從眠床彈起,我爸爸在打呼嚕,藍調some of these days漸漸輕柔。窗外,早班汽車喇叭聲,隔壁蒙帕納斯公墓,烏鴉聲聲哀鳴,想必魂靈頭歸巢。一場存在主義的夢,終歸醒轉。薩特,波伏娃,杜拉斯,王爾德,我雖未見過這四位生前容顏,卻到過墳前憑吊,獻花,也算相識一場,故來尋我托夢,暗通款曲。至于托夢全程,四位皆說中國話,是為行我方便,免得通天塔倒掉。
冬天,巴黎醒得晚,天亮得熬人。等我爸爸醒轉,我問他,你能給張海打電話吧?我爸爸說,是你不準我跟張海聯系。我說,現在我準了。我爸爸翻出電話,開了免提撥出去,卻不在服務區,暫時無法接通。我爸爸兩手一攤說,張海到底在啥地方?我說,巴黎。我爸爸說,廠長跟張海在一道?我說,百分之一百。我爸爸打開窗門,吃一支煙說,我擔心我的徒弟,萬一殺了廠長,再用菜刀,鋸子,甚至電鉆分尸,就像斬鱔段,一段一段,半夜摜進蘇州河,不對,塞納河,要是被法國警察捉牢,會不會得槍斃?我說,法國沒槍斃了。我爸爸說,掛路燈上吊死?就像阿蘭.德隆《黑郁金香》?要么斬頭?老早瓦西里講過,法國有一種斬頭機器,一秒鐘內,人頭落地,殺人就像殺雞。我說,國王路易十六設計的斷頭臺,最后呢,他自己的頭也被斬下來了。我爸爸說,對的,斷頭臺。我說,現在法國既沒槍斃,也沒絞刑,斷頭臺在博物館里。我爸爸說,殺人不償命?這還得了?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了,對了,今日去啥地方拍照片?我說,白天先去盧浮宮,夜里再去拉雪茲神甫公墓。我爸爸說,說戲話了,夜里去墓地,你是墳墩墩上打拳,嚇鬼啊。老早我爸爸不響,總是詞窮,現在老了,詞匯豐富起來。我說,爸爸,我們不是去墓地,是去廠長的公寓,白天沒尋著,夜里講不定會碰著。我爸爸說,有道理,今日夜里,我要準備搏命了。我說,先禮后兵,君子動口不動手。
到了盧浮宮,天上開始落雪,貝聿銘的玻璃金字塔,像一塊敲碎的玻璃,劉石故宮,亡國鶯花。這兩日,巴黎鬧黃馬甲,游人不多,中國人面孔卻不少。我爸爸拿出單反,裝好鏡頭,對準古埃及法老木乃伊,亞述獅身人面像,米洛斯的維納斯,還有沒頭沒手的勝利女神,各自狂拍一番。我從古希臘羅馬,信馬由韁,兜到中世紀,再到文藝復興,難得麗莎女士門口,不再擠了一作堆人。我晃到十九世紀,盯了安格爾的《里維耶小姐》,呆立半個鐘頭。昨日,拉雪茲神甫公墓,我路過安格爾的墳墓,現在又路過他的畫。我看了畫中小姑娘,看她兩只眼烏珠,好像十四歲的小荷,立了滄浪亭的黎明。我爸爸尋著我,伸手在我眼門前晃晃,怕我走火入魔。我爸爸說,畫畫害人不淺,你讀中學時光,發了熱昏,想考美術學院,我為你買了石膏像,從美術用品商店抱回來,重得嚇煞人,現在還困了家里呢。我說,我還記得,石膏像叫《馬賽曲戰士》,我拿了十幾支鉛筆,畫板上夾了紙頭,日日夜夜畫素描,功課也不復習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美院也沒考上。我爸爸說,當時光,你娘擔心你的前程,你也不肯跟我學手藝,怕你將來到社會上餓死,現在呢,我又擔心起我的孫子來了。我說,謝謝,不需要你操心。
下半天,兜兜轉轉,過了新橋,沿了塞納河南岸,一路踏雪,風光大好。河邊上,皆是舊書攤,有古董書,還有老早明信片。莎士比亞書店門口,斜對面是巴黎圣母院。我爸爸又拿單反,瞄準兩只塔樓,十字架尖頂,纖毫畢露,斜坡屋頂上有雪,飛扶壁如死人肋骨,一根根戳出皮膚,格局像個墳墓,前頭是碑,當中是棺材,里廂困了骨骸。我說,你在鏡頭里尋啥人?我爸爸說,卡西莫多。雪落無聲,空氣中有燒焦氣味。我拍了巴黎圣母院照片,微信傳給小荷,加四個字,我在巴黎。算算時差,現在上海,已經天黑。一分鐘后,小荷回一條微信:我爸爸回家了。
二
一個禮拜后,上海滴水成冰,冷過巴黎。我爸爸時差沒倒好,生物鐘尚在歐洲,一上車就困著。我停好車,關照他不好激動,不好打人。靜安公園,懸鈴木一根根光禿禿,對面延安路高架,左面芮歐百貨。公園里有一間茶室,洞庭碧螺春,香味道四溢,冬天變成春天。小荷帶了妝,頭上發卡閃亮,立了一張輪椅背后。輪椅上坐一個男人,花白頭發,面容清癯,一根根肋旁骨,好像要頂出棉襖??吹轿野职诌M來,此人眼烏珠渾濁,眼角細紋綻開,一對嘴唇皮,兩只膝蓋,輪椅把手發抖。但我爸爸不認得此人,我也不認得。我爸爸掏出一包軟殼中華。小荷說,此地不好吃香煙。輪椅上的男人說,我想陪蔡師傅吃香煙。小荷說,外頭冷,當心感冒。我爸爸說,你真是廠長?男人說,真的是我。我爸爸嘆說,哪能變成這樣子?小荷翻出羊毛圍巾,纏了廠長頭頸上,先繞一圈,再繞一圈,打只活絡結頭,又翻出一頂絨線帽,套了她爸爸頭上,蓋牢白頭發。小荷推了輪椅,出了茶室,露天雖冷,好在高樓擋風,又有太陽,穿過懸鈴木枯枝落下。解放前,靜安公園是外國墳山,廠長在巴黎這點年數,大半住公墓隔壁,我爸爸還去公墓尋他,于此重逢,是宿命。我爸爸點一支煙,已不覺得困,又給廠長一支煙。“三浦友和”叼了中華,雙手發抖,火點不著。我便幫他點煙。廠長說,駿駿大了,有出息。我不回答。我爸爸吐出一口煙,廠長也吐出一口煙,兩團藍顏色煙,升到頭頂,就像魂靈頭,被風卷走,變成煙的粒子,飄到我跟小荷肺里。我爸爸說,我來推吧。小荷看我一眼,我點點頭,她便放手。
我爸爸接過輪椅把手,邊推邊問廠長,你還好吧。廠長說,蠻好。我爸爸說,當初為啥要走。廠長說,對不起,師傅。我爸爸說,你講吧,我聽。廠長停了蠻久,看了煙頭的火星說,七十周年廠慶,我講汽車城的新工廠就要開工,否則沒人會信我,大家也不會掏出鈔票,集資一百萬原始股,汽車城那塊地皮,我是真心想拿下來,就能從銀行得到貸款,借新債,還舊債,雖然是拆東墻,補西墻,但是有的虧損企業,就這樣活下來了。我爸爸說,你要是早點講實話,我們照樣會湊出一百萬,哪怕不指望你還,只要春申廠能活下去。廠長手里煙灰在飄,點頭說,真心對不起,但大家集資的一百萬,我是一分銅鈿都沒帶走,我還用私人名義,問外頭借了一百多萬,又問香港王總借了三百萬,統統用來還債,拖延春申廠的破產程序,就有可能拿下汽車城地皮,就差最后一口氣,一口氣,氣。廠長上氣不接下氣,開始咳嗽。小荷遞出餐巾紙,幫他揩了兩口濃痰,又拔出他手里的煙。我爸爸說,你歇一歇。廠長說,讓我講光好吧,就差一口氣啊,汽車城這塊地皮,給人家買走了,老廠長留下來的債呢,還剩一半沒還光,春申廠賬戶已經空了,等于我的死刑判決書。小荷攔到輪椅前問,你為啥要逃?廠長說,小荷,出事體一年前,我就跟你媽媽離婚,已經想著最壞結果,我要是不走,非但死無葬身之地,你跟你媽媽,也要一輩子吃盡苦頭,我不想害了你們。我爸爸說,你要是留下來,所有事體講清,我們會幫你的。我插一句,現在講有啥用,馬后炮。廠長壓低聲音說,還有一點不好講的原因,牽涉到大人物,為了你們安全,我只好逃了。我想起巴黎一夜,十三區唐人街,溫州朋友最后幾句,果然沒錯。廠長說,我不是沒想過死,跳進蘇州河,去尋老廠長報到,但我沒這膽量,又怕到了陰間,還被老廠長牽頭皮。
我爸爸問,這些年,你是哪能過來的?廠長說,先是離開上海,去蘇州,再去南京,武漢,長沙,南下廣州,到深圳,我幫人家打工,想去電子加工廠,但人家只招小伙子小姑娘,嫌我年紀大,流水線上做不動,我去了一家小廠做后勤,幫經理算賬,記工分考勤。我爸爸說,你畢竟是個廠長,坍臺吧。廠長說,老早沒面孔了。小荷說,但你跟我媽媽還有聯系,是吧?廠長抬頭說,你媽媽值夜班時光,我會偷偷打電話到醫院,我想看你的照片,我的女兒長大了吧,變漂亮了吧,一開始寄信,后來發郵件,再往后qq傳照片。小荷說,我媽媽都不告訴我。我爸爸說,不對啊,2007年,小荷媽媽講在杭州龍井,有個人長得老像你的,還叫了我跟張海,陪她們母女一道去尋你。小荷說,這樁事體,我也懷疑過,昨夜她才跟我講,杭州龍井寺,有這個人是真的,但我媽媽心里透亮,此人必定不是我爸爸,但她還是拖了蔡伯伯,拖了張海,帶我一道去杭州,她是存心偽裝自己,要讓大家覺著,她跟我爸爸并無聯系。我爸爸驚說,你媽媽真有本事,騙了我們所有人,杭州之行回來,我是吃了不少苦頭。我說,還連累我跟張海斷交。我爸爸說,算了,老早事體,不談了。
廠長說,混了外頭的日子,實在是慘,小荷爺爺走了,我都不敢回來送終。小荷說,我爺爺追悼會這天,張海就藏在我家樓下,等了你回來,還好你沒出現。廠長說,等到小荷高考,我實在摒不牢,偷偷回了上海,想要見女兒一面。我說,長壽公園,音樂噴泉,我也在。廠長看看我說,沒想著,債主又來捉我,我是逃之夭夭,變成驚弓之鳥,連夜買了汽車票,離開上海,回到深圳,債主又尋過來了,我想奈么死哉,無論到啥地方,都逃不出他們手心了。小荷說,所以,你就逃到國外去?廠長說,我想起我的叔伯爺爺,老早移民去歐洲,定居巴黎,幾十年前,家里收到過他的來信。廠長說,我認得一個蛇頭,福建人,答應幫我偷渡去法國,我交了打工賺的鈔票,辦了假護照,先到越南,轉機馬來西亞,再到迪拜轉一道,最后才到巴黎,已是北京奧運會期間。我爸爸說,路上平安就好。廠長說,剛到巴黎,我沒身份,只好在中餐館打黑工,每天夜里刷盤子,手指頭泡得沒知覺,后來幫廚師做小工,切菜,切肉,好幾趟切到手,血淋嗒滴,染紅了料理臺,又不敢去醫院,怕被移民局曉得,我自己包了紗布,繼續做生活,直到傷口發炎發臭,腫得像個肉饅頭,發高燒四十度,再尋地下診所上藥,吃抗生素。小荷說,爸爸,不要講了。她摘下發卡,長頭發披下來,又被風吹起來,像一蓬黑顏色的火。廠長說,我在巴黎打了半年黑工,賺了一點小鈔票,就去老佛爺商場,給女兒買了這只發卡,悄咪咪郵寄給你媽媽。小荷眼淚水落下來,重新別上發卡說,爸爸,我歡喜的。我問一句,廠長,你沒尋著親眷嗎?廠長說,千辛萬苦尋著,卻在拉雪茲神甫公墓,兩塊墓碑,我的叔伯爺爺死了三十年,他的兒子,也是我的堂伯父,也死了十年,再往下孫子輩,中文都講不來,老早不認親眷了。小荷說,你真正的親眷,一直在上海等你回來。我媽媽天天念經做功課,保佑你在他鄉平安,要是我曉得你在巴黎,我就燒香求菩薩,讓你快點被警察捉牢,再被遣返回國。廠長說,我不是沒想過,但我覺著,我一個人受苦,終歸比我們三個人受苦要好。小荷說,你以為你不在,我跟我媽媽就不受苦嗎?廠長說,我想女兒大了,要談男朋友,早晚要結婚的,要是有我這樣爸爸,債主天天上門,啥人敢娶你做新婦。小荷說,你要是曉得,娶我的男人是張海,老毛師傅的外孫,就不會這樣想了。廠長搖搖頭,沒聲音了。
我爸爸推了輪椅,走到靜安公園深處,別有一座八景園,濃縮古時候“靜安八景”。我爸爸說,廠長,你在巴黎十年,哪能搬去公墓邊上了。廠長說,巴黎市中心房租貴,我一直住地下室,住出風濕性關節炎,我就搬到二十區,拉雪茲神甫公墓,尋一間頂層閣樓,暫時棲身。我爸爸說,上個禮拜,我在巴黎,去過你的房間。廠長苦笑說,我從上海逃到巴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等到我死在法國,恐怕連埋進公墓資格都沒,人家待遇可比我好多了,墓碑上刻了名字,還有人去獻花,子孫后代來望望。我爸爸說,你沒想過再回上海?廠長說,我不敢想了,總覺著欠下的債,幾輩子都還不清,比還債更要緊的是,我沒面孔回來,蔡師傅,我沒面孔再看到你,還有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我爸爸說,神探亨特已經死了。廠長說,小荷跟我講了。我爸爸說,我們幾個人,都比你老,終歸要走了你前頭的。廠長說,未必,你看看我現在。我問一句,廠長,你隔壁的黑人胖阿姨,跟你是啥關系?廠長悶掉,回頭看小荷,她嘆氣說,爸爸,你老實講吧。廠長說,她叫芳汀,是我在法律上的老婆。我爸爸驚說,你在法國討了老婆,黑人胖阿姨,還帶了四個小囡?廠長說,我在巴黎,最怕被移民局捉到,遣返回國,唯一安全辦法,就是弄到合法居留權。我說,假結婚,懂了。廠長說,黑人阿姨叫芳汀,拉雪茲神甫公墓有個火葬場,她是火化工,操作焚尸爐,芳汀也是命苦,生在塞內加爾,五歲跟爺娘到法國,她的頭一個男人,剛果人,等她肚皮大起來,男人消失了,養出她的大女兒,起名珂賽特。我說,倒是蠻像書里寫的。廠長點頭說,第二個男人呢,科特迪瓦人,講好要結婚,去市政廳登記前一天,突然被警察捉了,原來是個毒販,只好作罷,但是兒子已經養好,起名馬呂斯。我說,想起來了,穿了法國隊球衣,足球少年。廠長說,第三個男人,喀麥隆人,倒是老實人,在金店做保安,碰著搶劫,還想報警,被劫匪一槍打死,他跟芳汀養了個兒子,起名沙威。我忍不牢說,她是多少歡喜《悲慘世界》啊。廠長說,第四個男人,就是我,起初我只是隔壁鄰居,看到芳汀帶三個小囡,還要到公墓上班,每天燒十幾個死人,特別辛苦,有時光,我會幫她照看小囡,順帶便想起我的女兒,她從小就有法國國籍,跟她結婚,就能拿到居留權,再也不怕被遣返,我拿出一萬歐元酬勞,跟她約定,等我拿著合法身份,就跟她離婚,還要中介幫忙,辦理各種手續跟公證,終歸成了假夫妻,這是五年前事體。我說,芳汀第四個小囡,四五歲的小姑娘,她的爸爸又是啥人?廠長說,她叫瑪蒂爾達,我就是她的爸爸。這句講好,小荷一呆,我爸爸停下輪椅說,你再講一遍?只有我點頭,當初看到這個小姑娘,就覺著膚色比較淺,特別是眼睛跟嘴巴,倒是有點像中國人,她還抱牢我的大腿,管我叫爸爸,這個小囡眼睛里,大概覺著每個中國男人,都是爸爸的樣子。廠長說,芳汀是個好人,我跟她,起先是假結婚,因為住了貼隔壁,她經常幫我做飯,汰衣裳,我呢,經常幫她帶小囡,修電器,三個小囡都歡喜黏了我,日久天長,弄假成真,假夫妻做了真夫妻。我爸爸說,這位芳汀胖阿姨,還是公墓火化工,你跟她困了一道,不嚇吧?廠長說,自從我逃亡到巴黎,已經變成行尸走肉,啥人怕啥人啊,但我也是熱昏,像我這種情況,不好再拖累人家,結果呢,芳汀肚皮大出來了,嚇煞我了,這輩子從沒想過,除了小荷,還會有第二個小囡。我看小荷一眼,她低頭不語。廠長繼續說,芳汀有三個小囡,再加一個,就算法國養小囡有補貼,但是太辛苦,將來要后悔的,芳汀不聽我的,她信天主教,不好打胎,還是養了出來,醫院里看到第一眼,我就確認,這是我的女兒,一半中國,一半非洲,眼睛還像我,絕對沒錯。我爸爸不無艷羨說,你是老來得女,有福氣啊。廠長苦笑說,我身體有毛病,不容易養小囡,當年結婚以后,求醫問藥,弄了老偏方,吃了幾百斤烏龜,甲魚,蛇蟲,八腳,賽過爬行類天敵,最后人工授精,九死一生,才有了小荷,掌上明珠,得來不易,不管跑到啥地方,都要帶了女兒,就連追悼會,吃豆腐羹飯也要帶,我是從來沒想過,這輩子還會有第二個小囡。廠長看看小荷,不敢再講下去。我說,小姑娘叫啥名字?廠長說,瑪蒂爾達。我說,《悲慘世界》名字終歸用光了,現在用到《紅與黑》了,中文名字呢?廠長說,浦小白,比她的哥哥姐姐都白一點。我爸爸說,怪不得,在巴黎有了老婆,有了小囡,還有了身份,更加不想回來了。廠長說,拿到法國居留卡,我就好留在巴黎,正大光明尋工作,趁了身體還沒壞,我考了駕照,開出租車,多賺點鈔票,幫芳汀一道養四個小囡,我只開了半年,有一趟,搭了三個乘客,都是法國白人,小青年,從二十區到布洛涅森林,那面夜里都是妓女,自然是去尋歡作樂,到了森林里,他們就要賴賬,這趟油費蠻貴的,相當于從浦東開到虹橋,我捉牢他們不放,這三個小青年,對我拳打腳踢,我一把老骨頭,哪能有力道反抗,等我在醫院醒轉,才曉得腳骨斷了,再也不好走路,只好坐輪椅。小荷聽了發抖,她蹲了她爸爸跟前說,哪能好這樣子?哪能好這樣子?警察捉牢這三個畜生了吧?廠長苦笑說,在巴黎,這種事體,家常便飯,警察根本管不了,也可能是碰著新納粹,專門欺負亞洲人,算我倒霉。我爸爸說,你的非洲老婆哪能辦呢?廠長說,芳汀還是要照顧我,但我不想拖累她,照顧我一個半死的人,我不忍心,提出離婚,她還好再跟人家假結婚,賺筆鈔票留給小囡,但是芳汀不肯,我只好跟她分居,住回原來房間。我說,但你的小女兒,浦小白,她離不開你。廠長望天說,所以呢,我還是斬不斷跟芳汀關系,我給女兒小白買圖畫書,她最歡喜和王爾德通話,近水樓臺,拉雪茲神甫公墓就在隔壁,我經常帶小白去王爾德墓前。我爸爸說,你想過回國吧?廠長擺頭說,你看我現在樣子,坐了輪椅回來,還要女兒照顧我,讓人家笑話,好意思吧?我爸爸說,不是我講你,你這輩子呢,有個大毛病,就是太要面子。廠長抬頭說,蔡師傅,你講得一點沒錯,我是太要面子,當了春申廠的廠長,更加想要面子,想要拿廠子搞起來,又怕職工們覺得我沒本事,我就出去借鈔票,摜浪頭,充洋人頭,一步錯,步步錯,直到身敗名裂,廠子也沒了,家庭也沒了,統統都沒了。小荷說,這兩年,我媽媽跟你還有聯系吧?廠長說,最近一趟,蓮子剛養出來,你媽媽給我傳了照片,有了外孫女,我可以太太平平去死,不再給小輩添麻煩。我爸爸說,我還活了,輪不到你死。廠長說,三個月前,我突然昏迷,芳汀送我去醫院,差點點死掉,醫生講是腦梗。我問他,哪一天?廠長心里算算,講出一個日子。我說,這是這夜,我在巴黎,你來尋我托夢。廠長不明就里說,啥的托夢?我說,你在鬼門關走了一道,靈魂出竅,提前給我托了夢,卻是死里逃生,又轉回到陽間,怪不得,才有活人托夢的特例。廠長說,想起來了,那一夜,昏迷時光,我做了個奇怪的夢,我夢到在巴黎下水道,老鼠到處亂竄,卻碰著一個中國人,大概就是你,我拜托你回到上海,告訴我的女兒,我想她。小荷只講一聲,爸爸。我的嘴唇皮發抖,托夢界的新發現,便是瀕死體驗,也能托夢到萬里之外,等于鬼門關上轉一圈。
我爸爸推了輪椅,走到南京西路邊上,對面是靜安寺山門,一尊石頭梵幢挺立,頂上立四只獅子,金光閃閃,面向四方,俯瞰蕓蕓眾生。輪椅上的廠長,定怏怏看了對面,風景頗為陌生,好像巴黎協和廣場,古埃及盧克索方尖碑。廠長說,我五歲時光,靜安寺門口,就有這樣一根石柱子,頂上也是四只獅子,但是石頭做的,1966年,這根柱子被敲掉,現在又豎起來了,后頭這座塔,我是從來沒看到過。我說,上海好像一條蛇,一直在蛻皮,一直都是新的。我爸爸問到要緊問題,你哪能回上海的?廠長說,因為張海,當日飄了雪籽,我在拉雪茲神甫公墓,芳汀推了我散步,王爾德墓碑前,有人叫我廠長,我看到一個中國男人,穿了羽絨服,頭發胡子蠻長,身上還有味道,我完全沒認出他,出了公墓,我看到一部桑塔納,春申廠的紅與黑,這記我是完結了,終歸暴露,張海萬里迢迢來尋我,代表春申廠職工,代表蔡師傅,來要一百萬集資款,講不定,其他債主,也會紛至沓來。我爸爸說,你怕張海會害你?廠長說,當天夜里,張海賴了我家里,困沙發上不走,我困了輪椅上,離死人只差一口氣,要是有人用枕頭悶我,連一聲救命都叫不出,反而解脫,我怕的不是死,我擔心芳汀,還有我的小女兒,不好再沒爸爸了。小荷冷笑說,是的,就像我。廠長低頭說,對不起,小荷,你聽我講,平常我坐輪椅,大小便都成問題,夜里芳汀會來幫忙,白天她要上班,火葬場燒尸體,我只好自己動手,不是人過的日子啊,弄得身上一塌糊涂,沒想到,張海像保姆一樣照顧我,服侍我上廁所,幫我放水汰浴,搓背,按摩,揩藥水,涂藥膏。小荷說,老毛師傅風癱十幾年,張海一直這樣照顧外公,手勢熟練。廠長說,我問張海,為啥非但沒罵我,沒打我,沒討債,還對我這樣好,就算親生女兒,也不會這樣照顧爸爸吧。小荷說,這倒是,我也沒這本事。廠長說,我在巴黎十年,前半段,東躲西藏,后半段,窩在公墓隔壁,像一只老鼠,看到太陽光就怕,老多地方都沒去過,張海拿我抱進紅與黑,輪椅折疊起來,塞進后備廂,開車去凡爾賽,去蒙馬特高地,幫我推了輪椅,伍斤吼陸斤,爬上圣心教堂。我說,我去過蒙馬特高地,全是坡路,輪椅不好走。廠長說,那天巴黎落雪,爬幾百級臺階路,張海干脆背我上去,他也是一頭熱汗,后來又推輪椅,帶我進盧浮宮,看了蒙娜麗莎,出來陪我吃兩根香煙,他帶來的軟殼中華,我十幾年沒再嘗過,味道真好,但我心里懷疑,張海到底有啥目的?我對每個人都不放心,都懷疑要來害我。我爸爸說,你想多了。廠長說,是啊,張海陪了我七天,我翻出抽屜里相冊,前幾年小荷的婚紗照,旁邊新郎官,覺得蠻眼熟的,再一看張海,嚇煞人,同一張面孔,就是頭發胡子變長了,我這才曉得,張海是我的女婿,小荷的老公,蓮子的爸爸。小荷說,都怪我媽媽不好,不敢告訴你,我嫁給老毛師傅的外孫,怕你提心吊膽。廠長說,張海打開手機,給我看老多照片,小荷,蓮子,你們三口合影,再開微信,我聽了小荷的語音,多少年過去,再聽到女兒聲音,不再是小姑娘,已經是個女人,我的眼淚水,嗒嗒滴啊。小荷長出一口氣說,爸爸,你以為呢?我還是小學五年級?你剛走沒多久,我開始發育,聲音就變了。廠長說,張海不肯叫我爸爸,還是叫我廠長,我曉得,因為我不配。
靜安公園,太陽暗淡,消逝。天上又落雪了。冷風像刀子摜來。廠長縮頭勾腦,我打一個激靈,我爸爸香煙燒得飛快,掐滅煙頭,推了輪椅,送廠長回到茶室。調了一泡茶葉,熱氣騰騰起來,我的眼鏡片,水霧一層又一層,只見小荷的面孔,也變成一攤水。廠長說,張海跟我講,小荷給我買了回國機票。小荷說,我沒買過機票,是張海自己買的。廠長說,我翻出老早的中國護照,張海陪我去中國大使館,調了一本新護照,終歸可以回來,看我女兒了。小荷說,你還有一個女兒。廠長說,是的,我告訴芳汀,告訴浦小白,我是回中國看看,不會離開太長遠,很快再回巴黎。小荷苦笑說,十八年前,你要是這樣跟我講就好了,哪怕是演戲騙我。廠長悶掉。我問他,哪一天從巴黎飛的?廠長講出一個日子。我說,這一天,我跟我爸爸飛到巴黎,法國時間,夜里七點鐘到戴高樂機場。廠長說,太巧了,我是夜里九點鐘起飛,七八點鐘時光,你們出機場,我是進機場,一進一出,正好錯過。我爸爸拍大腿說,你倒好,趕了這天飛回來,這么張海呢?廠長說,他買了兩張飛機票,要一道跟我回上海。我說,張海不好乘飛機的。廠長說,張海跟我講了,他有耳水不平衡毛病,但我身體不大好,這一路奔波,加上俄羅斯冬天,肯定會要了我的老命,張海只好乘飛機,護送我回到小荷身邊。小荷說,這日下半天,我接到張海電話,他通知我回來的航班,張海還問我,要帶啥禮物,他還有時光去老佛爺,或者機場免稅店買,我說啥禮物都不要,只要你太太平平回來,回到女兒身邊,我已經燒高香了,但他一定要給我禮物,我生怕他亂用鈔票,我就跟他講,聽說塞納河旁邊,有老多舊書攤,我想要一張明信片,最好是巴黎圣母院,張海答應我了,但他沒告訴我,已經尋著我爸爸了。廠長說,張海是想給你一只驚喜。小荷說,這樣驚喜,真要我發心臟病了。我說,怪了,張海倒沒回來?廠長說,離開巴黎這日,早上八點,張海開車出去,講好中晌回來,講好下半天,我們一道去機場,但到了點,張海沒回來,微信不回,電話不通,我也猶豫,要不要一個人走。我爸爸說,這倒是的,你坐了輪椅,必要有人陪。廠長說,我都不想走了,芳汀卻要送我去機場,她叫我放心回去,看看女兒,她會照顧好四個小囡,特別是老幺浦小白。我爸爸嘖嘖點頭說,你有福氣,在法國討了一個好老婆。廠長說,芳汀帶了所有小囡,一道送我到機場,天已經黑了,我還在等張海,但他沒一點點聲音,我只好跟芳汀告別,小白還不放我走,眼淚水嗒嗒滴,叫我爸爸爸爸,我心里也難過。小荷說,你想哭就哭吧。廠長眼圈一紅說,尋到登機口,我再等張海,已經夜里八點鐘。我說,這時光,我跟我爸爸剛到巴黎。廠長說,等到廣播登機,大家都上去了,航空公司催我好幾趟,不然要關閉登機口,我沒辦法,最后一個上飛機,萬一錯過這趟機會,不曉得還要等到啥時光。
廠長又沒聲音了。我爸爸給他倒茶,他也不吃。小荷說,第二天,蓮子聽說爸爸回來,吵了要去機場接他,我向單位請假,帶了女兒,開車兩個鐘頭,趕到浦東機場,結果呢,蓮子沒等到爸爸,我卻等到了爸爸。廠長說,我坐了輪椅上,接機的人潮潮翻翻,但我認出了小荷。小荷冷笑說,我沒認出來你,只覺著這個老頭子,看來戳氣,蓮子也怕他,要不是看他坐輪椅,可憐兮兮,馬上別轉屁股跑了。廠長尷尬說,還好我纏了你,橫講豎講,還給你看我的護照。小荷眼眶發紅說,隔了十八年,看到爸爸回來,我先是一嚇,眼淚水下來,蓮子跟我一道哭,哭得警察都來了。廠長說,我在機場跟女兒團圓,抱了外孫女,只提一項要求,吃一兩生煎饅頭。我爸爸笑說,還好你沒提陽澄湖大閘蟹。廠長說,慚愧啊,想起老早,我每頓早飯要吃二兩生煎,在外頭飄了這樣多年,經常夜里夢到,枕頭上是饞吐水。我說,所謂故鄉,大概一半是在舌頭上。小荷說,從機場出來,回到市區,我尋了一家小楊生煎。廠長說,本來我只想吃一兩,一入口就停不下來,一口氣吃了四兩,十六只生煎饅頭。小荷說,我是一只都沒吃,蓮子倒是吃了四只,吃得彈進彈出。
我爸爸卻問,張海還有消息吧?小荷說,徹底沒聲音了,微信不回,手機關機。我說,他大概還是沒辦法克服乘飛機障礙,不是身體障礙,根本是精神障礙,這種人我也認得幾個,哪怕乘幾天幾夜火車,乘一個禮拜郵輪,也不肯乘飛機。小荷說,就算這樣,他應該跟我講一聲,這兩日,蓮子經常半夜哭醒,問爸爸去啥地方了,為啥不打電話,不哄她困覺了。我說,會不會手機落掉,或者被偷,巴黎賊骨頭多。小荷說,我就不相信,他連只手機都買不起。我說,必定有緣故的,小荷,你不要動氣。廠長也說,是的,不要動氣。我爸爸說,你回來就好,現在住啥地方?廠長說,甘泉新村隔壁,漢庭酒店。我悄聲問小荷,冉阿讓爺叔呢?小荷說,聽說我爸爸回來,冉阿讓爺叔就搬出去了,住了如家酒店,現在家里只有我,我媽媽,還有蓮子,沒男人了,陰氣實在重。我心想,冉阿讓最擔心事體,到底還是發生了,要是廠長回來,看到“山口百惠”已經嫁給冉阿讓,不曉得要出啥事體。我一抬頭,茶室外,大雪紛紛,靜安公園變得安靜,纖塵不染,四下高樓廣廈,車水馬龍,模糊散逸,像蒙在奶白色蒸汽里,只剩下對面靜安寺,金剛五座塔,梵幢頂上四只獅子,瞪了八只眼烏珠,看我。我爸爸嘆一聲,張海到底在啥地方。
三
自從張海走后,老毛師傅,老廠長,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紛紛回來尋我。唯二遺憾,神探亨特爺叔,建軍哥哥,一直未曾現身。夢中有我小時光,也有此刻階段,有黑白片,也有彩色大銀幕,甚至imax一般逼真,兒童片,恐怖片,情色片,燒腦片,戰爭片,科幻片,還有紀錄片,甚至科教片,紛至沓來。我的失眠毛病,徹底治好,頭頸一沾枕頭,自然有人來托夢。當夜,冉阿讓老婆又來了,不是現在的“山口百惠”,而是死了十多年的原配夫人,征越的媽媽。托夢里,她變成少婦光景,戴了紡織女工帽子,英姿颯爽,紡織廠花,三八紅旗手。春申廠對面,申新九廠還沒拆,紡織女工進出,鶯鶯燕燕,珠翠環繞,頂上半邊天,紡織機器轟鳴,天空飄散棉花,一只只小白鴿飛騰。這位阿姨,看我從小長大的,我自然要敬她幾分。她早已曉得,自家男人在陽間重新娶了娘子,但她不生氣,只是擔心,冉阿讓年紀大了,高血壓,糖尿病,住了女方家里,終歸不大方便,現在倒好,廠長回來,“山口百惠”一女不能侍二夫,到底是廠長搬進去,還是冉阿讓鳩占鵲巢,厚了面皮,霸了房子不走呢?冉阿讓老婆說,駿駿,拜托你想想辦法,讓冉阿讓跟女兒和好吧,征越三十多歲的人,兒子都讀小學了,不要再生氣了,畢竟是親生爸爸,有啥不好坐下來談?必定要讓老頭子有地方住。我說,阿姨尋我托夢,即是看得起我,此事交給我了,不過,“山口百惠”有意見哪能辦?冉阿讓老婆說,我已給她托了夢,懇求她照顧好冉阿讓,讓他太太平平,開開心心。我說,阿姨,既然你能給“山口百惠”托夢,為啥不尋冉阿讓托夢,尋你女兒征越托夢呢?冉阿讓老婆說,尋人托夢,不是一樁容易事體,先要此人做夢,我才能乘虛而入,每人夢中,都有一道鐵將軍把門,冉阿讓關了門,我女兒也關了門,不是我不想尋他們托夢,是我根本進不去啊。我是哭笑不得,我的夢中世界,倒是我家大門常打開,歡迎各位魂靈頭來坐坐。冉阿讓老婆說,“山口百惠”答應我了,絕不破壞冉阿讓跟女兒關系。我說,夢里答應的事體,作數吧?冉阿讓老婆說,你剛剛答應我,還作數吧?我說,絕對作數,但有一只問題,征越會相信我吧?冉阿讓老婆說,我有一個辦法,你聽我講。
這場托夢,又是綿綿無絕期,冉阿讓老婆跟我講到天亮。夢醒,我給征越發微信,約她見面。她問我,啥事體?我說,有個基金朋友,想問你公司a+輪還做吧?征越說,我已做到b輪了,不過你能幫我介紹,還是感謝你,有空來我公司坐坐,看你時光。我說,今朝好吧。中午前,我到了征越的辦公室,龍之夢樓上,風光大好,一面落地玻璃下,輕軌列車隆隆碾過,蘇州河在此急轉彎,對面是盤灣里。從天上看中山公園,冬天樹木蕭瑟,昨夜積雪,顏色氤氳。目力所及,我尋著東亞最大懸鈴木,中國所有法國梧桐的老祖宗,枝丫參天,猶如一尊白骨巨人,光禿禿立在當中。征越穿了羊毛裙子,露了手臂膊,氣色不錯。我剛要講起正事,她就拉我吃飯,龍之夢六樓,潮州牛肉火鍋。
點好菜,上了鍋,征越講起生意經,講到湯水沸騰,涮牛肉,十秒鐘就要撈出來,忙得不亦樂乎,她都沒提她爸爸一句。我先問起張海,征越眉頭一皺說,這兩個月,張海請了長假,店里生意冷清了不少。我說,他講過啥時光回來?征越打開微信,給我聽了一條語音,張海的聲音:對不起,老板,我這趟請假時光太長,可以扣我工資,再過兩天,我就回來上班。征越回語音:張海啊,回來就好,不扣工資了,好幾個老客戶,都等你回來修車子呢。再看微信時間,恰是廠長從巴黎回來前一天。我說,這樣講,張海是準備要回來的。征越說,我等了七八天,他還是沒聲音,微信不回,電話不通。我說,張海畢竟是你的員工,現在等于失蹤,你沒聯系過他的家屬?沒聯系過你爸爸?征越眼烏珠一白,筷子擺下來說,不聯系。我說,講講公司事體吧。征越吃一口啤酒,面色如常說,你看看,現在這個時代,降維打擊曉得吧,《三體》看過吧?我說,看過。征越說,傳統產業,統統要被消滅的,你寫紙書也沒啥前途,必須要抱牢互聯網。我的面孔一紅,好像已是日薄西山,只好點頭涮肉。征越又說,盡管微信公眾號有風險,但我經營的幾只號,基本沒受影響,去年廣告收入,就有好幾千萬,公司估值兩個億,科創板曉得吧?我說,曉得。征越說,現在呢,我還在做知識付費,教育培訓,微信群里發展會員,你是大作家,來幫我們學院講課好吧。我說,我能講啥?征越說,寫作技巧啊。我說,寫作教不會的。征越說,閱讀呢?我說,全憑各人興趣。征越冷笑說,還是你架子大,請不動了哦。我說,我們都是春申廠的子弟,講講汽車改裝店吧。征越說,我對修車子沒一點點興趣,只是不想被外人偷走,燃油車早晚要被電動車淘汰,就像春申廠一樣命運,要是張海還不回來,我就要拿汽車改裝店關掉。我說,最好不要。征越說,講得漂亮,你來接盤。我一記頭悶掉,沒志向了,眼鏡片上皆是蒸汽。征越吃光一盆牛肚,牛胃進了人胃,她的話也稠起來了。征越說,我蠻盼了張?;貋恚ツ昴?,我賣掉我爸爸房子,在南翔買了別墅,我兒子也在嘉定讀書,我三日兩頭在公司加班,張海還幫我接送小囡,但是不好進市區。我說,張海這趟出國,給你帶了禮物,他人還沒回來,禮物已經回來了,就在冉阿讓爺叔手里。征越說,我不要了。我說,你不給你爸爸打電話?征越說,不打。我說,你相信托夢吧。征越說,你要講啥?我說,昨日夜里,你媽媽來尋我托夢,她要你跟你爸爸和好。征越板下面孔說,shit,你真是精神病,還有托夢,我媽媽做啥不尋我托夢?我說,你沒向你媽媽開放你的夢境。征越笑說,這么你教教我,哪能才能開放夢境?我說,你曉得吧,現在你爸爸住在如家酒店。征越說,他出去旅游了?我說,就在甘泉新村。征越說,他被那個女人趕出來了?我說,是他自己出來的。征越說,只要我爸爸跟那個女人離婚,我就接他回來。我說,你爸爸不想離婚,只是沒房子住。征越說,對不起,這我沒辦法了,是他自己選的。
我只好摜出炸彈了。我說,征越,你小學五年級,你媽媽逼你學鋼琴,暑假里,每天要去老師家里,老師是個五十幾歲男人,有一日,你回來跟你爸爸講,老師對你動手動腳,結果呢,你爸爸沖到老師家里,敲爛一臺鋼琴,打了老師兩記耳光,你爸爸進了派出所,治安拘留十五天,因為這樁事體,你爸爸下崗了,隔手,鋼琴老師腦出血死了,家屬尋上門來,賠了老多鈔票,但你爸爸沒后悔過,覺著鋼琴老師活該,死有余辜。再看征越面孔,已經煞白,我說,十年前,你媽媽生了癌癥,在她臨終前頭,你才講了真話,鋼琴老師是被冤枉的,你只是不歡喜學鋼琴,卻闖了大禍。征越兩只手發抖,牛肚落到地上,油鍋沸騰氤氳,好像心臟煮熟了。她終歸說出口,五年級,人家放暑假出去玩耍,只有我蹲了老師家里,十只手指頭,日日夜夜不停,彈李斯特練習曲,我最討厭彈鋼琴,到現在也聽不得鋼琴聲音。我說,所以,你就吹了這個牛皮,想要早點逃出來。征越說,但我想不到,會有這樣一種結果,因為我的一句話,我爸爸下崗了,鋼琴老師死了,我連續做噩夢,卻又不敢講出來,等到我媽媽快要死了,我拿爸爸趕出病房,我才敢講出這只秘密,等我爸爸再回來,媽媽已經走了。我說,到現在,你爸爸也一無所知,只有你媽媽的魂靈曉得,她跑到我的夢里,講了這只秘密,只為讓你相信,她的托夢是真的,我保證不告訴第三個人,不告訴你爸爸。征越抬頭看天花板,水蒸氣忽熱忽冷,仿佛印出一張上海地圖,三角形陸地,加上崇明三島,又像魂靈頭形狀。征越用毛巾揩面孔,笑笑說,熱氣太沖眼睛,謝謝你,這頓火鍋我請。
四
小年夜,小荷安排聚餐。還是忘川樓,唯一包廂,坐了撲撲滿。我帶了我爸爸,小荷帶了她爸爸,“山口百惠”帶了外孫女蓮子。冉阿讓氣色好,胡子刮得清爽,就是頭發花白。昨日夜里,他剛從北海道飛回來,終歸是跟女兒和解,從甘泉新村搬到南翔,住了征越的別墅,三層樓,三百平方米,前后花園,陪外孫過寒假。征越帶了爸爸還有兒子,祖孫三人,一道去日本旅游,先飛東京,再到北海道滑雪,看鄂霍次克海流冰,冉阿讓放開喉嚨,唱了日語版《北國之春》,一直唱到走調。保爾.柯察金剛從新疆飛回來,大兒子陪了他一道。工會主席瓦西里都來了,一面孔衰敗之相,看到廠長坐了輪椅,瓦西里脫口而出“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最后一個客人,姍姍來遲,竟是香港王總,還是西裝領帶,身板長大,進包房,摘墨鏡,露出水泡眼。王總盯了廠長,搖搖頭,嘆嘆氣,相對無言,前塵往事,兩人一筆勾銷,同是天涯淪落人,先干兩杯酒。
以上眾人,保爾.柯察金統統不認得,他只認得兩個,一個是兒子大疆,另外一個,便是我。保爾.柯察金抓了我的手,一本正經說,駿駿啊,我跟你分析國際形勢,老早我們講,兩個超級大國爭霸,美蘇冷戰,現在變天了,蘇聯病入膏肓,立陶宛宣布獨立,葉利欽步步緊逼,戈爾巴喬夫同志手條子太軟,列寧同志的紅旗就要倒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接下來呢,美國一超獨大,下一步,就要來搞我們中國,未來的世界局勢,究竟是一極化還是多極化,我們拭目以待。我說,保爾.柯察金爺叔,蘇聯老早沒了。保爾.柯察金搖頭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蘇聯家底子厚,死不掉的。大疆說普通話,順著他說就是了。我笑說,好吧,保爾.柯察金同志,我是跟你開玩笑,現在蘇聯還蠻好,牢不可破的聯盟,俄羅斯跟烏克蘭,好得蜜里調油,總書記叫普京。保爾.柯察金說,列寧同志還好吧,困了紅場棺材里,太太平平吧?我說,天下太平,四海晏然。瓦西里冷笑一聲,好只屁,烏克蘭還在打仗呢,現在總統是個演員。保爾.柯察金驚說,你講啥,保爾的故鄉在打仗?德國鬼子又進來了?鄧尼金又復辟了?波蘭地主打回來了?
酒酣耳熱,廠長跟香港王總竊竊私語,多是王總訴苦,廠長跟了唏噓。包廂外頭,豆腐羹飯晚宴,有人哭,有人笑,平添悲歡離合、陰晴圓缺之感?!吧娇诎倩荨迸懔松徸樱瑥念^到尾,默然無聲。蓮子不怕生,看到每個爺爺叔叔,都問一聲,我爸爸在哪里?可惜無人能答。我爸爸說,今日聚餐,獨缺一人。眾人無聲之際,小荷拖出一只行李箱。我幫她打開,看到一臺照相機,竟是萊卡微單,我爸爸眼烏珠一亮。包裝盒貼了購物單子,手寫了張海的筆跡:給師傅。小荷說,蔡伯伯,張海送你的禮物,他在柏林買的。我爸爸說,這只照相機蠻貴的,徒弟想得著我就好,我不好意思收。我說,爸爸,張海一番心意,你收下來。廠長說,這只行李箱,原本放了紅與黑后備廂,巴黎治安不大好,經常有人敲碎車窗盜竊,張海拿箱子搬到我樓上,交給芳汀保管?!吧娇诎倩荨崩松徸尤ド蠋?,存心回避,不想聽到芳汀事體。廠長說,上個禮拜,我給巴黎打電話,張海還沒消息,我就拜托芳汀幫忙,拿這只箱子托運回上海。
小荷再翻箱子,拿出一瓶la mer面霜,再看購物單,巴黎專柜買的,價鈿不會便宜,貼了小紙條:送師母。小荷說,哥哥,這是張海送給你媽媽的。我代替我媽媽接下禮物,想起一樁老早事體,搖搖頭,不講了。箱子里還有一只小盒頭,貼了三個字:送菜包。打開包裝,竟是一塊金顏色石頭,半透明,當中一絲絲紋理,像棉絮,又像蠶絲,纏了一只蜜蜂,翅膀,六只腳,觸須,纖毫可見。我說,這是琥珀,波羅的海特產,張海必定路過。我看購物單,果然是立陶宛琥珀。小荷說,哥哥,還有給你的禮物。她掏出一只鐵皮殼子,打開是本外文書,硬殼精裝本,銅版畫封面,一個虬髯男人抱了個小姑娘,標題是法文les misérables(《悲慘世界》),封面是冉阿讓抱了珂賽特。小荷說,張海在巴黎淘來的,1901年出版的古董書。我捧了書說,絕對是寶貝,謝謝張海。小荷說,還有給阿嫂的禮物,她翻出一瓶香奈兒香水給我。這只行李箱,好像聚寶箱,飛出一件件禮物,永遠不會枯竭。小荷又拎出一只紅酒,泡沫塑料包裝,張海送給冉阿讓爺叔的。冉阿讓開過修車行,做生意,酒桌應酬不少,多少懂一點紅酒,拆開來說,贊的,這只酒莊不錯,就在波爾多,關鍵是年份,1998年。我說,這也是我跟張海、小荷認得的年份。冉阿讓說,有開瓶器吧。小荷說,爺叔,吃豆腐羹飯地方,不適合吃紅酒,回去慢慢品吧。保爾.柯察金說,小荷,我有禮物吧?小荷翻出一只盒頭,打開是一枚獎章,當中是鐮刀榔頭,周圍一圈俄文,還有紅顏色五角星。保爾.柯察金說,蘇聯英雄獎章?小荷說,不是地攤貨,張海在莫斯科的古董店買的,還有英文證書,獎章原本主人,是搶救過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科學家,戈爾巴喬夫親自發的獎章,后來蘇聯解體,科學家窮得沒飯吃,也不肯賣掉獎章,直到死于核輻射生癌,不孝子女才賣出這只獎章。保爾.柯察金說,哎呀,我哪能好意思拿呢,我真是,何德何能?麻煩你,給戈爾巴喬夫同志打電話好吧。我笑說,爺叔,你要感謝張海。小荷又掏出一瓶酒,俄羅斯皇冠伏特加,四十度白酒。小荷說,張海送給大疆的禮物,他在圣彼得堡買的。大疆詫異說,連我都有禮物?小荷說,張海在小紙條上寫,感謝你陪他游新疆,還幫他解決了去哈薩克斯坦的問題。大疆笑說,張海幫助我父子團聚,我對他是報恩,我們在烏魯木齊喝過伏特加,他記住了我的愛好,謝謝啦。大疆打開伏特加,自己先干一杯。香港王總看了,甚為艷羨。廠長說,王總,張海給你也帶了禮物。小荷掏出一瓶威士忌,蘇格蘭芝華士,張海在巴黎免稅店買的。香港王總說,無功不受祿,張海小阿弟,太客氣了。話雖如此,王總接過威士忌,收到背后藏好,生怕有人要搶。我說,要不是香港一夜,王總指點迷津,我們一生一世都尋不著廠長。香港王總說,這倒是的,我是有功之臣。小荷說,還有一位甘肅狄先生,張海也帶了禮物。小荷又說,張海給女兒帶了三件禮物,一只俄羅斯套娃,一本德國立體書,一包比利時巧克力。蓮子坐到媽媽身上說,媽媽,爸爸還沒回來,我不要禮物?!吧娇诎倩荨钡故钦f,我這女婿蠻好的,還帶了給我的禮物。小荷接口說,張海媽媽也有禮物,還有他兩個阿妹,加上他的老板跟同事,行李箱裝得撲撲滿。瓦西里一樣都沒得著,長吁短嘆,頗為尷尬,我爸爸塞給他一支香煙。我問小荷,張海給你帶了啥禮物?小荷說,他只帶給我一樣禮物。說罷,小荷看了看她爸爸。
這時光,包房門推開,進來一陣風,帶了豆腐羹飯及香水味道。眾人嗅了鼻頭,只見一個女人,穿了米色風衣,皮褲子,長筒靴,燙大波浪頭發,嘴唇皮擦了鮮紅,面孔涂了厚粉,擋不牢眼角細紋,頭頸如雞皮松下來。她手里牽了個男人,年紀跟小荷差不多,個頭頗高,賣相挺刮。我爸爸跟冉阿讓一呆,廠長雙眼無神,保爾.柯察金老年癡呆,自然是不認得了。只有瓦西里笑說,費文莉,你終歸尋著啦。記憶這種東西,像小時光,我爸爸自己沖洗照片,發紅的暗室內,通宵達旦,底片從水里顯影,掛繩子上晾干,一團混沌之中,一點點生出輪廓,棱角,深淺,明暗,光彩,直到窗簾布拉開,光天化日,纖毫畢露,無處遁形。她是費文莉,已是年華老去。而她身邊的男人,竟是建軍哥哥,還是風華正茂,白衣勝雪,跟我在靜安工人體育場的記憶,還有老早托夢中的所見,別無二致。我是頭暈,此刻是在夢中,還是精神錯亂?
瓦西里格外殷勤,幫了費文莉脫下風衣。她的腰身粗了兩圈,上半身還好,下半身已經溢出。費文莉咯咯咯笑,拉了旁邊的小伙子說,兒子開車送我來的,浦東過來路遠,車子碰著一記。他不是建軍哥哥,而是費文莉的兒子,他叫小軍,年紀算起來,也有二十七八歲了。瓦西里說,沒事體吧?費文莉說,沒事體,就是車頭撞了癟塘,對方是個阿烏卵,內環線上吵了半天,還叫了警察,我必須陪了兒子,免得老實人被欺負,所以遲到。費文莉聲音沒啥變化,還是糯,還是嗲,像塊水果軟糖,叫人慢慢融化,化成一攤水,消逝無蹤,就像她本人,消逝了十八年。費文莉說,兒子啊,快叫各位爺叔。小伙子有點羞赧,看了一臺子人打招呼。瓦西里拉來一張凳子,費文莉欠身坐下,蹺起二郎腿,甩一甩頭發,先跟我爸爸打招呼。我爸爸干咳兩聲說,你真是費文莉?費文莉笑笑說,不認得我啦?不歡迎我?我爸爸說,歡迎,歡迎。冉阿讓說,你不是去日本了?啥時光回來的?費文莉說,六年前。瓦西里說,費文莉啊,你回來六年,剛剛跟我聯系上,你要罰酒三杯。費文莉說,我老早不吃酒了。費文莉再看保爾.柯察金說,你也在啊。保爾.柯察金說,這位女同志,請問你是?瓦西里湊了她耳朵邊說,老年癡呆癥。費文莉說,今朝夜里,我是來看廠長的。
費文莉尋著廠長面孔,“三浦友和”坐了輪椅上,右手抬起來,擋面孔?!吧娇诎倩荨蓖狭松徸又v,囡囡要去小便吧。小姑娘說,外婆,囡囡剛剛小便好?!吧娇诎倩荨闭f,不搭界,再去。說罷,她拿外孫女拖出去了。費文莉看看小荷說,真哦,越長越漂亮了。小荷說,費阿姨,你保養得蠻好。小荷這一句,聲音也蠻糯,卻像女人縫衣裳,針線可以繡花,也可以見血。費文莉被戳到,笑了說,小荷啊,上趟看到你,還是小學生,你來尋爸爸,現在都當媽媽了,贊的。小荷面色越發難看說,我也不小了,等到費阿姨年齡,恐怕沒你這樣噱頭。小荷想講花頭,臨到舌頭尖,方才改成噱頭。費文莉說,聽人講,你做了張海的娘子,他還沒回來啊。小荷翻了只白眼,瓦西里搗糨糊說,廠長回來了,是好事體,費文莉回來了,也是好事體,我們春申廠死的死,病的病,看看神探亨特,老早身體多好,現在困了骨灰盒里,我是工會主席,有義務組織大家聚聚,這種機會難得,聚一趟,少一趟。神游太虛的保爾.柯察金,拍臺子說,不錯,春申廠的同志們,要日日聚,夜夜聚,我為大家念一首詩。大疆拉了他說,爸爸,不要鬧了。保爾.柯察金說,讓我念,今朝是個好日子。冉阿讓問,啥日子?保爾.柯察金說,上海春申機械廠,七十周年廠慶典禮。我懂了,當年廠慶的男女主持人,皆在這只包房里聚齊,使得保爾.柯察金腦筋搭錯,以為今日是2001年4月1日。保爾.柯察金立起來,解開領子紐扣,理了理后腦,已沒幾根毛了,無須念稿,統統種了腦子里,高聲朗誦——
?。〗裉焓悄愕纳?,我的上海春申機械廠!
啊!偉大的工人之子!
??!蘇州河畔的明珠!
啊!勇于探索!繼往開來!
啊!星星之火的中國機械工業!
??!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五
出了忘川樓,豆腐羹飯火盆外,分外鬧忙,大喇叭歌聲嘹亮,猶如招魂,幾十個老阿姨,統一穿花衣裳,扭腰擺胯,跳了廣場舞。瓦西里眉開眼笑,如魚得水,加入老阿姨隊伍,一道翩然起舞,認得了跳舞搭子。小荷開了上汽榮威,帶上爸爸媽媽、女兒蓮子回甘泉新村。小荷跟我講,她的爸爸媽媽并沒住一道,她陪媽媽住一間,廠長陪蓮子住一間,畢竟“山口百惠”還是冉阿讓的老婆。冉阿讓望一眼法定妻子,唉聲嘆氣,攔了出租車,回南翔,去住女兒別墅。保爾.柯察金老酒吃飽,意猶未盡,還在朗誦廠慶詩篇。大疆送他上車。這趟過年,大疆媳婦帶了一對兒女,一道從新疆來上海,住了靜安洲際酒店。香港王總最是落魄,上了一部公交車。我給我爸爸攔了出租車,關照他自己回去。小軍要跟女朋友約會,南京西路訂了包房,先開車子走了。
忘川樓下,兩代人各奔東西。我對費文莉說,阿姐,我送你回去吧。費文莉說,我住浦東世紀公園,太遠了,不麻煩你。我說,我們再聊聊好吧。費文莉說,好啊,上趟我們聊天,還在南匯的海邊,現在變成滴水湖了。我開出車子,費文莉坐上來,我問了一只問題,阿姐,小軍到底是啥人的兒子?費文莉說,我的兒子啊。我說,我是問小軍的爸爸,到底是啥人?費文莉笑笑說,你看出來啦。我說,是啊,我只見過建軍哥哥一趟,但是印象蠻深,就是現在小軍的面孔。費文莉說,我就講實話吧,1990年,建軍橫死的一夜,我到春申廠的值班室,給他送了最后一頓夜飯,他就在我肚皮里,種下一個小囡。費文莉摸了肚皮,我不敢看她,好像殺人案的一夜,沒隨時光飄散,隔了快三十年,回到忘川樓,帶來死靈魂,播種,秋收,結果子。費文莉說,娘家人勸我,這是一段孽緣,也是一個孽種,趁了還是螺螄大小,偷偷去醫院打掉,神不知,鬼不覺,更不好讓建軍爺娘知曉。我說,建軍哥哥,必定想留一個種子。費文莉說,我也是這樣想,但我被老娘拖走,送到普陀區婦嬰保健院,兩只腳翹了婦檢臺上,但我聽到小囡在哭,不是樓上樓下的小囡,是我肚皮里的小螺螄,還有建軍在哭,從春申廠飄過來,咬我的耳朵,咬我的胸口,咬我的肚皮眼,我是慘叫一聲,抬腿踢翻護士,捧了肚皮,逃出醫院,我是橫豎橫了,要是家里人用強,我就尋死,一尸兩命,魂歸建軍,一家三口,陰曹地府團聚,我娘拗不過我,只好答應,但必須給小囡尋個爹,給我尋個老公,我又不想誆騙人家,明明是建軍的種,攤開來講,我娘叫苦,天大地大,哪里尋這樣的洋蔥頭接盤?你肯吧?我聽了一驚,連連搖頭。費文莉說,除非男人天殘,養不出小囡,我娘發動一家門,上窮碧落下黃泉,上海灘幾百萬男人中,真的覓到這樣一個寶貝,我表舅小學同學隔壁鄰居大侄子,年紀長我十歲,離過婚,醫院診斷,死精癥,斷子絕孫,所以呢,他是無牽無掛,乘船去了日本,先在語言學堂拼命,阿伊屋矮凹撒西蘇賽騷,學會日本鬼子講話,打工賺了不少銅鈿,我的照片寄到東京,信里講清爽,已有遺腹子,尋覓良人佳偶,早日完婚,無婚房要求,只要一紙結婚證,給小囡落戶口,他飛回上海見我,煞是歡喜,正月初一,兩家在花園飯店辦酒,我是披上婚紗,強顏歡笑,入了洞房。我忙說,阿姐,入洞房就不講了吧。費文莉說,我偏偏要講,洞房花燭夜,小軍已從小螺螄長成小黃魚,新郎官雖有死精癥,但不是太監,也能折騰我一夜,窗外鞭炮聲聲,我是眼淚水打濕枕頭,暗暗打定主意,哪怕身子給了別人,自家一顆紅心啊,一生一世,屬于建軍,來年熱天,小軍出生,手長腳長,眉毛鼻頭,跟建軍一式似樣,我老公白撿一個兒子,并不見外,報戶口跟了他的姓,我們母子留了上海,他回日本去了,同時打三份工,高田馬場的居酒屋一份,新宿的中華料理一份,最后跑到風俗區,就是紅燈區,打掃房間,收拾污穢之物,日元好賺,每月往上海匯錢,我的化妝品,兒子的尿布奶粉,樣樣比人家贊。我說,蠻好。費文莉說,好啥,我一個女人帶了小囡,獨守空房,工會主席瓦西里,纏了我不放,老公從日本飛回來,興師問罪,一刀兩斷,勞燕分飛,我每趟過蘇州河,過黃浦江,甚至過鐵道口,就想狠狠心,告別這個薄情寡義世界。我說,所以七十周年廠慶,阿姐唱了《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費文莉說,對了,等到廠長失蹤,春申廠拆掉,我買斷工齡,拿了十幾萬補償,我老公雖然跟我離婚,但不是鐵石心腸,他在日本打三份工,弄壞了身體,也拿著了身份,又念起我的好,便原諒了我的錯,決定復婚,帶我回日本,連同小軍一道。我說,為啥要走?費文莉反問一句,為啥要留?我是絞盡腦汁,無法回答。費文莉說,最要緊是陪兒子,看他日長夜大,我們到了日本,從東京搬到仙臺,開一家居酒屋。我說,仙臺好啊,魯迅先生讀書的地方。費文莉說,是吧,但我沒丟掉中國國籍,小軍從小個頭高,賣相好,讀書也聰明,成績頂呱呱,剛到日本兩個月,我連五十音圖都沒學會,他就能聽懂老師講課,奧數拿了幾只冠軍,小學,中學,沒一個老師不歡喜他,日本小姑娘給他寫情書,真是吃香,我這當娘的有面子,小軍考上京都大學,讀了機械專業。我說,京都大學不錯,出了不少科學家,拿過好幾只諾貝爾獎。費文莉說,2011年,碰著東日本大地震,仙臺離震中最近,海嘯鋪天蓋地上來,人家提前逃了,我老公不舍得居酒屋,想帶走收銀臺里現金,房子就被沖得粉粉碎,等到我尋回來呢,人在水里泡了三天,已經不成樣子,馬上拖走火化,日本和尚來念經超度。我說,天有不測風云。費文莉說,福島核泄漏,仙臺的居酒屋,再也開不下去,我便去了京都,陪兒子到大學畢業,三菱重工錄取了小軍,叫他到東京上班,但我們娘倆商量,決定回上海。我說,有眼光。費文莉說,我捧了老公的骨灰盒,在上海買了墓地,落葉歸根,小軍爭氣,進了中國商飛公司,現在造大飛機呢。我說,贊啊。費文莉喜不自禁,眉開眼笑說,是的,已經有幾架飛機上天了,小軍到底是建軍的骨肉,爸爸是造汽車機械的工程師,兒子做了造飛機的工程師,兒子終歸要比爸爸有出息,就像你也比你爸爸有出息。我不出聲了。費文莉又說,我回到上海幾年,不想跟春申廠老同事聯系,最近才曉得,神探亨特走了,建軍的案子,到底還是沒破。我的后背直起來,放下車窗,冷風吹進來,我問,阿姐,建軍死在啥人手里?風撩起費文莉的大波浪頭發,幾根銀白發絲,穿過她的眼門前,眼角綻開千百條細紋,像密密匝匝針線。她的眼烏珠沉下來說,不曉得。我說,不是懷疑你。費文莉說,我可以吃煙吧?我說,可以。費文莉掏出煙,自己點火,慢慢吐出煙霧,旋即被風卷走,薄荷味道,蠻淡的。費文莉說,建軍到底死在啥人手里?我要是曉得,哪能會等到今朝。我撐了膽子,終歸問出來了,阿姐,你跟張海有過聯系吧?費文莉說,你啥意思?我說,沒啥意思。費文莉說,我去日本十幾年,加上回來的六年,沒跟張海聯系過,也不想再見到他。我說,為啥?費文莉說,這種事體啊,過去就過去了,就像這支煙,最贊的部分都燒光了,吸到肺里,吹到風里,燒到過濾嘴,留了香煙屁股,還有啥用場?費文莉開門下車,右手中指跟食指,夾了香煙屁股,走到蘇州河邊,對面是春申廠舊址,現在立了高樓,萬家燈火,好像懸浮銀河上。她攔下一部出租車,走了。
當夜,我早早困著。天還沒亮,手機鬧鐘先響,不曉得啥人調的,我的火氣蠻大,無處發泄。我乘公交車出門,早高峰,人擠人,坐了五站路,下來有點陌生。我走進一棟樓,電梯乘到頂樓,再要往上走,卻是一道扶梯,筆直豎了墻上。我有點怕,風直接吹來,衣裳啪啪作響。百米下的地面,汽車像甲殼蟲開過,發動機在燒,打樁機在戳,一道摜進油鍋翻滾,又像一場交響音樂會,柴可夫斯基,肖斯塔科維奇,甚囂塵上。我的腳骨發軟,不敢往下看,一步步往上爬,到了樓頂。迎面一家郵政所,有大廳,有柜臺,還有綠顏色郵筒。我坐到窗口,調了工作服,準備上班,莫名其妙。又有人爬上來,地板跟窗門都在晃,一條身長八尺大漢,虎背熊腰,頭頂微禿,身穿婦女用品商店保安制服。神探亨特,終歸來了。他走到窗口前,笑笑說,駿駿,長遠不見。我說,亨特爺叔,你來得太晚了,我等了你大半年。神探亨特說,廠長回來了,費文莉也回來了,大家聚齊,唯獨缺了我,還缺了張海,真是傷心。我說,忘川樓聚餐,你的魂靈頭,也飄在我們中間?神探亨特說,是啊,就是包房太擠。我說,亨特爺叔,有樁事體告訴你,春申廠的兇殺案,現在還沒破。神探亨特說,算了,終有一天,案子會得破的,建軍也會原諒我。我說,原諒你啥?神探亨特說,原諒我沒捉到兇手,不談了,今日爬了這樣高上來,差點摜得魂飛魄散,我是來買郵票的,進博會小版票有吧?我說,不曉得。神探亨特說,業務不精嘛,你看啊,柜臺里就有。我一低頭,果真看到小版票。神探亨特付了九塊六角,小鑷子夾起郵票,收入郵票簿。我說,爺叔,曉得張海在啥地方吧?神探亨特說,張海不在陰間。我說,謝謝你。神探亨特說,走了,代我問你爸爸好。說罷,神探亨特消失,只剩一套保安制服,平攤在地板上,簡直龐然大物。能穿得進這一身的,不是哈登,就是詹姆斯。我想去尋他,剛沖出郵局,卻是一腳踏空,乾坤顛倒,從高處不勝寒,墜入萬丈深淵。
自由落體的盡頭,竟是蘇州河邊。漲潮,水面幾乎高于堤岸。我聞著一百樣味道,工廠鍋爐房的蒸汽,水底淤泥的重金屬,兩岸滾滾傾瀉的垃圾,夾竹桃花盛開的香氣。春申廠尚在鼎盛時期,一車間,兩車間,機器轟鳴不停。我走到倉庫圍墻背后,兇案現場,地下散落黃的黑的灰燼,漸漸濕潤,鮮紅,散發血腥氣。我伸出手,卻沒摸到墻皮,猶如嶗山道士,魔術師大衛.科波菲爾。我閉了雙眼,往前一步,人已穿墻而過。眼烏珠睜開,我到了神秘小房間,落滿灰塵的電唱機,正放柴可夫斯基《胡桃夾子》。綠玻璃罩子燈亮了,照出活生生的建軍,撲了寫字臺上,畫圖紙。我湊過去一看,果然是永動機。建軍放下繪圖筆說,弟弟,你終歸來了。我說,建軍哥哥,你還在此地?建軍說,我從沒離開過,一直在此地等你。我心里一嚇,等我下來陪他嗎?我說,建軍哥哥,昨夜里,你猜我看到啥人了?建軍說,我的未婚妻費文莉,還有我的親生兒子,他叫小軍。我說,請你安心投胎去吧。建軍說,我還不能走。我說,因為神探亨特死了,兇手還沒捉到?建軍愁眉苦臉說,不是因為兇手,是我的永動機,還差最后一步。再看圖紙,已經不是摩天輪,而是汽車,圖紙上了顏色,上半身紅,下半身黑。建軍說,這臺車子,只要水跟空氣,就能一直開下去,燃油車,電動車,插電混合車,統統淘汰。建軍立起來,調了一張黑膠木唱片,響起幾個意大利人唱歌。1990年,世界杯主題曲《意大利之夏》。馬拉多納在傳球,馬特烏斯在攔截,斯基拉奇在射門,哥倫比亞狂人伊基塔,棄門出擊,出師未捷身先死。電唱機里,意大利語歌詞,拆分成蠅頭小字,重新排列組合,一點點印到圖紙上,繪圖筆勾勾畫畫,空白幾塊,填得撲撲滿。建軍說,贊。永動機轉起來了,卻沒發動機聲音,轉得安靜,速度卻是飛快,好像吃了槍藥,趕了要去投胎。圖紙上的汽車,從二維升到三維,真的變成一部車子,跟紅與黑一式似樣,進氣格柵上車標,變成春申廠的廠標。建軍坐上去,點火發動,揮手說,再會。我說,建軍哥哥,你去啥地方?建軍說,來世。永動機的紅與黑,撞破小房間墻壁,沖出春申廠大門,渡過忘川水,踏上奈何橋,去吃孟婆湯了。
六
元宵節后,冬天一點點坍塌。張海遙遙無期,我蠻想給他發一份電報。至于中文電碼,我已幾乎忘得精光。我在家里翻箱倒柜,終歸尋出二十年前,綠顏色封面《標準電碼本》,翻到最后的索引,自己寫了一組電報碼:6643 2981 2053 0226 4583 0132。寫好電報紙,我捏了手里,不曉得去啥地方發電報,也不曉得收電報人地址,只得塞入抽屜。
征越給她爸爸買了新房子,真如11號線地鐵口,兩室一廳,一百個平方?!吧娇诎倩荨睆母嗜麓灏岢鰜?,跟冉阿讓一道住了真如,這兩個才是合法夫妻。她從醫院退休,天天去真如寺,燒香拜佛做功課。甘泉新村家里,住了祖孫三代,廠長,小荷還有蓮子,還是少一個男人,蓮子吵了要爸爸,卻不要新來的外公。小荷決定去一趟巴黎,必要尋到張海,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廠長也要回巴黎去,想念芳汀一家門,還有小女兒浦小白,當初從巴黎回上海,廠長答應過芳汀母女,肯定會得回來,不好言而無信。小荷向單位請假,蓮子交給外婆“山口百惠”照顧,小姑娘還是歡喜冉阿讓外公。
春寒料峭之日,小荷陪廠長飛到巴黎。拉雪茲神甫公墓隔壁,芳汀一家門,虛席以待?;煅∨畠?,沖到爸爸身上,親了又親。當了一輩子獨養女兒,小荷頭一趟看到親妹妹,跟蓮子一般大,巧克力膚色,法文名字瑪蒂爾達,中文名字浦小白。小荷去了中國大使館,登記張海的失蹤,他的全部特征里,除掉一部紅與黑車子,還有兩顆假牙齒,當年被老毛師傅打脫的,萬一遭遇不幸,又無從辨認尸體,便能根據牙齒判斷。小荷又去巴黎警察局報案,登記排隊一個鐘頭,方才拿著一紙收據。小荷沒心思看景點,連夜去了十三區唐人街,尋到溫州鄒先生,拜托人家幫忙。鄒先生勸她一句,不必抱太大希望,每年巴黎要失蹤好幾千人,有的遠遁天涯海角,存心不跟家人來往,有的是非法移民,干脆拿身份黑了,還有遭遇不測,或者自殺,一生一世沒尋著事體,最后一種可能,便是人口販賣,到暗網標價出售,不過多是女人跟小囡,張海這樣的男人,大概只好去做奴隸工人,送到西印度群島,砍甘蔗,種咖啡,東南亞漁船上,捉魚撈蝦,加工水產品,一直做到死,摜進海里,喂魚。
巴黎的太陽尚未墜落,巴黎圣母院,落日熔金,塞納河波光漣漣。上海已是夜深,月亮照了蘇州河上,幽藍顏色,一點點漲潮。河邊立一排水鳥,獨立不動,已經入夢。鳥的夢,人的夢,沒啥本質不同,也會有被捕食死亡的恐懼,比方碰著野貓,碰著惡人,也會有濺出荷爾蒙的春夢,碰著漂亮異性,還會夢到蛋殼里的童年,或者故人托夢。春風吹到我身上,吹得心里潮唧唧,黏嗒嗒,翻騰,像蘇州河里的魚,一歇歇鉆入淤泥,一歇歇到水面透氣,還生怕被水鳥捉去吃掉。有人敲門,我到門后說,有門鈴。隔了貓眼,門外并沒人影。我心里狐疑,懷疑神經衰弱,產生幻聽。還是打開房門,卻看到一個老頭子,紫紅色臉膛,根根頭發豎直,右手缺兩根半手指,像一只鐵鉤子,原來是老毛師傅,我的“鉤子船長”,童年噩夢。他伸出右手鐵鉤,拍我肩胳,瞬間皮焦肉爛,嗞嗞聲響,飄出燒烤氣味。小時光,我爸爸常用電烙鐵,加上焊錫絲,松香,飄散同樣氣味,焊接電子元器件。痛煞我了,開始慘叫,叫到喉嚨啞掉,但無處可逃?!般^子船長”貼了我耳朵邊,揚州話震耳欲聾,與其講是拜托,不如講是命令,拿張海尋回來。
睜開眼烏珠,噩夢一場。我從沙發上爬起,揩去嘴邊饞吐水,左邊肩胳,幾乎沒了知覺,仿佛燒成焦炭。想起一年半前,我跟張海去甘肅,拜訪狄先生路上,張海在看《西游記》。他問我,唐僧師徒四人,總共走了多少路?我說,十萬八千里。張海說,不對,是二十一萬六千里,不好漏了回程,陳家莊,流沙河,還有一難呢。我說,這倒是,西天取經路上,九九八十一難,大家只記大唐到天竺的八十難,卻記不牢天竺回大唐的一難。張海說,回來的十萬八千里,要比去的十萬八千里,難上加難,這一難,難過了前頭八十難。
娘子跟兒子,都在房間里困熟。我鉆進書房,打開抽屜,翻到最底下,有一只行星齒輪,汽車變速箱配件。十八年前,張海送我的禮物,他親手做出來的,春申廠最后一件產品。我關了燈,陽臺上還有光,月亮有光,蘇州河反光,對面樓房燈光,無孔不入,水銀瀉地,像深海里的熒光,像水鳥看到的世界,一點點清晰、燦爛起來。張海做的行星齒輪,在我手掌心里轉動,太陽貼貼當中,儼然是哥白尼的上帝,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由近及遠,各司其職。2006年,國際天文學界開會,冥王星被開除出九大行星,但在這只小宇宙里,冥王星不肯掉隊,死不悔改,頑強旋轉。
我抱了行星齒輪,像抱一顆定時炸彈,奪門而出。我上了車,綁安全帶,放手剎,點火,起步。四面車窗放下來,難得春風襲人,無數種色香味,綻開,又凋謝。各種各樣的光,撞入瞳孔,再被黑顏色夜火吞沒。半個鐘頭,開到安亭,國際汽車城。汽車墳場,層層疊疊的汽車,新鮮出爐的尸體,四分五裂的肢體,曝尸荒野的五臟六肺,風中洋溢了金屬朽爛、蓄電池變質的惡臭。十八年前,張海開了紅與黑,帶了我跟小荷出車禍的深溝,尚未填平。我倒希望這道傷疤,一生一世,留在地球的這個角落。汽車墳場隔壁,又多了一只墳場,共享單車墳場,幾十萬部腳踏車,橘紅顏色,黃顏色,藍顏色,要是從天上看下來,像一只只燒好的小龍蝦,蜷縮起來,還要去頭去尾,有的麻辣,有的十三香,有的蒜蓉,送入食客嘴巴,肉嚼碎了,殼剝出來,永恒不腐,只好回爐再造。放下座位,人躺下去,仰面朝天。全景天窗敞開,像一方電影銀幕。墳場開闊,再無燈光,唯有天上銀河。粉粉碎的車殼鐵皮,報廢的發動機,生銹的變速箱,干癟的輪胎,一律身輕如燕,如同魂靈頭過磅稱重,違抗地心引力,乘風而上,高升,直沖夜空,變成熠熠星辰,放光,旋轉,起舞弄清影。凡.高爬出棺材,包了受傷耳朵,重新畫出一幅幅《星空》。張海的行星齒輪,發出咯咯咯聲音,齒輪與齒輪摩擦,每一顆行星都掉轉方向,圍繞太陽轉動,也圍繞月亮轉動,圍繞地球轉動,圍繞上海轉動,圍繞巴黎轉動,圍繞蘇州河轉動,圍繞塞納河轉動,圍繞春申廠轉動,圍繞我爸爸轉動,圍繞廠長轉動,圍繞小荷轉動,所有這一切的星辰,統統圍繞張海轉動,圍繞紅與黑轉動,變成一顆隕石,穿破大氣層,跌跌沖沖,打了地球一拳頭,冒了火星,哧啦哧啦,呼呼燙。張海從未消失,他一直在我眼前,一直在轉動,如星辰,如濃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