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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著頭頂發熱,好像頭發燒起來,吃一口冷水壓壓驚。我哄兒子回到眠床,待他困熟,我進了書房,開電腦上網。千真萬確,全巴黎都是目擊證人,圣母院尖頂已灰飛煙滅,等于直接火化。特朗普建議從空中滅火,法國人回答要是如此操作,等于滅頂之災。后半夜,我徹底困不著,盯了電腦跟手機,看直播,看網友評論。有人傳來無人機照片,從天上看巴黎圣母院,好像一副十字架燃燒。不幸中萬幸,卡西莫多的鐘樓沒燒壞,雨果發覺的希臘文“命運”,死里逃生。黎明,窗外漸漸清亮,蘇州河泛了霧氣,水鳥開始活絡,肚皮終歸餓了。巴黎時光,剛到子夜,網上傳來照片,耶穌受難時光戴的荊棘王冠,千難萬險,搶救出來。我困倒電腦椅上,手機又響一記,小荷發來微信,老清老早,只有一條語音,張海有消息了。我的心臟停了兩秒,又翻了個身,跳到喉嚨口,迫不及待,回一條微信,人在哪里?小荷說,巴黎圣母院。
五
時光倒流一個月。農歷早春二月,公歷3月。巴黎春夜,跟上海一式似樣冷。盧森堡公園隔壁,一所醫院病房,張海剛剛發夢,三魂六魄,飛出窗門,先繞公園一圈,飛到塞納河上,又繞巴黎圣母院飛一圈,跟鐘樓上卡西莫多打招呼,跟外墻上怪物雕像吹牛皮,便飛過西堤島,飛過盧浮宮,飛到埃菲爾鐵塔之巔。俯瞰夜巴黎,像漂泊海上巨輪,燈火輝煌,咖啡館,跳舞廳,小劇院,電影院,喧嘩直沖霄漢。唯獨安靜是兩只公墓,蒙帕納斯公墓,拉雪茲神甫公墓?;觎`頭更加輕了,碰著大西洋刮來的風,便往法國東邊飄,飄過白雪皚皚勃朗峰,飄到意大利波河平原,看到米蘭大教堂,看到圣西羅比賽,米蘭德比,藍與黑贏了紅與黑,張海心里不適意。但他落不下來,云里飄啊飄,飄到亞得里亞海,飄到匈牙利平原,飄到喀爾巴阡山,一直飄到烏克蘭亂世。飛越戰區上空,地面飛來高射炮彈,地對空導彈。到了俄羅斯,雪還沒化,河川還結了冰。越過烏拉爾山,西伯利亞森林黑暗無邊,從歐洲邊緣曼延到太平洋。穿過層層疊疊的云,鑲嵌一汪綿長湖泊,像條蠶寶寶,銀白色反光的冰面。飄過外興安嶺,飄過黑龍江,便到了中國,地面上更亮,更鬧忙,東北人燒烤味道,縱貫東三省,渡過渤海,飛越山東半島,飛過長江,進入上海地界,魂兮歸來。從天上看上海,簡直是光的淵藪,蕩漾幾億種熒光生物。汽車城,汽車墳場,共享單車墳場,在明亮,密集,高聳的淫威下,上海的暗淡,疏朗,低谷,反倒成了奢侈品,非賣品,易碎品,暗得恰到好處,暗得風生水起,真正暗戳戳,才能烘托上海的明亮,密集,高聳。每一部報廢車子,都有一個魂靈頭,不甘寂寞,躍躍欲試??吹接腥孙h下來,所有魂靈頭叫起來,快點下來搓麻將,斗地主,四國大戰,解解厭氣。張??吹揭粭l深溝,又看到一部寶馬x5,天窗打開,車里困了一個男人,此人便是我。我手捧一只行星齒輪,恰是張海親手所做,十八年前送我的禮物。張海的魂靈頭落下來,落到我的身上,幽幽撲上我的面孔,鼻頭里,眼皮下?;觎`頭再往里鉆,鉆到我的毛細血管,我的心里廂。托夢里,他還是從巴黎出發,開了紅與黑,穿過歐洲,穿過西伯利亞,穿過貝加爾湖,冰面開裂,沉入湖底。
春夜,他從巴黎深夜第六區的醫院驚醒,聽到一個男人唱滬?。阂挂焉畛寥思澎o,聽窗外陣陣雨聲與雷鳴,想起今日發生事,思緒紛紛難安寢……悠悠飄出病房窗門,飄到盧森堡公園,淹沒在巴黎夜空。滬劇變成法語,小護士貼了他的耳朵問,可惜聽不懂。大胡子醫生來檢查,他可以動手指頭,翻眼皮,張嘴唇皮,但不能講話,不好下床走動。他不記得自己名字,從啥地方來,要到啥地方去,困了多少日子,他活了多少歲,長啥樣子,細巧呢,還是粗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一概不知。但他曉得,自己是個男人,每日早上,下頭會腫起來,護士姑娘幫他排出一泡小便。護士每趟轉身,臀部包了白裙子,絲襪雪白粉嫩。他抬起手指頭,慢慢交靠近,想要觸摸絲襪下的肉,這大概就叫性欲。但他伸到一半,心里嚇牢牢,手指頭縮回來,還有其他東西,更加有力道,叫人直角挺硬,也叫人作繭自縛,自相矛盾。他拼命想啊想,腦子先是一攤糨糊,又像散黃的蛋,更像輸液管里的葡萄糖,閃過一道道光,一塊塊橡皮,侵入太陽穴,侵入一個小房間。他想要進去,防盜門堅固,跑來一個小姑娘,掏出鑰匙板,十幾把鑰匙,一根一根試過來,終歸有一把沒錯。打開房門,他看到一張蒙塵的辦公桌,一摞厚厚的書,《靜靜的頓河》《牛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魯迅全集》《巴金全集》?!杜r怠窌摾镲w出兩只蛾子,翅膀撲扇撲扇,空氣里寫滿了字,金顏色的字,每個都像方塊,一是一條杠,二是兩條杠,三是三條杠,四稍微復雜點,他用普通話讀,用上海話讀,還有一點點揚州話,江西話。他認得幾千個中國字,方才曉得,自己是中國人。但是中國蠻大,他可能從上海來,也可能從揚州來,甚至江西來的。上海在啥地方呢?太平洋西岸,長江入???,黃浦江拿上海分成兩半,蘇州河又拿浦西分成兩半。蘇州河邊有老多工廠,北岸的造幣廠,南岸的面粉廠,澳門路的春申廠,一車間,兩車間,廠長辦公室,職工浴室,鍋爐房,還有倉庫。魂靈頭里的小房間,已經跟隨這爿工廠,進了焚尸爐,變成骨灰。他又記起一部車子,倉庫里開出來,上半身的紅,下半身的黑,像一本書的名字。他的頭又痛了,橡皮飛入太陽穴,鉆遍每一根血管,拿他的眼烏珠挖出來,舌頭掏出來,喉結剝出來,心臟捏得粉粉碎,還要拿他的魂靈頭,一點點從天上收回來,從地下收回來,移山填海的力道,終歸回到心里。
一個月后,巴黎的春天,牽絲攀藤地暖起來,病房窗門外,盧森堡公園,姹紫嫣紅開遍。一只小蜜蜂,活了三千萬年,琥珀里復活,撞碎透明棺材,悠悠然飛來,停了他的嘴唇皮上,窸窸窣窣,落下亮晶晶花粉。他打一只噴嚏,肌肉點火,神經啟動,人像弗蘭肯斯坦,病床上彈起,雙腳落到地板,雙手撐了墻壁,推開病房,跌跌沖沖。他尋著一面鏡子,看到自己面孔,陌生的面孔,完全不認得了,撿垃圾般頭發,這輩子最長的胡子,額角頭爆出粉刺,他用手指甲擠掉,白的醬汁,紅的鮮血,黑的刺頭,飛濺,狂飆。喉嚨要燒起來,小護士用吸管喂他吃水,一如沙漠甘泉,慢慢打開黏膜,氣流震動聲帶,舌頭不再是石頭,開始柔軟,濕潤,活絡,終歸講出兩個字,回家。
隔天,警察來了,配了個中國人翻譯,講一口溫州普通話。翻譯告訴他,今年1月份,塞納河邊,巴黎圣母院對面,他困倒地上,頭部重傷,已經昏迷,大小便失禁,幸好送到醫院,撿回一條命。他身上無任何證件,也沒手機,沒錢包,無法判斷身份,國籍,可能是法國華人,也可能是中國游客,或者日本人,韓國人,甚至越南人。這種情況,只好由政府買單,讓他困在公立醫院。醫生講他醒不過來,要么變成植物人,要么翹辮子。一個月前,他的情況惡化,生命體征下降,醫生下了死亡通知單,判決他活不到天明。這一夜,他是魂舍分離,從瀕死之中,睜開眼烏珠,恢復知覺。醫生護士都被嚇煞,無從解釋,如何起死回生,最后歸結于生命力。他聽不懂法語,英語也是困難,只好困了病床,慢慢恢復,鍛煉肌肉,直到能走路,重新講話,聽起來像中國話。翻譯問他,你是誰?他想了想,莫名悲傷,還是不記得,就像隔了一張糖紙頭,可以透光,卻是前世今生,黃泉人間。醫生批準他出院。他在醫院沖淋,剪頭發,剃胡子,揩面孔。鏡子前,他又年輕十歲,下巴光光,一層青皮,法令紋淡下去,眼烏珠清澄,一生一世,犟頭倔腦。三個月前,他受傷昏迷時的衣裳,醫院一直保留,現在物歸原主。外套內插袋里,滑出一張明信片,巴黎圣母院的黑白照片,好像蠻有年頭。他決定,先去明信片上的地方看看。
這日黃昏,他出了醫院,像苦役場出來的冉阿讓。穿過盧森堡公園,蕩到塞納河邊,兩只腳是自由的,兩只眼烏珠也是自由的,他可以看路上漂亮姑娘,可以看樹梢上的火燒紅云,看古老的房子跟教堂。但他并不覺著自由,反而心里難過,因為對自己尚一無所知。當一個人,沒名字,就沒自由。他走到莎士比亞書店門口,隔了塞納河,望了巴黎圣母院,屋頂上翻騰黃顏色煙塵,橘紅顏色火焰,一團團黑煙升起,撲散夜空。警報聲響起,消防隊來了,警車來了,教堂里奔出失魂落魄的人,大家掏出手機拍照片,拍錄像,還有尖叫,落眼淚水。有人在胸口畫十字,有人跪地祈禱。他昂了頭頸,看到巴黎圣母院尖塔,正在分崩離析,一邊燒了通通紅,一邊燒了墨墨黑,就像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寶塔第十三層,十三層寶塔有五十二只角,五十二只角上有金鈴,風吹金鈴旺旺響,雨打金鈴唧呤又唧呤,這座寶塔造得真偉大,全是古代勞動人民汗血結晶品啊,名勝古跡傳流到如今……巴黎圣母院《安魂曲》,尖叫聲,嚎哭聲,遮天蔽月的煙塵中,八百年的尖頂斷裂,所有星星月亮,齊齊墜落下來。他也跟了一道斷裂,墜落,五內俱焚。燒紅的地獄,燒焦的天堂,該死無葬身之地的,死無葬身之地。該萬箭穿心的,萬箭穿心,刻出一個名字:張海。
他是張海,統統想起來了。1月,原定從巴黎飛回上海的早上,張海開了紅與黑,停到塞納河邊,巴黎圣母院眼皮底下。這部老爺車死而復生好幾趟,早該壽終正寢,不可能再開一萬六千公里回上海,就算用集裝箱海運回去,結局一樣是報廢。張海親了風擋玻璃,既是吻別,也是永別,紅與黑一生,終歸畫上句號,留了塞納河畔,也算是善終。此地有老多舊書攤,他覓著一張古董明信片,一百年前風景,巴黎圣母院黑白照片。張海沒還價,二十歐元買下來,答應給小荷的禮物。張海去乘地鐵,趕回拉雪茲神甫公墓,傍晚要上飛機,陪了廠長回國。街頭開始聒噪,像炸油墩子的油鍋,一點點飛濺到面孔上,燙出一只只血泡。又像他做過黃牛的演唱會,幾百人穿了黃馬甲,舉了各色旗子,五顏六色標語。他們從法國各地而來,從諾曼底,從普羅旺斯,從阿爾薩斯,從科西嘉島。他們像從大仲馬的書里來,有的像達達尼昂,有的像阿多斯,有的像波爾托斯,有的像阿拉米斯,不是我為人人,人人為我,而是個個怨恨,人人憤懣。黃馬甲小青年,黑頭盔警察,黃與黑的較量,一邊是冰山,一邊是洋流,撞出千山萬雪。玻璃櫥窗敲碎,模特衣裳剝光,紅顏薄命。汽車燒起來了,路易威登燒起來了,唾沫星子燒起來了,荷爾蒙燒起來了,冬天北風都燒起來了,怒火沖天,煙霧騰騰,一天世界。中醫講法是陰虛火旺,急火攻心。催淚瓦斯飄出來,像一團魂靈頭,氣勢洶洶,變化莫測,飄到張海眼睛里。他便開始悲傷,落滿眼淚水,鼻涕水,不是淚腺在哭,真是心里在哭。槍聲響起來,驚心動魄的三秒鐘,有人奔起來,有人趴下去。只有張海,挺直后背,立在馬路當中,莫知莫覺,無處可逃。他望了巴黎圣母院,望了哥特式尖頂,好像屋頂上的白雪,一點點燒成烈火。一枚橡皮子彈,旋轉而出,閃閃發光,直角挺硬,繞了巴黎圣母院飛一圈,又繞盧浮宮飛一圈,最后貼了塞納河飛,氣流掀起一層層水波,終歸飛回老地方,繞了莎士比亞書店飛一圈,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只覓著一個中國人,便覷定他的太陽穴,驗明正身,手起刀落。橡皮子彈鉆進去,鉆進腦子,鉆進記憶,鉆進悲歡離合。子彈鉆啊鉆,鉆進魂靈頭,鉆進春申廠的小房間,鉆進永動機圖紙里。張海飛出去了,像一只沙袋,被人夯了一拳頭,剪斷了吊繩,摜倒在地。意識消失瞬間,有人拎走張海的包,護照,手機,皮夾子,所有證明身份之物沒了。只留一樣,便是巴黎圣母院明信片,插了外套袋袋里。血涌出張海的額角頭,困在塞納河邊,巴黎圣母院對過,莎士比亞書店門口,喬伊斯,海明威,兜兜轉轉的地方,距離長眠不醒,只隔一張糖紙頭。
三個月后,大夢方醒,回到此地,張海還是張海,巴黎圣母院已是一團火海,小荷的夢成真了。眼門前鋪開一張鉛畫紙,畫出小荷的面孔,蓮子的面孔,還有我的面孔。大團眼淚水,像剛燒開的熱水,撲簌出眼眶,升起嗞啦嗞啦蒸汽。張海一轉身,看到個中國小姑娘,舉了手機拍照。他說,能借我用下手機嗎?小姑娘被他嚇著,連連搖頭,轉身逃去。張海心急火燎,看到中國面孔就上去問,橫解釋,豎解釋,人家就是不肯借,拿他當作騙子。終歸尋著一個好心人,愿意借手機給他,開口“空你去哇”,原來是日本人,手機沒裝過微信,只好作罷。山重水復,張海碰著個法國小姑娘,她在上海蹲過兩年,聽得懂幾句中文,便借了手機。張海登錄微信,切換自己賬號,好友里翻出小荷,當場撥了視頻通話。
張海手指頭在發抖,巴黎圣母院也在烈焰中發抖。換算時差,上海應是凌晨四點,小荷肯定困熟了。張海等了四十秒,好像四十年這樣長遠。每日早上,小荷六點半起床,開車去長興島,江南造船廠上班,夜里必要關機,免得被打擾。張海準備按掉,等到上海天亮再打。這時光,視頻電話接通了,小荷還困了眠床,甘泉新村家里,蓮子抱了媽媽,小手揉了眼睛,頭發長得更密更黑。小荷困死懵懂,面孔浮腫,眼烏珠沒神,望了巴黎的張海。張海失蹤的日子里,小荷的手機沒關過,半夜擺了床頭,等候他的消息。蓮子叫起來,爸爸,爸爸。小荷手機摜到地板,再撿起來,她的手在抖,屏幕天旋地轉,張海看了頭暈。小荷抱了女兒,娘倆哭哭笑笑,又在床上跳啊,翻跟頭啊,席夢思床墊要跳穿。一萬公里外,小荷看到巴黎圣母院在燃燒,似是夢中風景,蓮子笑得更加開心,好像外國放焰火,爸爸給女兒的禮物,畢生勿忘。
六
巴黎圣母院燒掉次日,張海去了中國大使館,補辦護照要十五個工作日,他辦了一張旅行證,加急兩個工作日,代替護照回國。小荷問他,飛機還是火車?巴黎到莫斯科有國際列車,莫斯科再到北京,有中國鐵路k3次。不過路上漫長,橫穿歐洲,西伯利亞,繞過貝加爾湖,經過蒙古國,從北京再回上海,加上兩趟換乘,至少一個禮拜。張海決定飛回來,好早點看到娘子跟小囡,哪怕他死了天上。小荷給張海買了飛機票,又轉賬兩萬歐元,付了張海住醫院賬單。回國這日,上海晴空萬里,巴黎暴雨如注,像要澆滅巴黎圣母院最后的火頭,黃馬甲隊伍也被沖得粉粉碎。張海先去拉雪茲神甫公墓,芳汀從中國旅游回來,還在焚尸爐前燒死人。浦小白抱了張海,沒再亂叫爸爸。張海答應小姑娘,幫她拿爸爸再尋回來。張海到了戴高樂機場,沒再錯過,上了飛機,心臟怦怦亂跳,準備受罪十幾個鐘頭。但他沒再頭暈,更沒嘔吐,還在飛機上困熟,耳水不平衡毛病,頃刻消逝,究竟是橡皮子彈打中腦子的功勞,還是他不再怕飛機了?啥人曉得。
張?;貋淼暮桨?,小荷沒告訴別人。她一個人開車子,跑到浦東國際機場,終歸接到老公,驗明正身,帶回甘泉新村。蓮子扒了陽臺,在六樓狂喊爸爸,今年秋天,小姑娘就要讀小學了。張?;氐礁难b車店上班,好幾部車子排隊,等他回來修呢。我爸爸每日打電話給他,想去望望徒弟。張海說,師傅,你來看我,阿哥會不開心吧。我爸爸說,瞎三話四,駿駿也想望望你。張海說,師傅,你不是歡喜泡溫泉嗎,問問阿哥有空吧,他是忙大事體的人,三日兩頭飛來飛去,我不好意思打擾他。我爸爸一口答應,先打電話問我,我真是出去簽售了,日程表撲撲滿,一直排到五一長假。但是不巧,冉阿讓跟“山口百惠”,已經買好機票,訂好酒店,一道去新西蘭旅游,順便帶上蓮子,還有征越的混血兒子,這兩個小囡,等于沒血緣關系的兄妹。聚會只好往后推,過好五一長假,小荷被單位外派出差,一帶一路任務,印度尼西亞造船廠技術改造。
5月尾巴,最后一個周末,保爾.柯察金從新疆回來,要跟小東見面。小荷從印尼出差歸來,面孔曬出小麥色,終歸聚齊。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我開了寶馬x5,帶了我爸爸,兒子菜包,老年癡呆的保爾.柯察金;張海開了綠牌子的上汽榮威,帶了娘子小荷,女兒蓮子,廠長“三浦友和”,加上阿妹海悠,小姑娘在上海不容易,張海娘拜托兒子多多照顧;征越開一部英國產的捷豹轎車,帶了她爸爸冉阿讓,后娘“山口百惠”,還有混血兒子,小名黃毛。三部車子,先在忘川樓會合,一道上高架,浩浩蕩蕩,到了松江,佘山腳下,溫泉度假村。此地是冉阿讓訂的,一來佘山有天主教堂,遠東第一圣殿,這兩年他經常上山做彌撒;二來是征越的新媒體公司,幫這家度假村做過廣告,她來可以打七折,開了七間客房。夜飯訂了日本料理,吃三文魚刺身,壽喜鍋涮肉。小荷改回原來發型,大大方方,露出眉角疤痕,若有若無,只有我會細看。菜包跟黃毛,蓮子,三個小囡,捧起三只ipad,聯機打游戲“吃雞”。
最后的春夜。天剛黑下來,一只雪球般的大貓,輕輕攀上屋頂頭,貓眼放射幽幽綠光。度假村有園林,張海拎一只皮箱子,牽了我兒子去玩耍。我跟我爸爸,小荷跟蓮子,一道跟了后頭。沿了石燈籠小徑,爬上小山坡,葳蕤翠蓋之中,有只小巧亭子,名為“春申亭”,正對佘山,望到山頂天文臺,還有教堂尖頂,烘出一片剪影。我爸爸遞給張海一支中華。張海說,師傅,我戒煙了。我爸爸說,我戒了一輩子,都沒成功,你哪能就戒了?張海說,一來呢,小荷要養二胎,封山育林比較好;二來呢,我在巴黎昏迷期間,等于自動戒煙幾個月,最吃力的階段過去了;三來呢,我親眼看到巴黎圣母院燒掉,據說起火原因,便是一只香煙屁股,真是造孽。天盡頭,亮起一根細細紅線,夕陽余暉粲然,可惜被高樓黑影戳破,煞了風景。小亭子里有燈,就是蚊子蠻多,嗡嗡亂飛。小荷備了防蚊水,噴了兩個小囡身上。張海打開箱子,竟是一只礦石收音機。我爸爸拍大腿,眼烏珠本身渾濁,重新放光,像夜里老貓。菜包湊來問,這是什么?我說,礦石收音機,爸爸小時候做的。菜包笑說,爸爸又騙我。我爸爸說,菜包,真是你爸爸做的,就在你現在的年紀。菜包說,這個怎么充電?我說,礦石收音機,不需要電源。菜包說,不用電?張海說,不信啊,試驗給你看看。白月掛天,螢火幽幽,張海在亭子上升起天線。我爸爸說,小海,這只礦石收音機,你改過了吧。張海說,做了蠻多改良,可以收短波了。菜包問,什么是短波?張海說,無線電短波,發射到地球高空的電離層,折射以后能傳幾千公里,幾萬公里。菜包說,電離層就像一面鏡子吧,我在抖音里看到過。我爸爸說,這你也懂啊,為啥讀書不靈光。張海笑說,電離層跟太陽活動不斷變化,所以短波不大穩定,像海浪打來打去。我爸爸問,小海啊,現在可以聽短波吧,不是收聽敵臺吧。張海笑說,師傅,你放心吧。礦石收音機響了,菜包瞪起眼烏珠,抓牢我手臂膊,噓。小荷也抓牢蓮子。果然像海浪聲音,一層層撲上來,沙沙沙下去,再撲上來,夾了亭子上風聲。我調整可變電容,聲音越發明晰,一個男人講話,語速奇快,漱口水般顫音,好像舌頭打結,背景音潮潮翻翻,不是電磁干擾,不是短波雜音,而是足球比賽轉播,主播講西班牙語,或者葡萄牙語,基本上是拉丁美洲,好像吃了興奮劑,響一聲“gooool……”平地驚雷,連綿不絕,小荷是一嚇,菜包跟蓮子咯咯咯笑起來??赡苁遣家酥Z斯艾利斯河床體育場,也可能里約熱內盧馬拉卡納大球場,主播一歇歇是帕瓦羅蒂,又變成卡雷拉斯,最后是瑪麗亞.卡拉斯。天上繁星點點,地球另一邊的電波,中鋒在黎明前死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激情,撞擊六萬米高空電離層,折射穿越太平洋,蕩氣回腸的旅行,降落佘山腳下,礦石收音機天線上。足球轉播戛然而止,又一片海浪打來,顆粒聲布滿星空,響起一個男人聲音:“北京時間,1998年4月1號,夜里十點鐘,聽眾朋友們,大家好,此地是上海人民廣播電臺,空中評彈節目,現在為你播出,蘇州評彈開篇《寶玉夜探》。”我爸爸面色大變,小荷也抱了女兒,就差落荒而逃,張海拉了她說,不要嚇。三弦如同流水,欲飲琵琶馬上催,一個蘇州男人,低吟淺唱:“隆冬寒露結成冰,月色迷蒙欲斷魂,一陣陣朔風透入骨,烏洞洞的大觀園里冷清清,賈寶玉一路花街步,腳步輕移緩緩行,他是一盞燈一個人?!焙孟褓Z寶玉提了燈,踱了步,上到亭子,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教人聽得魂靈出竅,回到故事開始的春夜。
月掛中天,蝙蝠出洞,受了電磁短波誘惑,上下蹁躚。收起礦石收音機,菜包牽了蓮子的手,好像兄妹?;氐綔厝獏^,終歸進入主題。女同志們,小荷,“山口百惠”,蓮子,這是祖孫三代,還有征越,海悠,一道去泡女湯。男同志們,我,我爸爸,菜包,張海,廠長“三浦友和”,保爾.柯察金,冉阿讓,他的外孫黃毛,一道去泡男湯。進了更衣室,赤了膊,變成白斬雞,我摘了眼鏡,摘掉兒子胸口琥珀,熱水碰著琥珀,小蜜蜂要燙死。張海根根肋骨彈出,上海到巴黎之行,體重降了二十斤嗎,但他還有力道,抱起丈人老頭,放入熱氣騰騰的中藥池,飄滿胖大海,何首烏,板藍根氣味,嗅了銷魂,號稱能治百病,賽過李時珍。冉阿讓看了眼紅,他也泡進來,胸口掛一只金鏈條,十字架蕩頭,先知耶穌戴了荊冠,赤身裸體,攤開雙臂,中藥池里受難。廠長從巴黎回來,最尷尬是冉阿讓,兩人再沒講過話,現在一道泡了中藥池里,言語倒是稠起來了,像越熬越濃的中藥。廠長講起在巴黎十年,從沒泡過溫泉,后來腳骨斷掉,只好芳汀服侍他熱水揩身。下禮拜,他就要回巴黎了,張海跟小荷的意思,就讓廠長回去吧,芳汀一直在等老公,浦小白更加需要爸爸。冉阿讓頭梳清爽,不講老早事體,只講垃圾分類。我爸爸泡硫磺池,一股臭雞蛋味道。我爸爸說,我們這點老頭子,既沒毒,又不好回收,更不能給豬吃,只好是干垃圾,最后出送西寶興路,鐵板新村。保爾.柯察金也在硫磺池里說,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我們早晚要被掃到歷史的垃圾堆里。他的身坯最胖,奶脯肉,腰頭肉,屁股肉撲出來,池水逼出去不少,脫了一千度眼鏡,等于瞎子。菜包跟黃毛,兩個男小囡,一道泡了牛奶池,打水仗,漂紙船,比賽雞雞大,鬧忙得不得了。我呢,一個人泡在按摩池,熱水沖刷頸椎,肩膊,日日夜夜伏案寫小說,打鍵盤,自然吃力。冉阿讓爬出中藥池,泡到我的按摩池,幽幽地說,要是神探亨特還活了,這只酒鬼,必要泡紅酒池。
泡到一半,我跟張海立起來。此地有搓澡工,我們趴下來搓背。張海搓出一條又一條老垢,收集齊后,一字排開,他笑說,阿哥,你看啊,這一條是哈薩克斯坦,這一條是俄羅斯,這一條是芬蘭,這一條是波蘭,這一條是德國,最后這一條,才是法國。我笑笑說,現在你走過的路,已經比我遠得多了。張海說,阿哥,我們多長時光沒見過面了?我說,一年多吧,舊年春天到現在。張海說,不對,我覺著老多年了。他也撲了床板,閉了眼睛,哼哼唧唧,搓澡師傅力道蠻大。我說,有樁事體想告訴你。張海說,好。我說,我去過一趟江西,碰到你媽媽,她講起你的爸爸,他不在意大利,他就在國內。張海頓了頓,又笑了笑,眼角細紋燦爛。張海說,我曉得。我驚說,啥?張海說,三年前,我爸爸到上海,專門來尋過我,就在莫干山路老房子,我完全不認得他了,我爸爸離開江西時光,我還在讀小學,只記得他蠻年輕,現在頭發禿了,肚皮大了,面孔全是褶子,沒變的是福建口音,他跟我講,他在海南十多年,結了婚,開過沙縣小吃,現在退休不做了,住在??陴B老。我說,他來尋你做啥?張海說,就是來看我,本身他還擔心,父子重逢,我會罵他,但我對他蠻客氣的,請他吃了頓飯,又帶他到甘泉新村,讓我爸爸抱了抱蓮子,讓小囡叫一聲爺爺,然后,我送我爸爸到虹橋機場,讓他回海南島去了。我說,你還恨他吧。張海說,不恨,兒子不會恨自己爸爸的。
搓好背,張海又抱起廠長,放到大池子里。我陪了我爸爸、保爾.柯察金一道下去。菜包跟黃毛也跳進來,熱水濺了我一面孔,被我罵一頓。六個大人,兩個小鬼,統統泡了大池子里,水溫稍微有點高,蒸汽模糊眼烏珠。我爸爸湊到張海旁邊問,小海啊,我想起一樁事體,紅與黑現在啥地方?張海說,我醒過來以后,又去塞納河邊尋過,再也尋不著了。冉阿讓嘖嘖說,可惜啊。我說,我等了紅與黑尋我托夢。菜包游過來問我,爸爸,紅與黑是什么?我說,一部車子,在老遠老遠的地方。菜包趴了我的后背上問,爸爸,為啥人家要尋你托夢?我拿兒子抱到大腿上,看了我爸爸說,關于托夢的由來,恐怕跟我出生當天,發生的一樁大事體有關系。我爸爸說,你是講春申廠地下,挖出一口青花瓷大甕缸,因為這樁事體,我錯過了你的出世,被你媽媽牽頭皮一輩子。我說,前兩日,我去上海博物館,認得中國瓷器研究員,他講確有其事,可惜青花瓷敲碎了,挖出來一男一女,已經變成白骨,紡織品碎片都沒了。冉阿讓說,這日我也在場,老毛師傅甩起榔頭,敲碎了青花瓷大甕缸,廠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個小伙子,一個小姑娘,啥衣裳都沒穿,光屁股,剛剛接觸到空氣,冬天風里一吹,馬上變成白骨精。我說,上海博物館分析過青花瓷碎片,釉面濃重青翠,猶如藍寶石,還有鐵銹斑痕,俗稱“錫光”,大名叫“蘇麻離青”鈷料,產自阿拉伯,美索不達米亞,現在伊拉克共和國,薩馬拉城,當地有座螺旋通天塔。張海說,原來是進口的原材料。我說,用過“蘇麻離青”的青花瓷,只有三個時期,一是元朝末年,二是明朝洪武年間,三是永樂宣德年間,所以講,你看到的這對男女,已在甕缸里困了六百年。我爸爸說,年數蠻久了,老毛師傅真是辣手,這只青花瓷大甕缸,要是沒被敲碎,擺到今朝,最起碼值一部車子吧。冉阿讓說,豈止一部車子,值一套上海靜安區的房子。菜包倒吸一口冷氣,眾人冒了熱汗無聲,只有冉阿讓的外孫黃毛,還在熱水里游泳。我說,上博的研究員告訴我,甕缸里藏了老多香料,經檢測是胡椒,肉桂,肉豆蔻,丁香,南洋群島特產,估計是明朝永樂年間,鄭和下西洋時代來的。菜包插嘴說,鄭和下西洋,不得了。我說,鄭和下西洋的出發地,長江口劉家港,便是今日太倉瀏河。張海說,就在上海隔壁嘛,滬太路筆直下去就到。我說,元朝明朝,就有來料加工,國際訂單生活,從阿拉伯進口“蘇麻離青”原料,在景德鎮燒制完成,按照伊斯蘭藝術風格,一律植物花紋,絕不可有人或動物花樣,再運到劉家港,跟隨三寶太監船隊,直掛云帆濟滄海,去西洋萬里,海上絲綢之路,賣到波斯灣,或者蘇伊士,去阿拉伯,去波斯,去土耳其,今日在伊斯坦布爾,奧斯曼帝國故宮,收藏有全世界最漂亮的元青花瓷。保爾.柯察金也起勁說,我不禁要問,這只青花瓷大甕缸,為啥沒跟隨鄭和下西洋,而是埋了蘇州河邊呢。我泡了熱水里說,蘇州河古稱吳淞江,永樂年間,戶部尚書夏元吉,治理太湖流域,黃浦江成為大川,吳淞江反倒變成支流,奠定了上海興盛的基石,永樂三年動工,永樂四年完工,永樂五年,鄭和船隊從劉家港起錨出發,春申廠所在地方,六百年前,極可能是吳淞江疏浚工地,距離劉家港不過數十里,絕非偶然?!叭钟押汀闭f,當時光,我剛進春申廠,就碰著這樁大事體,老毛師傅夯起榔頭,敲碎青花瓷大甕缸,露出一對男女,赤身裸體,緊緊抱了一道,像新婚夫妻洞房,還好一陣風吹過,變成了白骨精。我說,甕葬倒不稀奇,上古到秦漢,都有甕棺出土,明朝實在罕見,葬了貴重的青花瓷內,絕無僅有,這對男女,到底是啥的來歷,何種身份,為啥而死,是犯了大逆之罪?還是雙雙殉情而亡?還是鄭和船隊成員?抑或來自西洋海外?靖難之役,永樂大帝誅殺建文帝忠臣遺孤?甚至某種秘密宗教儀式?我是思來想去,絞盡腦汁,猶如一部歷史懸疑小說,尋不著合理解釋,但有一點確定,這是一對戀人,愛到死去活來,生當同房,死當同甕,永不分離。我爸爸說,我聞著的香料氣味,又是啥意思?我說,大航海時代歐洲人,冬天宰殺牲畜,用香料加工腌肉,可度饑荒,青花瓷大甕缸內,填滿南洋極品香料,爪哇胡椒,錫蘭肉桂,馬魯古丁香,巴厘島肉豆蔻,六百年而不散,反而愈加濃烈醇厚,必是用來防腐,像腌肉腌咸菜保存死人,加上甕缸極度密封,可以凝固時光,肉身不壞,栩栩如生,直到我出生這一天。菜包拍拍我的心口說,爸爸,我怕了。我爸爸抓了孫子說,不怕,菜包。我說,我的托夢能力,恐怕跟此有關,老毛師傅砸碎青花瓷大甕缸,囚禁了六百年的魂靈頭,終歸解除封印,可以六道輪回去了,而我剛好降生世上,這兩只魂靈頭,便順了我爸爸這條線,投胎到了我身上,這一對癡男怨女,合二為一,變成同一個人,就是我。我爸爸驚說,瞎講了,還怪到我頭上來了。我笑說,爸爸,我又沒怪你,我身上纏了古人魂靈,焉知非福呢。
大池子里闃然無聲,我兒子菜包,還有黃毛都不吵了。燈光下,煙霞凝華潮翻,好像一輪殘陽,慢慢降落到水面,流出一大攤滾燙鮮血,飄過閃閃發光物事。我全身浸在熱水里,有點胸悶頭暈,閉上眼皮,吸一口氣,潛入水下,輕輕交吐出來。待到眼皮打開,我看到一米九的龐大魂靈,坐在我爸爸跟冉阿讓當中,仿佛坐一頭大象。不單是亨特爺叔,還有老廠長,老毛師傅,建軍哥哥,春申廠所有死人,統統回來了,慢慢交顯形,坐了活人身邊,相對無言。最后,我看到一對魂靈頭,從我身體里飄浮而出,他們是一對少男少女,被囚禁了六百年,又自由了快四十年。照道理講,這樣多人進池子,水要撲出去一半,但水面毫無變化,因為每個魂靈頭,只重二十一克。幾只池子,各有功能,中藥池妙手回春,硫磺池強身健體,牛奶池補充鈣質,按摩池治頸椎病,這只大熱水池子呢,還能招魂。張海問我,阿哥,你在看啥?我笑說,沒啥。
其實呢,我是想起三十年前,也是一個春夜,我爸爸帶我到春申廠汰浴。那時光,我住在曹家渡,家里沒熱水器,冷天特別麻煩,煤氣灶上燒老多熱水,先用熱水瓶,再用銅吊子,慢慢倒進浴缸,或者木頭腳盆,須臾即冷,極易著涼。這一夜,天上全是星星,蘇州河撲散臭味道,河邊夾竹桃開了,紅的,白的,倒是蠻香。我爸爸騎了腳踏車,蕩了我到春申廠,還有人在加班。職工浴室門口,碰著女會計費文莉,頭發濕漉漉,飄一層熱氣,抱了塑料臉盆。她捏捏我的面孔,手指頭雪花膏味道,我老不開心了。男浴室里,我爸爸赤了膊,一身栗子肉,彈眼落睛。我慢吞吞脫外套,絨線衫,棉毛褲,棉毛衫,最后脫內褲,赤了屁股,赤了卵。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爺叔們都來了,正當壯年,赤裸相見,喧嘩。老廠長不怒自威,身上飄了酒味;老早退休的老毛師傅,露出鐵鉤般右手;銷售科長“三浦友和”,講起醫院幫忙,娘子終歸要懷上了,苦盡甘來;建軍面孔后生,足球運動員身坯,教人羨煞。男人們跳進大池子,水溫達達滾,像殺雞拔毛。我的小小身板,要被燙熟,慘叫了跳出來。大家都笑我,我坐了馬賽克瓷磚上,給保爾.柯察金搓背,他被搓得愜意,兩眼定怏怏,荒腔走板,講起國際形勢,蘇聯風雨飄搖,美國星球大戰,日本春風得意,柏林墻正被敲掉,伊拉克雄心勃勃,聽說浦東就要開發,浦西也要更上一層樓,蘇州河邊工廠區,要改造成中國的魯爾區,煙囪如同蠟燭,插滿河浜兩岸,申新九廠跟國棉六廠的紗錠,連起來要繞地球三圈,春申廠還要擴大十倍,變成萬人大廠,風光如同寶鋼。大家一道笑了,熱水濺起來,潑我一面孔。我爸爸跳到熱水里游泳,從蛙泳變換到自由泳,最后改為仰泳,姿態瀟灑,好像朦朦朧朧水汽中,藏了一只宇宙,星辰挑滿天庭,連同職工浴室的馬賽克,統統旋轉,一刻未曾停歇。我爸爸仰望工廠的宇宙,優哉游哉,一點都不覺著燙,好像當兵時光,游在黑龍江春夜的宇宙下,冰冷的一江春水向東流。于是,我也不怕熱水了,跳進池子,濺起炸彈般水花,屏一口長氣,潛入幽暗滾燙的水底。我睜開眼烏珠,看到混沌的水,男人們的茂盛腿毛,像郁郁蔥蔥的海藻。我用力拔出塞頭,一股漩渦激流卷來,不可阻擋的力道,拿我卷入下水道,卷入一只青花瓷大甕缸,卷入蘇州河的淤泥,卷入沸騰的大海。
2019年7月6日 星期六 初稿于上海
2019年8月5日 星期一 二稿于上海
2019年8月16日 星期五 三稿于上海
2019年11月25日 星期一 四稿于上海
2020年1月7日 星期二 五稿于上海
第10章 后記
《春夜》最早的靈感,來自芬蘭大導演阿基.考里斯馬基(aki kaurismki)的電影《升空號》。前幾年,我開始系統地看考里斯馬基的電影,1988年的《升空號》是一部工人題材文藝片,主角是個芬蘭北方拉普蘭地區(位于北極圈內,傳說中圣誕老人家鄉)的礦工,失業后意外得到一輛白色凱迪拉克敞篷車,這車因為老舊,車篷無法升起。這個失業的男人,只能獨自駕車,扎著頭巾御寒,四面透風敞開,疾馳在大雪紛飛的北歐曠野,背景音樂響起,一個芬蘭男人深情歌唱。這首歌叫《valot》,我查了一下,芬蘭語意為“燈”。此情此景,此車此聲,如一道電光,點燃了我心內的燈。
我便想出一個故事,名叫《我的諾基亞女友》。芬蘭出諾基亞,世人皆知其堅硬耐用,我便設想若是諾基亞還生產汽車,小眾的敞篷跑車,怕也是長命百歲。若有一個中國的修車工人,意外得到一部諾基亞牌敞篷車,下班載著渾身機油的工友們,要么載著下夜班的女郎,倒是頗具后工業時代之風情。
我又想起少年時候,我爸爸上班的工廠虧損嚴重,工人們大半下崗回家,唯獨我爸爸堅守崗位,每日上班打卡。彼時,他有一個徒弟,估計是臨時工,年齡應當與我相仿。我剛買了第一臺電腦,某日我不在家,我爸爸帶著徒弟上門,安裝了一款單機游戲,好像叫《橫掃千軍》。那一年,我和我爸爸一起玩這款游戲,但我從未見過他的徒弟,后來未再聽他提起過。我爸爸所在的上海第三石油機械廠,在20 02年前后灰飛煙滅,工人們各奔東西。我爸爸去私人老板的工廠上班,但并未買斷工齡,而是保留國有企業身份,后來正常退休,也算功德圓滿。
時隔多年,我忽然意識到,這個銷聲匿跡的徒弟,與我從未謀面的同齡人,因為我爸爸的緣故,已跟我構成了某種變異的兄弟關系。這關系無關于血緣,而是來自于歷史,來自于一個消逝的時代,來自上海與蘇州河畔的記憶。小說中關于我自己的經歷,我的父母,大半屬于非虛構,某種程度而言,可說是我的家庭自傳,虛構與非虛構之間,變得尤為模糊。
2018年9月起,我開始寫這部小說。十月初,我去了一趟法國,因為我的《生死河》法語版在巴黎出版,我便決定再加入海外有關情節。前后寫了一年左右,主人公張海的面目,一點點清晰起來,故事從一個春夜開始,到一個春夜終結,見識過巴黎圣母院的烈火。其間許多個春夜,猶如春天的露水,濕漉漉,黏糊糊,欲說還休,欲斷還留,仿佛一張宣紙上的墨跡,慢慢化開,暈染。
終歸,我把書名定為《春夜》。
本書的語言和腔調,最后一章,已有詳細交代,不復贅述。我以懸疑小說出道,當然還會繼續寫下去。《春夜》中的懸疑元素,比比皆是,本書卻稱不上是懸疑小說?!巴袎簟本钩闪四承┣楣澋耐剖?,比如張海奪回外公遺產,亦可算魂靈有道,善莫大焉。川沙古宅的“蓮花奶奶”顯靈,亦是此例。青花瓷大甕缸,一首一尾,一男一女,肉身不滅,封印于六百年光陰,大致也是我慣用的風格,卻與《春夜》構成混血的雜糅,克里奧爾般的繁衍。張海歸來了,故事沒有盡頭,因為生活沒有盡頭,歷史沒有盡頭。
蔡駿
2020年4月15日,上海春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