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免费视频网站-久草手机在线视频-成人国产综合-欧美黄色免费看-91黄色视屏-www.xxxxx日本-国产欧美一区二区精品性色-校园伸入裙底揉捏1v1h-亚洲深夜av-欧美日韩国产成人在线观看-国产中文精品在线

夜隱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當夜,我跟我媽媽,好似一個檢察院,一個紀檢委,要讓我爸爸老實交代,受賄幾何?貪污幾何?亂搞男女關系幾何?我爸爸沒志氣了,如實招來——前日,他接到“山口百惠”來電,一個親眷講起,杭州龍井山上,有一座寺廟,燒香還愿之時,意外碰到“三浦友和”。親眷打聽曉得,此人是個居士,上山六年,深居簡出,恰好是廠長失蹤的六年。我爸爸當即決定,等到天亮,即去杭州尋人。“山口百惠”也想去杭州,雖然早已離婚,畢竟夫妻情分還在,六年來,債主常來騷擾,她跟女兒小荷,東躲西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也想尋到前夫,講講清爽,叫他回來擔肩胳,不要再讓孤兒寡母受苦?!吧娇诎倩荨庇种v,承蒙我爸爸關照,不知何以報答,她以女兒之名發誓,要是尋到廠長,但凡有條件還債,先還一百萬集資款。我爸爸狠狠心,決定帶“山口百惠”自駕車去杭州,轉念又想,孤男寡女出遠門,著實不妥當。他不但要瞞了我媽媽,還要尋第三人同行。我爸爸先給神探亨特打電話,想不到,神探亨特在迪士尼樂園逍遙,雯雯去年結婚,女婿做金融,鈔票賺得動,舉家游香港。我爸爸不提廠長,免得夜長夢多,橫生枝節。再尋保爾.柯察金,只有固定電話,打過去已停機,必是欠費了,果然寒酸。冉阿讓電話倒是打通,但他明早飛英國,女兒嫁給老外,要在倫敦辦婚禮,秋天再回上海,請大家吃喜酒。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我爸爸只好尋一個人,就是張海。

昨日早上,我爸爸早飯來不及吃,開了大眾polo出門。先到莫干山路,接上關門徒弟,再到甘泉新村?!吧娇诎倩荨痹缫训群?,燙過的頭發里,香波氣味散逸,為讓前夫浪子回頭,也是犒勞我爸爸拔刀相助。小荷吵了要一道走,過了這趟暑假,她就要讀高三,徹底收骨頭了。小荷看到張海,便翻白眼?!吧娇诎倩荨辟I了豆漿油條,做了泡飯配黃泥螺。我爸爸跟張海不客氣,吃了熱騰騰的早飯,駕車上路。一對師徒,一對母女,四人同車,開了兩鐘頭,終到得天堂杭州。無暇欣賞西湖,繞過孤山寺北賈亭西,郁郁蔥蔥群山,上了蜿蜒山道。我爸爸年紀大了,看不清山路,就讓張海開車。此地離靈隱寺不遠,但隔幾座山,便如隔幾個世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龍井古寺已到。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門可羅雀。按照張海講法,便是上吊的好地方。一番輾轉,“山口百惠”舉著廠長照片,向好幾位僧人打聽,方才尋著那位居士。她叫出前夫名字,女兒撲入爸爸懷中,卻又紅了面孔后退。此人并非“三浦友和”,而是個身高,體型,相貌皆酷似的男子。我爸爸跟“山口百惠”繞了他一圈,像菜市場里挑選老母雞,就差捏捏肚皮上的油。對方看得火了,一口標準北方話,絕不可能是廠長,哪怕去韓國整過容。原來是李逵跟李鬼,認錯人了。辛辛苦苦,白跑一場,我爸爸跟“山口百惠”甚是悲傷。張海向對方道歉,塞出一包萬寶路。那人更加生氣,佛門清凈之地,這算啥?說罷,他拆開包裝,抽出一支煙,打火機點上。

既然抽了煙,便交了朋友。這位居士,本是北人,南下經商,在海南掘得第一桶金,又去深圳做拓荒牛,做了日進斗金的貿易公司。六年前,他到杭州,開保時捷敞篷車上山,彎道失控闖禍,沒系安全帶,人飛出去,撞到古廟山門前,昏迷七天七夜,保時捷撞成廢鐵,人倒是悠悠醒轉。他從醫院出來,便住進山中古寺,自覺這場車禍,便是一次緣分,引他來到命中注定之地,脫胎換骨,放下億萬身家,拋妻棄子,隱居在此天堂,跟西湖鬧市一山之隔,成為帶發修行居士。這只故事,聽得我爸爸一愣一愣,不可理喻。張海對前半段十分向往,畢竟還有保時捷敞篷車。世外高人說,各位先生小姐,來到山中尋人,必定別有隱情,本人修行六年,跟隨大法師學會奇門遁甲,相面相手之道,愿為四位勘破天機。我爸爸如墮五里霧中,他是唯物主義者,少年時便用毛澤東思想全副武裝到牙齒,從來百無禁忌,哪怕到莊嚴圣地。高人盯了我爸爸細細觀察,便說,這位先生,少年顛沛流離,前半生仗劍漫游天下,后半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晚年幸福安康,子女有大成就。我爸爸點頭說,黑龍江當兵三年,倒是仗劍漫游天下,你查過我家戶口簿吧。世外高人又注視“山口百惠”,看得連連嘆息,仿佛大觀園中人物,他說,這位夫人,想當年,你也是仙履奇緣,蕙質蘭心,母儀天下的角色。我爸爸心想,此人講了不錯,廠長是一廠的君王,廠長夫人自然是王后,撲克牌上皮蛋。世外高人又說,可惜啊,夫人,你是家道中落,先生負心遠遁,不過嘛,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另有姻緣桃花,等你第二春呢。前幾句雖準,但“山口百惠”前來龍井尋夫,一上來已經挑明,最后兩句,卻是沖著我爸爸講的。幸好我爸爸天性遲鈍,沒聽出弦外之音。輪到給小荷相面,世外高人,嘖嘖稱嘆,這位姑娘,有福氣啊,將來必嫁給大富大貴之人,命中有三個兒子,坐擁房產七處,保時捷911,法拉利california t各一臺。十七歲小姑娘聽了,哭笑不得說,做夢。張海走近高人說,給我算算吧?世外高人仔細打量,只說八個字——天縱英才,龍行萬里。張海道了聲謝謝,丟出去兩百塊,拉了我爸爸跟“山口百惠”母女告辭。高人追出來說,區區兩百塊,實在有侮辱之嫌,四位遠道而來,尋找故人,若要得償所愿,必得付出真心,本人學藝六載,可測天地宇宙之氣,下可尋寶,中可尋人,上可尋龍,童叟無欺……

“山口百惠”還想回頭問問,卻被張海拉進車里,點火發動離去。高人光火,詛咒張海命運不佳,窮困潦倒,孤獨終老。張海放下車窗,伸出手,豎起中指。路過獅峰山,張海買了三斤龍井茶,一斤給師傅,一斤給“山口百惠”,還有一斤,留給臥床不起的外公。回到西湖邊,車子進停車場,四人爬孤山,走斷橋。我爸爸說,許仙跟白娘子見面的地方。張海說,法海就是一只烏龜,躲了斷橋下頭,跟白蛇爭食湯圓,后來又喜歡白蛇。小荷卻說,你們都講錯了,法海歡喜的是青蛇,青蛇也愛他,可惜龜與蛇,無法跨越物種障礙,只得各自修煉成人形,到人間修得共枕眠,但青蛇要讓白蛇喜歡許仙,她才能跟法海在一起。夕陽西下,四人到雷峰塔下,吃了西湖醋魚,再回上海。

我媽媽聽了,大發雷霆,氣的不是我爸爸帶了旁人游山玩水,而是隱瞞不報,早晚要出妖孽。何況兩年前,我爸爸已經答應,再不去尋廠長。這一趟,是我爸爸違規違紀,上一趟是黃牌警告,這一趟就要出示紅牌,驅逐出場了。我媽媽開始思想政治工作,本著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宗旨,擺事實,講道理,舉出大量貪污腐化的真實案例,尤其我爸爸這種人,行將退休的老年男性,最容易晚節不保,紀檢系統行話,便是“五十九歲現象”。我爸爸說,我又不是領導干部,也不是黨員,做了三十多年工人,從沒一官半職,小八辣子而已。我媽媽大怒道,啥叫防微杜漸?啥叫全民反腐?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我爸爸聽不懂,只好說,我只有張海這一個關門徒弟,我也只有老毛師傅這一個師傅。我媽媽勃然大怒道,張海就是我們家的安全隱患,沒正經職業,沒正當收入,社會閑散人員,派出所重點監控對象好吧,還要一道打游戲?熱昏了吧?我說,現在沒人用單機游戲了,你們可以打網游,我幫你裝《魔獸世界》吧,比八個國王有勁多了。我爸爸說,我只會八個國王,不會其他游戲。我爸爸負隅頑抗,談判到后半夜,我眼皮瞌去困了。

天明,我爸爸繳械投降。黨的政工干部戰無不勝,在我媽媽強大的思想攻勢下,我爸爸同意全部條件——不再跟張海來往,不再跟廠長前妻來往,不再尋找廠長。但是廠里老同事,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甚至工會主席瓦西里,我媽媽絕不阻攔。我爸爸可以定期去看老毛師傅,但要在我媽媽陪同下,她來準備冬蟲夏草之類補品。最后,我給我爸爸普及了安全教育,門窗要關牢,要是有人敲門,先問是啥人,不認得的人,絕對不開門。如今世界不比以往,像交配季節的非洲草原,到處游蕩饑餓的公獅子,哺乳期的母豹子,貪婪的鬣狗家族,我爸爸這樣反應遲鈍的老人,已不能用羚羊或長頸鹿來形容,他就是羚羊身上割下來的內臟,到處散發肉香,吸引獅子,禿鷲,甚至蒼蠅這樣的掠食者。

熱天過去,我買了兩臺多普達s1智能手機。一臺我自己用,一臺送給我爸爸。張海送給我爸爸的諾基亞,已經被我沒收。新手機貴了兩倍,有適合老年人的觸屏功能,方便我爸爸炒股票。但他頗有怨言,講新手機外殼不夠硬,既敲不開大閘蟹鉗子,出門也不能當磚頭防身。我爸爸老是問,諾基亞去了啥地方。但我沒告訴他,諾基亞還給了張海。

彼時,我公司在中遠兩灣城,正對蘇州河,對面是莫干山路。一百年前,沿河而建的面粉廠、紡織廠皆已拆光。我走入頹垣斷壁,跋山涉水,穿過亂葬崗似荒野,木頭門洞,柳暗花明,撞見斑駁高墻,神秘幽境。能尋到此地之人,不是拆遷隊,就是朝圣者,或者藝術家,約等于精神病。繞過這堵墻,最后一條弄堂,茍延殘喘。一根根晾衣桿,橫看成嶺側成峰,猶如開了奧運會,從阿富汗到贊比亞,萬國旗飄揚,列隊入場。太陽光變得油膩,穿過床單被套內衣內褲縫隙,紛紛碧落黃泉,擲地有聲。本地人大多搬走,出租給外來人口,中國各處方言交錯,從塞北到江南,從紅土地到巴山蜀水。尋到門牌,墻皮霉敗,青苔蔓延。我穿過公用灶披間,踏上木頭樓梯,咿呀呀呀,敲了房門。

張海給我開門,大約二十個平方米,上頭還有閣樓。墻邊一張棕棚床,“鉤子船長”困了篾席上。張海說,家里亂糟糟,像狗窟,外公中風六年,只好動左半邊,每日伺候拉屎拉尿,翻身揩背,免得褥瘡。我怕吵醒老頭,張海說他困得死,放炮仗都醒不了。張海吃一支紅雙喜,藍顏色煙霧,飄到“鉤子船長”頭頂,仿佛三魂六魄,一齊飛出肉身,在我面前跳慢三。我嗆得咳嗽,張海掐滅煙頭。斗室角落里,堆了幾十只lv、迪奧、香奈兒、愛馬仕女包,按照市價計算,張海已是百萬富翁。墻上有個木頭書架,擺了蠻多發霉舊書,《汽車零部件知識》《電工詞典》《工業機床指南》,還有一臺礦石收音機。我還看到金庸,梁羽生,古龍,溫瑞安,蓋了上海春申機械廠工會的圖章。張海說,春申廠拆掉前,我在工會辦公室搶救的。我說,你的床呢?張海指指頭頂,搬來木頭扶梯,帶我一前一后爬上去。

六個平方米閣樓,擺一張木床。屋頂開了老虎窗,白云被窗格切碎。二十年前,我外公外婆家里,老閘橋隔壁,蘇州河邊弄堂,也有一樣的小閣樓。我聞到我外公氣味,只在托夢里相逢過。床底下的大紙板箱,裝滿dvd碟片。張海隨手抽出三張,昆汀.塔倫蒂諾《低俗小說》,大衛.芬奇《搏擊俱樂部》,呂克.貝松《這個殺手不太冷》。張海說,襄陽路市場拆了,我被公安局抓過兩次,rolex跟萬寶龍充公,只剩下一點包,準備低價處理掉。我說,不做黃牛了?張海捏了自己耳朵說,現在黃牛不好做,王力宏演唱會門口,我被人打過兩趟,最狠打到耳膜穿孔,差點變成聾幫,只好轉行,我認得批發碟片兄弟,在大自鳴鐘電子市場盤了鋪位。我說,我的老多朋友,經常過去淘碟片,西康路橋隔壁,24路電車終點站。張海說,阿哥,你要看啥片子,美國片,日本片,香港片,歐洲文藝片,蘇聯老片子,包了我身上。我從紙板箱里,翻出一沓北歐天空,橡皮筋捆扎十幾部,皆是芬蘭大導演,阿基.考里斯馬基,其中一張封面,冰天雪地,孤零零一個男人,開一輛白顏色敞篷車??吹椒姨m,想起諾基亞,正在我褲子口袋里。我掏出手機,交給張海說,謝謝你,我爸爸不需要了,我給他買了新手機。張海接過諾基亞,翻通話記錄,最多是張海,其次是我媽媽,再是冉阿讓,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只有一條,還有一通“山口百惠”來電。翻到最后一條,卻沒我的名字。張海說,阿哥,你不給師傅打電話?我說,他也沒給我打電話。張海只是嘆氣。我說,我們認得快十年了吧。張海說,老廠長追悼會,西寶興路殯儀館,到現在九年。我說,九年也不短了,緣分這東西呢,就像皮夾子里的鈔票,終歸要用光見底的。張海說,我懂的,師母給我打過電話,勸我不要再跟師傅碰面。我始料未及,我媽媽倒是直接嘛。張海說,當初師母救過我,我永遠感激你媽媽。我說,你答應了?張海說,師母的要求,我必須答應。我說,這趟白來了。我掏出一只紅包,裝了一萬塊現金。張海說,這啥意思?我說,給老毛師傅一點心意,請個護工,日子好過點,不用你每天伺候。張海收下諾基亞,但拒絕了紅包,面孔殺氣騰騰。我被他嚇到,正要拔腳走人,張海說,你要看看屋頂吧?張海脫了鞋子,立到床上,推開老虎窗。張海說,師傅跟我講過,阿哥小時光,最歡喜外婆家里閣樓,爬到老虎窗上。他沒講錯,我像吃了迷魂湯,脫了鞋子,踏上眠床,跟他一道扒了窗口。天光刺眼,藍與白,屋頂上瓦片,層層疊疊,像左手疊了右手,左眼皮疊了右眼皮,阿哥疊了阿弟,新郎官疊了新娘子。蘇州河,超過一百度打彎,近在眼前,似從兩腳之間穿過。風里味道,不再熏人,重新有泥土味。一只野貓,又一只野貓。一聲喵嗚,又一聲喵嗚。一只漆黑,一只雪白,前后腳,穿過屋脊。三層樓高屋頂,竟像立于三十層樓,讓人恐高。對面中遠兩灣城,點不清的高樓鴿子籠。老早人的欲望,平鋪在大地;現在人的欲望,一層層堆向天空,欲望堆得高了,沖上云霄,好像五十二只鈴鐺的金陵塔。張海說,風景不一樣了吧。我說,大不一樣,你還會唱《金陵塔》吧?張海略一想,便唱道,桃花扭頭紅,楊柳條兒青,不唱前朝評古事,唱只唱,金陵寶塔一層又一層,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塔……他打了個嗝愣,再也接不下去。我笑笑,但不能再看對岸,要犯密集恐懼癥。張海說,阿哥,上個月跟師傅一道去杭州,我們沒尋著廠長,小荷瞞了她媽媽跟我講,她想見你。我說,我跟她不搭界的,我也不想尋廠長,你死心吧,這輩子都尋不著了,你也不要再去尋小荷了。張海搖頭說,阿哥,你命令我不尋師傅,因為你是他兒子,你有這資格,但你不能命令我不尋小荷,因為你講過,你跟小荷不搭界,你沒這資格。這一記,我悶掉。

關上老虎窗,爬下小閣樓。從進門到出門,我沒敢再看“鉤子船長”,生怕他會跳起來,右手掐牢我頭頸,好像童年噩夢。逃出老房子,回到晾衣桿,床單被套,內衣褲的陰影下。張海追出來,陪我到弄堂口,煙酒專賣店,買了兩條中華煙給我。張海說,這家店絕對正宗,請你帶給師傅。張海拒絕了我的紅包,但我不好拒絕這兩條煙。莫干山路上,張海背后是一堵墻,圍繞廢墟豎立,畫滿千奇百怪涂鴉,高達,葫蘆兄弟,奧特曼,凡.高,還有高更。隔壁是一家幸存的工廠,改造成老多畫廊,藝術家工作室。回到家里,兩條中華煙,我沒交給我爸爸,抽屜底下一塞,轉身忘記,一年后想起來,已經發霉。

2008年,驚天動地的大事體,一樁接了一樁。年頭上,我去了一趟印度,飛行萬里,看了泰姬陵,阿格拉紅堡,齋普爾鏡宮,又到尼泊爾,喜馬拉雅山腳下。等我回來上海,看到十幾年沒見過的大雪。5月,汶川大地震。6月,高考剛過,中遠兩灣城,我公司樓下,我碰著了小荷。一年半沒見過她了,我刪除了她的qq,電話送進黑名單。小荷高了幾公分,扎了頭發,穿條小裙子,細細白白腳腕,圈了涼鞋搭配。她是精心打扮,卻讓人以為,根本沒打扮過,這才是妙處。蘇州河邊,我尋了咖啡館,點兩杯奶茶。我問她,高考還好吧?小荷說,不曉得。我說,祝你考出好分數。小荷說,虛偽。我沒被人這樣講過,一時語塞。小荷用力吸珍珠奶茶,一顆顆黑粒子,從吸管躥入嘴巴。小荷說,你現在好吧?我說,好吧。這兩個字,意思太多,包羅萬象。小荷說,哥哥,浦東的大香樟樹下頭,我們拉過鉤的,你要帶我去香港迪士尼,現在自由行了,我們一道去好吧。我說,我不能陪你去。小荷說,我滿十八歲了,你想去啥地方,我陪你一道去。我說,回家吧,你媽媽等你。小荷蹙了娥眉說,你現在講話樣子,就像我爸爸。我說,瞎講了。小荷撩開頭發,露出眉角說,哥哥,你看我的傷疤,七年前,汽車城的車禍,我頭上縫了針,從醫院回到家里,落了大雨,我爸爸回來了,抱了我落眼淚水,他曉得大難臨頭,事體穿幫,再也瞞不牢了,他向我媽媽借鈔票,講要為春申廠還債,雖然老早離婚,我媽媽還是翻箱倒柜,尋出壓箱底的三萬塊,我爸爸拿好鈔票,孤零零下樓,我媽媽撲了眠床哭,已經猜到,人不會再回來了,我拿起一把傘,頭上包了紗布,沖到樓下,交到我爸爸手里,他撐起傘,摸摸我頭發,親我面孔,我問他,你能帶我走吧?我爸爸問,去啥地方?我講啊,爸爸,你去啥地方,我就去啥地方,我爸爸搖頭講,我要去的地方,老遠老遠,你去不了。

一滴眼淚水,落進珍珠奶茶,漣漪是沒得,浮起兩粒桂圓似的黑珍珠。我說,你爸爸終歸會回來的。小荷湊近我耳朵,神秘兮兮說,哥哥,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爸爸已經回來了。我打一只激靈,聲音放低說,你講啥?小荷說,昨日半夜,我接到爸爸的電話,他回來了。我說,你確定?小荷說,千真萬確,我爸爸的聲音,哪能會得聽錯。我說,他就在上海?小荷說,我爸爸曉得我要高考,專門從外地趕回來,混了家長當中,遠遠看我進考場,在外頭等我一整天,又跟了我屁股后頭,看了我回到家里,我是一門心思考試,莫知莫覺。我說,你要是發覺了他,會得哪能?小荷說,還高考的屁啊,抱了他哭還來不及呢。我說,你爸爸倒是為你著想,高考終歸結束,你們可以團聚了。小荷說,還有債主盯了我爸爸,放出風聲來,只要捉到他,斷手斷腳,這趟他回上海,等于上刀山,下油鍋。我說,還有啥人曉得?小荷說,除了我跟我媽媽,你是第三個人。我說,張海不曉得吧?小荷說,要是叫張海曉得,我就要倒霉了。我說,你見著你爸爸了吧?小荷說,約了今夜,長壽公園,音樂噴泉。我說,你媽媽去吧?小荷說,我媽媽已經跟他見過了,在我高考的幾日里,今夜我跟爸爸見面,連我媽媽都不曉得,生怕她為我擔心,哥哥,你陪我去吧。我說,你不怕我告密?告訴我爸爸,或者冉阿讓爺叔,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小荷說,你不會講的,我相信你。我說,我答應你,不告訴任何人,但我不會陪你去的,你自己當心吧。小荷說,哥哥,夜里九點,我等你。我立起來,買了單,搖頭說,不要等我。

當日傍晚,我爸爸打來電話,問我回去吃飯吧。但我不肯回去,生怕保守不牢秘密,便約了文藝出版社朋友吃飯。到了紹興路的小飯店,人家從茅盾文學獎,講到諾貝爾文學獎,我皆是悶聲不響。八點半,吃好飯,我上了出租車,司機問去啥地方,我說,長壽路。上了南北高架,兩岸高樓群山疊翠,將月亮遮擋,剪碎,切片,又死而復生。天目西路下來,經過新客站,過蘇州河,便是長壽路,司機又問我,到啥路口?我想想說,長壽公園。

九點十分,我下了車。長壽公園的音樂噴泉,天上看是個鋼琴鍵盤,平常并不噴水,幾十個老阿姨,爬上去跳廣場舞,大喇叭聲音震天,唱了“你挑著擔,我牽著馬,迎來日出,送走晚霞”,好像一萬只孫悟空,一萬只豬八戒,一萬只沙和尚。有人吼一聲,捉牢他,一個黑衣裳男人,頭上罩了帽子,看不清面孔,赤手空拳,慌不擇路,昏頭六沖,爬上音樂噴泉的大鍵盤,撞到廣場舞老阿姨們當中。大喇叭放到高潮“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這條路是荊棘遍地,撞得人仰馬翻,再也逃不出去。后頭幾個人追上來,皆是精壯漢子,兇神惡煞一般,有人用上海話罵娘,又有人用北方話罵姥姥,好像非洲草原上捕獵,一群鬣狗追逐一只羚羊,志在必得,生吞活剝。不消說,統統是廠長的債主。公園里一片大亂,我看到了小荷,斜刺里殺出來,攔了兩個男人跟前,人家要拿她推開,她死死揪了對方手臂膊,好像背了炸藥包,同歸于盡腔勢。我跳出來說,不許動手。人家瞪我一眼,吼,多管閑事。小荷貼了我的頭頸,對了音樂噴泉狂叫,爸爸快逃啊。這時光,公園大喇叭響起《命運交響曲》,音樂噴泉打開,朝天噴出幾十只水柱,隨著貝多芬的節奏,最高噴上七八層樓,跳廣場舞的老阿姨們,化作七仙女汰浴,紛紛尖叫,抱頭逃竄,一只只變成落湯雞,作鳥獸散。只有廠長留在當中,被噴泉圍困,銅墻鐵壁,無處可逃。兩個債主爬上大鍵盤,卻被貝多芬一記重音,又是一記大軍鼓,敲出幾道猛烈水流,勢不可擋,沖得摜頭摜腦,再要爬起來,又在水塘中滑跤,四腳朝天,好像兩只烏龜王八。小荷掙脫開我,沖上音樂噴泉,這記真是出水芙蓉,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她又像雌老虎捕食,壓牢一個債主,不讓人爬起來,叫她爸爸快點逃命。剩下三個債主,面面相覷,好像前頭是槍林彈雨,不敢再沖進去送死。我還是沒看清廠長面孔,趁了小荷幫他擋槍,他倒是爬起來,跌跌沖沖,回頭看女兒一眼,跳下大鍵盤,翻過齊膝深的水塘,逃出長壽公園,橫穿馬路,差點被汽車撞到。債主繞過噴泉,追到長壽路上,廠長已無影無蹤。小荷困了噴泉里,看了爸爸消失,先是狂笑,然后號啕大哭。我是橫豎橫,沖上音樂噴泉,好像進了淋浴房,從頭爽到腳底心,人被水柱沖得連摜三跤,方才拉起小荷。她也冰涼濕透,撲進我懷里,冤家。

爬出音樂噴泉,小荷渾身滴滴答答,向債主伸出中指。我扳下她手,不許再鬧。圍觀人群讓開一條路,我們沖出長壽公園,我是連打三只噴嚏。陜西北路有一家大超市,我讓小荷挑一套衣裳,內衣也要調換。我又給自己買了襯衫,褲子。收銀員多看我兩眼,想必不是流氓,就是癡子。我牽了小荷的手,到澳門路上漢庭酒店,對面就是老早春申廠,現在高檔樓盤。隔壁沙縣小吃,四川麻辣燙,重慶雞公煲,桂林米粉,飄來各色各樣味道,獨缺春申廠味道。

我開了一間標房,命令小荷先汰浴,調衣裳。隔了衛生間門,我聽到花灑聲音,瀑布飛泉,空谷幽蘭。等候小荷的十幾分鐘,我拿了一條大毛巾,先給自己揩身,再用吹風機,換了新衣裳。我打開窗門,月亮不見,再開電視機,調響音量。衛生間里淋浴聲音停了,我隔了房門說,小荷,我去樓下大堂等你。話音未落,小荷出來了,沒穿衣裳,皮膚泛了粉紅光暈,只裹了白顏色浴袍,帶出一蓬氤氳蒸汽,月朦朧,鳥朦朧。我是一呆,先關窗,再拉窗簾,免得讓人偷窺。小荷說,哥哥,你這一走,再要見面,不曉得等到猴年馬月,就像這一趟我爸爸回來。我說,你爸爸跟你講了啥?小荷說,他只講了一句,廣場舞太吵,我根本沒聽清。我說,可惜。小荷拆了一把木梳,開始篦頭發,一根一根梳理,又長又密,好像要梳到天明。我說,債主哪能會尋過來的?小荷說,不曉得,剛剛真的危險,他要逃去老遠老遠的地方了。我說,啥地方?小荷說,我要是曉得,肯定去尋他了。小荷放下木梳,靠近我說,哥哥,你能抱抱我吧。我說,不可以。小荷說,我等我爸爸抱我,已經等了七年,前面我剛要抱他,就有債主沖出來,我只好叫他先逃,我連我爸爸手指頭都沒摸著。我嘆氣說,你抱吧。小荷深呼吸,鼻息撲了我面孔上,兩只纖纖小手,從浴袍里滑出來,抓牢我的后背心,手指甲嵌入襯衫,挖破了肉,蠻痛。我的左手抱了她的肩胳,右手攬了她的腰,好像抱一只熱水袋。隔了浴袍,我的渾身發抖,貼了她的小胸口,又像抱了一對煤氣罐。小荷越來越燙,像蓮葉被風卷起,綠蜻蜓折斷翅膀,小魚兒翻了白肚皮。電視機還在響,cctv4國際新聞,先放一首《北京歡迎你》,五福娃唱歌跳舞。下一條,巴勒斯坦又有爆炸,隔了小荷蓬松的頭發絲,耶路撒冷阿克薩大清真寺金頂,在我的瞳孔當中,忽隱忽現。

北京奧運會后,我結婚了。我買了新房子,買了一部寶馬5系轎車。第二年,我的兒子菜包出生。我公司搬到長壽公園隔壁,租下二十一樓的復式頂層,扒了陽臺上,正好俯瞰音樂噴泉,黑白琴鍵分明。一日,公司里做九州系列圖書的編輯,吃中飯回來,帶了一本舊書,發黃,霉爛,八十年代紙頭,蘇聯科幻小說,扉頁敲了圖章“上海春申機械廠工會”。他講是樓下公園,有人擺地攤,賣舊書報雜志。我想了想,下到長壽公園,音樂噴泉旁邊,尋著舊書地攤。我沒看到張海,只看到一個老頭。我認得他,我爸爸曾經的密友,工會主席瓦西里。他坐了小矮凳,手指頭舔了唾沫翻頁,欣賞十年前的《藝術界》人體攝影專輯。銅版紙上模特,豐乳肥臀,來自東歐,捷克斯洛伐克。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美好的精神食糧也會有的,讓人不知饑餓與疲倦。瓦西里看得津津有味,我不便打擾他的好事。我也沒告訴我爸爸,免得讓他煩惱。

上海世博會這年,九州幻想尋著投資,開了一家游戲公司,送我一點零頭股份。游戲公司在嘉定,實在太遠,我偶爾去看看,不想開車,坐地鐵11號線。過了南翔,列車鉆出地面。我是眼皮瞌,座位上困著,醒來已到汽車城,坐過了站。我決定出站。深秋,天黑得早。地鐵站外,公路筆直,對面上海大眾廠房,連綿不絕,帕薩特,桑塔納,polo,一部接了一部,十月懷胎,或者剖腹產。公路這邊,依然空曠,望到上海f1賽車場頂棚。我一個人走,世界面目全非,尋不著那片荒野,更不要講,地球上的深溝,早被填平,或造樓房了吧。我是刻舟求劍,信馬由韁,再回頭,地鐵站像座小山,可望而不可即。

天黑了。一部富康轎車,掛了皖牌,停了我身邊。車窗搖下來,司機問我去哪里。嘉定一帶,黑車多如牛毛,皆是外地牌照。我上了車。后排車墊,霉爛味,煙草味,上一任乘客的狐臭味。我說,去地鐵站。司機說,十塊。他從后視鏡里瞄我,慢慢起步,后頭一部東風卡車,拼命按喇叭,兇猛超車而去。我說,師傅,太慢了。司機說,阿哥。我說,你跟啥人講話?司機說,阿哥,我是張海。車子靠邊停下,打開雙閃,司機掏出紅雙喜,打火機點煙。我懷疑,車里氣味讓人神志不清。我湊到前排,仔細端詳他的面孔,就是張海,千真萬確。我不曉得講啥。張海笑了,面門中心,鼻頭兩旁,切出兩道法令紋。張海說,阿哥,真有緣分。我說,你開黑車了?不賣碟片了?張海說,現在dvd生意不好,大家上淘寶買片子,迅雷直接下bt,最近世博會,大自鳴鐘市場被沖了,這邊只有一條地鐵,工廠多,夜里只好打黑車,生意不錯。張海重新上路,加了兩把油門,我看到地鐵站了。張海說,師傅還好吧?我說,蠻好,在家里陪孫子呢。我低頭看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張海說,對不起,阿哥,你結婚這天,我都沒來,我托師傅帶了紅包給你。我說,是我沒給你發請柬。張海說,有小囡照片吧?肯定老像你的。我沒接話。黑車停了地鐵站口。張海說,我們三年沒見了吧。我沒聲音,匆忙打開車門,走上臺階,想起還沒給鈔票。我翻開皮夾子,沒零頭,皆是一百塊鈔票。我掏出一張粉紅票子,塞進車窗。張海說,我不收你的鈔票。我說,收吧,不要找了,油價漲了。話音未落,車窗馬上升起,差點夾到我手指頭。富康的發動機,像一口煮開的高壓鍋。張海加速度,車子闖過紅燈,超過兩部轎車,一騎絕塵,消逝無蹤。我的食指跟中指間,還夾了一百塊鈔票。

上了地鐵,我沒去嘉定開會,直接回去了。11號線,車廂空曠,疲憊從骨頭縫里生出來。我立不牢,敞開兩只腳,獨享整條長椅。月掛中天,汽車城曠野,魔術般變幻,時而燈火輝煌,時而星辰點點。兩條冰冷軌道,從田野到工廠,再到城市中心,又像兩把利刃,切出幽深隧道,拖我沉入地下。我再沒見過張海,他成為我記憶的一部分,賽過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直到又一年春夜。

第5章 追兇

忘川樓,妙在一個“忘”字,上面是亡,下面是心,雖是形聲字,但“亡心”字形,道出“忘”之真義,漢字之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人人皆要渡過忘川,老毛師傅,老廠長,建軍哥哥,我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包括我,包括你,天地所有活物,活肉體,死肉體,活靈魂,死靈魂,統統要渡過。到了另一個世界,你卻沒真正死亡,因為你沒被忘記,沒被“亡心”。只要還有人牽記你,便能托夢,拜托事體,傳聲帶話,談天說地,發發牢騷,發發嗲,作作死。

春夜,我的腦子添了二兩機油,一樣一樣撿回來,揩亮,打磨,拋光。我爸爸,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從春申廠四大金剛,搖身一變,化作獅駝嶺三怪。張海抱了外公遺像,前臺算賬買單,背后立一女子,二十六七歲光景,黑顏色套裝,黑裙子,白襪子,黑鞋子,袖管別了黑布,綴一小塊紅布。她的頭發蠻長,烏黑油亮,發圈束了腦后,插一小朵白棉花。眉角上的疤,隱隱約約,眼烏珠里的光,像焚尸爐里火苗,悄咪咪燒起來,熱騰騰燒清爽。她化素凈的妝,幾乎不見顏色,遺像一樣黑白,其實精雕細琢。既非丑八怪,也不是狐貍精。她是小荷,她是張海的娘子。

小荷看了我說,哥哥,好久不見。她的聲音,像一團血糯米,拿我包成粽子肉餡。我尷尬地笑,不對,今夜不好笑,但又不好哭,我便哭笑不得,只好說,好久不見。小荷面色蒼白,青筋凸顯,燈光照得慘淡,捏一沓餐巾紙,揩鼻頭嘴角,整理鬢邊亂發,拉扯黑套裝衣領。小荷說,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下半天,殯儀館里哭一場,吹了風,著了涼。神探亨特說,難為你啦,火葬場這種地方,陰風陣陣,吊死鬼,餓死鬼,橫死鬼,都在里頭飄,你可要當心身體,最好尋個大師,幫你轉轉運。保爾.柯察金插嘴,亨特啊,你可不要灌輸這套封建迷信,我們共產黨員,都是辯證唯物主義者,連美帝國主義都不怕,難道還會怕鬼?神探亨特魁偉,即便坐下,挺直后背,仍如常人彎腰站立,他吐了口痰說,放屁,保爾.柯察金,全廠就數你膽子最小,夜里值班上茅房,你還要拖了我一道去,你要是連鬼都不怕,拿廠長捉回來給我看看。眾人寂闃。我爸爸踏了神探亨特一腳,疼得他直叫,徹底酒醒,抽了自家一耳光。張海面色,尤其難看,倒是小荷淡淡一笑說,不搭界的,講起我爸爸,老早習慣了。

我爸爸說,散了吧,早點回去,否則老太婆又要罵了。走出忘川樓,春風徐來,像個紈绔子弟,高衙內,西門慶,吹亂小荷一頭青絲,搶去她的小白花。張海懷抱的黑白遺像,也被吹得齜牙咧嘴,面目可憎。這個點,公交車、地鐵皆沒了。我到路邊攔出租車,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擠上一部車。這幾位,皆是我的父執之輩,我給司機兩百塊,關照每個人務必送到家里。我爸爸去停車場,開出寶馬5系轎車。前兩年,我買了一部suv寶馬x5,原本的老款5系轎車,自然給我爸爸開了,平常接送我兒子上學。我說,我來開車吧。我爸爸說,張海跟小荷一道走吧。張海說,不麻煩了,我們攔出租車吧。我爸爸說,小海,你昏頭啦,半夜抱了黑白遺像,哪個司機敢停?你娘子身體不好,夜里風大,不要再著涼。我爸爸平常沒聲音,只有面對關門徒弟,才得一點威風。小荷謝了我爸爸,夫妻倆坐上后排。

我按鍵點火,拉方向盤,轉過上海造幣廠,上江寧路橋。我爸爸放下車窗,蘇州河,早已變換味道,腐爛味,牙膏味,醬油味,泔腳缽頭味,煙消云散,泥土清香也不聞,一河清湯寡水,徐徐東流去。過了橋,走澳門路,當年春申廠,已是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經過藥水弄,長壽新村,滬西清真寺,阿拉伯式圓頂,白色宣禮塔,星月笑傲蒼穹。一路靜默,我偷瞄后視鏡,小荷身戴重孝,張海抱了遺像,“鉤子船長”目光如刀,劈開我的后脊背。我在長壽路買了一套大房子,送給爸爸媽媽居住。我爸爸先行下車,關照我必須送張海跟小荷回去。

我問張海,住啥地方?小荷說,甘泉新村,你認得。我悶掉,果然認得。到了甘泉新村,還是老工房,油煙氣味蓬勃,底樓深夜檔電視劇,二樓麻將聲聲,三樓小囡哭鬧,四樓小夫妻罵山門,五樓寂靜無聲,六樓拉緊窗簾布,亮了一盞暖燈,廠長“三浦友和”房子。張海懷抱遺像說,阿哥,上去坐坐吧。我說,太晚了,今朝你們辛苦,不打擾了。小荷咳嗽兩聲說,哥哥,上來吧,我給你泡杯茶。我還猶豫,人卻已下了車。三人爬樓梯,一路暗淡,每上一層,聲控樓道燈才開,臺階貼滿小廣告,通水管,修電器,開鎖。爬上六樓,我已氣喘。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是舊的,家具是新的。張海捧了外公遺像,供上櫥柜,擺兩盆水果,又上三炷香。小荷給我泡了明前龍井,香是蠻香,我也口干舌燥,散了熱氣,輕啜一口。地板上有小馬寶莉,其中一匹,塊頭特別大,我好奇一拎,十幾斤重,汽車零部件拼裝的。墻上小毛頭照片,粉衣裳,頭發柔軟茂密,面相溫潤,眼烏珠流光,是個小姑娘。小荷說,我女兒,剛滿四歲。小荷做了媽媽,暗暗一算年紀,也不意外。我問,啥名字?張海說,張蓮子,蓮花蓮蓬的蓮子。小荷的女兒,菡萏初放,結了蓮藕,再出蓮子,名副其實。眼門前的她呢,已不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而是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小荷說,我媽媽陪了蓮子困覺。我不敢作聲,想起小荷媽媽,就是“山口百惠”。小荷問我,你太太好吧?兒子好吧?我抱了茶杯說,都蠻好,兒子菜包,小學兩年級,調皮搗蛋,讀書一天世界,全班倒數第一。小荷說,哥哥,你這樣聰明,小囡讀書不會差的。聽到一聲哥哥,我立起來說,你們早點困吧,不要吵醒寶寶。張海說,阿哥,我送你下樓。我說,跑上跑下,你鍛煉身體啊。張海說,我想跟你講講話,怕以后沒機會。

張海講話腔調,就像交代遺囑。又是六層樓,爬下去,回到車上,出一層薄汗。車內燈漸次熄滅,兩張面孔,模糊一團,一個剛跑好全程馬拉松,一個剛打好重量級拳王爭霸戰。昨夜開始鬧忙,飛了一千多公里,伍斤吼陸斤,從北京回到上海,我已像條瀕死的狗。張海也只剩喘氣力道,忙了辦喪事,追悼會,遺體火化,豆腐羹飯酒水,招待賓客,跟舅舅阿姨們吵,跟自己老娘吵。張海說,阿哥,小荷嫁給了我,你意外吧。我說,你們夫妻私事,我沒興趣。張海說,四年前,我跟小荷領了證,當年女兒就出生了。我說,你都不告訴我,錯過了吃喜酒。張海說,我們沒辦婚禮,小荷跟她媽媽欠一屁股債,還有債主輪番上門,不單來討本金,還要利息呢,不是不想辦酒,是不敢辦。我說,我爸爸也不曉得?張海說,我本想悄咪咪告訴師傅,但他不是最恨廠長吧,現在我跟小荷結婚,做了廠長女婿,等于是個叛徒,背叛師門。我說,沒這樣嚴重。張海說,這些年,除了沒尋到廠長,其他蠻好,娘子蠻好,女兒也蠻好。我說,老早我跟你有點誤會,現在我做爸爸了,你也做爸爸了,老毛師傅都走了,沒事體了。張海說,謝謝你,阿哥,我曉得你老忙了,又要寫小說,又要管公司,還有社會活動,我不敢來打擾你。我說,掃一掃微信吧。張海說,阿哥,我外公的臨終遺言。我打斷他說,你又來了,把廠長捉回來。張海說,我是講,紅與黑,老廠長的桑塔納。我說,只要尋到這部車子,就能尋到香港王總,只要尋到香港王總,就能尋到潛逃的廠長,是吧?張海說,嗯,阿哥,你神通廣大,黑道白道皆吃得開,你想想辦法,肯定能尋到紅與黑。我說,啥叫神通廣大,黑道白道皆吃得開?我不過一介平民,寫小說浪得虛名,既不是人大代表,也不是政協委員,連個黨員都不是,共青團也超齡了。張海說,阿哥,我講重了。我說,不要再想紅與黑,也不要再想廠長了,我走了。張海下車,上樓。我探出車窗,仰望六層樓上,小荷留了一盞燈,像一顆星,懸于濃云。

車子開出小區,收到一條微信,張海發來,關照路上小心。我沒回微信,駕了老寶馬,強打精神,一路開慢,平安回家。兒子菜包,老早困熟,明早還要上學。娘子也困了。我眼皮瞌,腳下如在云端,飄來蕩去,來不及汰浴,脫衣上床,眼睛一閉,入夢。

這趟走遠了。一個少年,從熱天出發,野地里走啊走,饑腸轆轆,雙腿浮腫,衣衫襤褸,幾次跌倒,昏迷,大病,差點點翹辮子。走到秋天,開始落雨,晝夜不絕,連落三旬,稻田淹沒,水牛淹死,茅草房子崩壞,肉里生出蛆蟲。到處是水,還有墓地,紙錢,招魂幡。水從云里來,從揚子江來,從淮河來,從決堤黃河來,天下的水都來,都無處可去,一片汪洋世界。水里映出面孔,他像少年張海,十六七歲,瘦弱,干枯,面黃,亂發如草。揚州城下,堆滿尸體,惡臭撲鼻,點火焚燒,黑煙滾滾,煙里有女人哭聲,小囡叫聲,男人嘶吼聲,死人靈魂在叫。他爸爸,淹死;他媽媽,餓死;他哥哥,病死;他姐姐,上吊死。死人世界里,只有他一個活人。他跟野狗打架,狗嘴里搶食,逃到長江邊,爬上一艘舢板,藏了船篷下,水面漂滿尸體。他吃死人的肉,死人的血,死人內臟。蘇北船老大,劃進長江口,外國兵艦開來,黑洞洞炮口,烏泱泱煙囪,螺旋槳泛起濁浪。舢板進黃浦江,炮火連天,尸山血海。太陽旗在飄,米字旗在飄,三色旗在飄。他望了沙遜大廈,中國銀行大廈,海關大廈,匯豐銀行大廈,劃進蘇州河,穿過外白渡橋,四川路橋,老閘橋,泥城橋,洋鈿橋,到了藥水弄上岸。他的個頭變高,肩膀變闊,一拳打得死人。他走爛泥路,走彈格路,走煤屑路,走柏油路,走到一座工廠,抹了洋灰,噴了白煙,華商上海春申機器廠。他的樣貌又變,聲若洪鐘,須髯滿面,走到莫干山路,弄堂房子,爬上三層樓,翻上小閣樓,推開老虎窗。紅燈牌收音機,姚慕雙歡天喜地,周柏春愁眉苦臉,黃永生唱《金陵塔》。外孫出世前兩日,廠里挖出青花瓷大甕缸,他是親手飛起榔頭,敲得粉粉碎,斷了右手三指,化作“鉤子船長”。我來了,還是男小囡,爬上三層樓,翻上小閣樓,推開老虎窗,蘇州河撲面而來,月光幽冥,如古鏡。“鉤子船長”伸出殘缺右手說,駿駿,好極了,你終歸來看我了。我簡直亢奮,坐了屋頂說,老毛師傅,好極了,終歸有人來尋我托夢了。老毛師傅說,請幫我帶一句話。我笑說,盡管吩咐,我歡喜幫魂靈傳話。老毛師傅說,我的全部遺產,包括這套房子,指定由一個人繼承,就是我的外孫,照顧我十六年的張海。我說,遺產統統留給張海,其他子女呢,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呢?老毛師傅說,家門不幸,除了小海,其他子孫不孝,哪怕一個平方,一分銅鈿,都不會分給他們,辣塊媽媽。我說,老毛師傅,謝謝你尋我托夢,可沒人會得相信,都會當我有毛病,尋到法官也沒用,法律不承認托夢,就算全國人大修法,承認托夢有效,但你已燒成骨灰,躺在鐵板新村,今夜對我托夢,已過有效期。老毛師傅遙望月光說,我有辦法,速去尋一個人,必會幫我,你也認得。我說,啥人?老毛師傅說,我的結拜兄弟,小王先生。

夢醒,天微亮。掐指一算,托夢離開我十年了。老毛師傅,老廠長,全部從夢中消逝。我思量,廠長“三浦友和”被捉到之前,諸位游魂野鬼,不會安心去投胎轉世的。照道理講,這是好事體,夜里終歸太平。但我不這樣覺得,長輩們的音容笑貌,皆已暗淡,散逸,氤氳蒸騰。每趟清明冬至,上墳掃墓,我祈求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列祖列宗,不要忘記我,有事向我托夢,就算百無聊賴,也好尋我解厭氣,講講陰間要聞,又下來哪位大人物,是否陽間燒冥幣太濫,陰間通貨膨脹,物價狂漲。十年,一百二十個月,三千六百五十天,我等待這一夜,這一場夢,春夢也好,噩夢也罷,管你是啥人家的孤魂野鬼。我以為,永久喪失了這一能力,莫名悲哀,惆悵。還好昨日,“鉤子船長”送入焚尸爐,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燒成骨灰,潛入黑白遺像,捧在張海手里,坐了我的車子,跟了我后背心一路,回魂夜,闖入夢魂,燦爛降臨。

清晨,我在床上狂笑,念念有詞,老毛師傅,小王先生。枕頭竟已濕透,浸了眼淚水。娘子罵我又發神經。一刻也不得耽誤,我爬起洗漱,開車到思南路。經過阿娘面館,已經搬場一百米,變作網紅店,客官日夜排隊,阿娘早已不在,盧灣區都撤銷了,我再沒來吃過一口面。思南路101弄19號,房子倒沒拆掉,舊貌不改。爬上黑魆魆三樓,我在門前猶豫,小王先生要是不在了,一定會尋我托夢,不會放過我的。所以講,他還活了,可能搬場,或者年紀大,久病纏身,住了病院。我敲門。屏息靜氣。等了老久。當年,我調到四川北路上班,特向小王先生告別,帶了我的新書上門,卻撲了個空。從此,好像陰陽兩隔,連同小王先生送我的《春申與魔窟》,一道墜入角落,慢慢交衰老腐爛。偶爾聽人提起,有一位老作家春木,困守斗室,無人問津,晚景凄涼。也許門里沒人,只有灰塵,魂靈頭。也許是個老太婆,要么老早出租,借給外地小青年,甚至老外,附近蕩了不少外國癟三。

門開了。一個老頭子,雪雪白頭發,身高縮了幾公分,還是比我高,面孔倒是更瘦,形容清癯,頭頸皮膚垂落,兩頰刮得清爽,銀絲鶴發,童顏,有仙氣。他老了十六歲,我長大了十六歲。我說,小王先生,還認得我吧。小王先生說,抱歉,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我說,我爸爸是春申廠的工人,我老早在盧灣郵局,我也寫小說,你送過我老多書。小王先生搖頭,又點頭,眼睛渾濁,閃爍,開始濕潤,熠熠發光,聲音卻是沙啞,快請進,請進,進。這只房間,這道房門,像博物館櫥窗,收藏時光,收藏空氣,一切永恒不變,白還是白,黑還是黑。還是當年書架,萬卷藏書,不增不減,跟主人形影相吊,又腐爛了十六年,味道微微加深。窗簾布是老樣子,沙發家具是老樣子,電視機都沒變,估計已是擺設。小王先生說,早飯吃過吧?我吹牛說,吃過了。小王先生為我泡茶,玻璃杯,熱氣氤氳,不曉得哪年綠茶,翩然沉沒。我帶了幾本新書,扉頁題上“春木老師雅正”。小王先生贊道,每趟書店看到你新書,報紙上還有你的消息,后生可畏,為你開心啊。我慚愧說,不好意思,我一直沒回來望先生,我的舞臺劇演出,電影公映,也沒送先生票子,簡直失禮,先生還好吧?小王先生說,怕是大限將至,做過兩趟手術,住院三個月,昨日才出院。我說,怪不得,前幾日,張海來尋先生,講是人去樓空。小王先生說,張海是啥人?我說,老毛先生外孫。小王先生說,哦,老毛阿哥還好吧?我說,昨日追悼會,火化了。小王先生驚坐起說,啥?人沒了?我說,嗯,張海是來報喪的。小王先生悶聲片刻,開窗透氣說,不過呢,算算年份,我都八十六了,老毛阿哥大我十歲,也是壽終正寢,等到我走的時光,沒人記得我了吧。我吃一口茶,果然極濃,極苦,一口黃連。我如實相告,昨日夜里,收到老毛師傅托夢,叫我來尋小王先生,如假包換。小王先生縱聲大笑,我真擔心,老頭子這樣笑法,會不會樂極生悲,心肌梗死,或者氣管卡牢,噎死斷氣。我頗尷尬,只好立起來,輕撫他的后背。小王先生說,小阿弟,你太有勁了,難怪小說寫得漂亮,骨骼清奇,天馬行空,鬼斧神工。我說,如有鬼助,倒是真的,老毛師傅托夢里講,茲事體大,只有小王先生,才能幫他完成心愿。小王先生面孔冷下來,關上窗說,他真這樣講?我說,不開玩笑。小王先生吃了口茶,定怏怏說,這只腦子啊,還好沒銹壞。小王先生轉身進臥室,好一歇工夫,抱了文件袋出來。小王先生清清嗓子說,十年前,我去過莫干山路,正好張海不在,老毛阿哥中風臥床,腦子卻相當清爽,他講這輩子遺憾頗多,子女不孝,皆沒良心,唯獨外孫張海,照顧他多年,盡心盡力,淳厚善良,是個好小囡,可惜命運不佳,爸爸不知在天涯何處,媽媽改做他人婦,老毛阿哥決定,他的全部遺產,包括莫干山路房子,指定張海繼承。聽到此地,我已如釋重負,心情痛快,老毛師傅尋我托夢,果然有憑有據,不是瞎話三千,更非南柯一夢。小王先生說,老毛阿哥的決定,著實叫人吃驚,我這輩子,無兒無女,孤苦伶仃,但也絕非不食人間煙火,爭遺產這種事體,見得多了,六十年前,春申廠公私合營,我家移民香港,而我不肯背井離鄉,一個人留在上海,還做了公證,遺產留給兄長,這才避免兄弟鬩墻。我說,先生擔心有道理,張海的舅舅舅媽,阿姨姨夫,絕非善類,就連張海親娘,也是母夜叉,牽涉房子遺產,對這點人是天大事體,到時光不但是吵,恐怕要拿房頂拆掉呢。小王先生說,是的,搞了不好,鬧出人性命,我勸老毛阿哥,這份遺囑,啥人都不好講,外孫張海本人,都不好曉得,免得惹出事端。我說,這哪能辦?小王先生說,我是交通大學法律系畢業的,我拜托一位老同學,上海灘金牌律師,趕到莫干山路,起草一份遺囑,請老毛阿哥簽名,按手印,律師再到上海市公證處,請來兩位公證員,登門到老毛阿哥家里,拍攝錄像為證,完成遺囑公證,全程避開張海,為免意外,老毛阿哥不留任何文件,一律由我保管。小王先生打開文件袋,抽出十年前遺囑,還有公證書,房產證復印件,保存相當好,老毛師傅簽名,手印,蓋章,至今鮮艷似血。張海的后半生,皆在這張紙上。

思南路出來,我打了張海電話,只問他在啥地方。張海說,汽車城。我駕車上路,再上滬寧高速,安亭出口下來。公路道旁,遠遠豎了一塊廣告牌,不是林志玲,也不是范冰冰,而是冉阿讓爺叔,穿了對襟羊絨衫,掛了金項鏈,狗項圈般粗壯,手握麥克風,張學友般臺風,深情款款歌唱。我的耳朵邊,悠悠響起《北國之春》,不是鄧麗君,而是日本話原版。冉阿讓身后,停了一部桑塔納,便是消失的紅與黑。以上照片,攝于一個春天,春申廠七十周年廠慶,攝影師是我爸爸,用我家的奧林巴斯相機。廣告牌下,玻璃房子門口,停了幾十部汽車,大到福特皮卡,小到奔馳smart,保時捷,法拉利,路虎,爭奇斗艷,招牌相當摩登——春申汽車改裝店。

這一名字,讓人近鄉情怯。我停好車,有人來問,要維修,保養,還是改裝。我說,張海在嗎?此人操安徽話,回頭猛吼,張師傅,有人找。我的寶馬x5旁邊,豐田皇冠轎車底盤下,鉆出一個男人,藍色工作服,滿身油污,頭發如同鳥窩,面孔仿佛特種兵,涂了迷彩色,便是張海。他放下工具說,阿哥,你哪能來了,我去揩把面。等到張?;貋?,衣裳沒換,氣味濃烈,面孔基本清爽,頭發梳過,勉強可以見人。我說,你在此地上班啊。張海說,冉阿讓是我老板,這爿店就叫春申汽車改裝店。我說,好像借尸還魂。張海說,我在此做了五年,從噴漆鈑金做起,到修理零部件,現在能修發動機了,冉阿讓對我蠻好,工資加獎金,到手一萬多。我說,蠻好。張海說,汽車城這爿是總店,還有三家分店,一家浦東康橋,一家閔行莘莊,還有一家在昆山,冉阿讓年紀大了,沒精神守了店里,他只有一個女兒,不可能來幫忙。我說,哦,征越回來了啊。張海說,阿哥,你尋我有事體?我說,是啊,但你不會相信。張海說,只要阿哥講,我必定相信。我說,昨日夜里,老毛師傅向我托夢了。張海揚起眉毛說,托夢?阿哥,你一點也沒變,太好了。我直接說,我剛見過小王先生,你外公的遺囑,全部法律文件,公證書,統統帶來了。張海接過材料,背靠一部吉普越野車,點一支香煙,還是紅雙喜。他翻了兩眼,看到老頭子簽名跟手印,雙手開始發抖,煙灰撲簌飄落,語無倫次說,阿哥,我外公,這事體,嗯,謝謝你,托夢。我說,是我要謝你,還要謝你外公,燒成骨灰當夜,就來尋我托夢。張海抬頭看天,蒼穹陰冷,像一大塊鐵。我又說,你不要發戇,快去公證處,做遺產繼承公證,房產證變更成你的名字,不要夜長夢多。張海掐滅煙頭說,晚了,今日早上,我的舅舅阿姨們,沖到莫干山路老房子,破門而入,來搶房產證。我說,老毛師傅及時托夢,必定估計到危險了。張海說,鄰居打電話給我媽媽,她帶了我的兩個妹妹,穿了拖鞋困衣,奔過去阻攔,先是吵相罵,再是動手。我說,沒大事體吧。張海說,你曉得,我媽媽彪悍,她拎起開口扳手,給我舅舅頭上開了瓢,派出所打來電話,叫我去處理矛盾。我說,你是有涵養,還在修車子?張海說,但我不想去,到了派出所,看到我媽媽,再看我舅舅阿姨們,這副吃相,我從小看到大,老早看厭了。我說,隨便你哪能想,房子不好放棄,他們搶老毛師傅房子,是等拆遷分鈔票。張海說,我無所謂。我說,你外公有所謂,快換衣裳,我開車子帶你回去,方便請假吧?我給冉阿讓打電話,給你放幾天假。張海猶豫說,阿哥,等我一歇歇。張海換了一身夾克衫,抱了紙板箱出來。我問他,啥東西?張海說,變形金剛,擎天柱,送給你兒子,我用報廢的汽車部件做的,師傅傳給我的手藝。我說,你女兒不要吧?張海說,小姑娘不歡喜,就是給男小囡做的。我收下來,擺進后備廂,擎天柱做工考究,關節轉動靈活,涂了紅的藍的油漆,賽博朋克腔調,泡沫塑料墊襯,五公斤起板。

我帶張?;氐匠5侣?,鎮坪路橋下,長壽路派出所。小王先生聯系的律師,已經等在門口。這位老律師,西裝革履,鶴發童顏,派頭十足。張海舅舅阿姨們,一看到張海,窮兇極惡圍上來。兩個雙胞胎妹妹,海悠哭腫了眼睛,海然捏緊拳頭,準備拼命。派出所是各打五十大板,張海娘治安拘留幾日,張海舅舅阿姨們,則是非法闖入民宅。最要緊的房產證,通過律師關系,最后回到張海手里。舅舅阿姨們個個如喪考妣,太平間前,追悼會上,火化爐外,皆沒如此號哭。

此后幾日,全由律師出面,陪了張海去公證處,再到房產局辦了過戶。張海娘揚眉吐氣,買幾十只高升炮仗,在莫干山路弄堂門口,大鳴大放,慶祝老房子歸屬張海,贏得跟兄弟姊妹們的漫長戰爭。張海娘難得一擲千金,請了幾位得道高僧,在家操辦做三七,為外公超度亡靈,歷史使命完成,早日投胎去吧,不要陰魂不散。戰爭還沒告終,舅舅阿姨們也請了律師,認為遺囑不合法,十年前的老毛師傅,中風臥床,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一紙訴狀告到法院。張海娘又尋我爸爸,拜托我想辦法,救救張海不要吃官司。幸好法院問了公證處,判定老毛師傅遺囑有效,駁回訴訟請求,塵埃落定。我再給張海建議,做人不好斬盡殺絕,舅舅阿姨們等了老房子拆遷,老老小小十幾個戶口,皆在這一套房子里,到時光,終歸要分銅鈿的。雙方律師談判,幾番拉鋸,簽訂一紙協議,舅舅阿姨們承認,老毛師傅遺囑有效,張海擁有全部繼承權,但是等到拆遷,戶口簿里每個名字,都能分到一筆安置補償款。協議上唯一沒簽字的,倒是張海娘,她想趕盡殺絕,一分錢都不留給兄弟姊妹。

遺囑得償所愿,老毛師傅的骨灰盒,遷出殯儀館,搬入墓園,蘇州鳳凰山。蘇州不但是上海的后花園,也是上海人的墓地。張海親手撬開墳墓,抱了外公骨灰,跟外婆葬于一穴。舅舅阿姨們都來了,但跟張海母子不講一句,裝作路人不識。小荷抱了女兒蓮子,來給老毛師傅磕頭,燒錫箔,煙熏火燎,小囡眼淚水直流。花崗巖墓碑上,老毛師傅的陶瓷照片,還是我拍的遺像。墓碑新刻兩個名字,一是外孫媳婦,浦小荷,二是外曾孫女,張蓮子。次日,張海娘便回了江西。

“鉤子船長”入土當夜,又來尋我托夢。這夜夢境,回到春申廠,尚未被夷為平地,芳草萋萋,圍墻斑駁,白色蒸汽噴涌,行車在頭頂飛舞。打開倉庫,停了一部紅與黑,車廂內外爬滿野草藤蔓,好像被綠色植物埋葬,又像失散多年,被人販子拐賣的小姑娘,送到山溝溝里,嫁作人婦,吃盡苦頭哉。我拉開門,旁邊是老毛師傅。他說,駿駿啊,難為你了,尋到小王先生,幫張海拿到房子,乖乖隆地咚,贊。我說,應當做的,老毛師傅尋我托夢,這是看得起我。老毛師傅說,張海這樁事體,是我第一樁遺愿,還有第二樁遺愿。我說,沒問題,我幫你帶話。老毛師傅說,無須帶話,我臨死前,已關照過張海。我說,難道是?老毛師傅點頭說,把廠長捉回來。這句揚州話,洪亮透徹,入木三分。紅與黑后排,響起陰森森的聲音,駿駿,你記得我吧。夢里已知身是客,我還是魂飛魄散,一回頭,看到老廠長,藏了后排座位,神龍見首不見尾,還是木頭假人,毛筆畫的面孔,追悼會上樣子。原來是雙料托夢,老毛師傅,老廠長,同時尋我交代遺愿,讓人倍感任重道遠,一顆紅心,兩種準備,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獄。

夢醒。我是又哭又笑,又被娘子罵一頓。十年沒碰著托夢,隨了老毛師傅歸天,托夢就像天上落雨,地里長草,水里青苔,擋也擋不牢。夢中囑托,我是必要完成了。我尋了公安局朋友,拜托調查春申廠的桑塔納。每部汽車不管哪能交易,發動機號碼,車輛識別代號,終歸不變,像人的指紋,身份證號,跟了一輩子,直到燒成灰。春申廠破產當年,紅與黑,轉到香港王總名下。北京奧運會這年,王總背了一屁股債,逃回香港,下落不明。紅與黑轉到甘肅,鬼使神差,前幾年轉回上海,正在汽車墳場,等待報廢。接到消息,恰逢深夜,我問公安兄弟,哪一個汽車墳場?公安兄弟回答,汽車城。

其他類型推薦閱讀 More+
二指探洞好像要噴了一樣的水

二指探洞好像要噴了一樣的水

huangshulang338
人,往往就是在軟弱,害怕和失望中慢慢成長起來的。 我叫李凱,今年16歲,剛剛經歷過中考的洗禮,轉而迎接我的,是長達2 個月的長假休息以及開學時到來的軍訓。 對自己的人生來講,前面的路不僅僅是模糊,迷茫,甚至還有一些害怕、擔 心。 自己的路自己走,但自己終究還是個孩子,父母提早幫我規劃好了未來。 對于我來說,家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港灣,雖然學習成績不是特別突出,但終 究比大部分人要優秀,再加上自己的媽
其他 連載 1萬字
從陽臺c到臥室c到廚房

從陽臺c到臥室c到廚房

任國成
“崇禎,別急著上吊,只要把女兒給我,我帶你殺出北京!”“李自成,這座北京城就留給你了,好之為之吧!”“多爾袞,我陳越有朝一日必定打進東北,把你滿洲人趕到北冰洋,去和愛斯基摩人為鄰!”穿越到崇禎末年,遇到了崇禎的女兒坤興公主;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卻要擔負起整個國家。
其他 連載 0萬字
囧探查過界國語版全集

囧探查過界國語版全集

巫云十一
【同人】帝都郊區的藍山一號別墅,此刻,正發生著淫靡的一幕。 人氣偶像天團K/ DA的成員阿卡麗,這位英氣的忍者,正渾身赤裸,面對 面的跨坐在男人腿上,兩條手臂被緊緊的綁在身后,使得碩大的奶子高高翹起。 阿卡麗嘴上帶著口球,紫晶色的眸子渙散無神,一副被玩壞的表情。 而在美人兒忍者光潔無毛的香胯下,一根大號的震動棒擠開粉嫩的蝴蝶逼, 一片晶瑩。 隨著它震動,蝴蝶逼不停的溢出淫液,打濕了男人的大腿,看
其他 連載 0萬字
小烏醬黑白雙絲交足視頻

小烏醬黑白雙絲交足視頻

風中嘯/肆月
小彤忍不住低聲呻吟,感覺到劇烈的快感從下體涌起,身子都酥了。 這一聲如晴天霹靂,讓趙飛鳳震得呆了。小彤被男人干得浪叫,這對她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小彤也知道這會讓姊妹們震驚難過,慌忙住口,可是元陰流過蜜道肉壁的暢美快感是少女無法忍受的,強忍了一會,終于還是忍不住張閑櫻唇,顫抖嬌吟起來。 這一叫起來,就再收不住口。最后,仰躺在青翠草坪上的美少女只能銷魂地瞇著美目,顫聲浪叫,聲聲都訴說著她的快樂暢美。
其他 連載 41萬字
別想打擾我學生電視

別想打擾我學生電視

天星
這是一個單調空曠的空間,僅僅存在著一片漆黑的不明材質的平臺,以及漂浮在其上的一顆碩大無朋的白色光球。 光球散發著微弱卻讓人無法看清其內構的光芒,光潔如鏡的漆黑平臺上也沒有反射出任何光源……這種奇特的景象,恐怕也唯有在這“主神空間”才會產生了吧? 光球的亮度驟然提高了一下,緊接著一道光柱從無盡的虛空中打到了平臺上,而在光柱散去后,一名頗為狼狽的少女躺倒在了平臺上。 “主神……進行完整修復……”
其他 連載 1萬字
這個童話有點不正常

這個童話有點不正常

瑞斯塔
這個童話有點不正常最新章節由網友提供,《這個童話有點不正?!非楣澋雌鸱?、扣人心弦,是一本情節與文筆俱佳的其他類型類型小說,這個童話有點不正常由作家瑞斯塔創作,啪文屋免費提供這個童話有點不正常最新清爽干凈的文字章節在線閱讀,主要講述的是:【黑暗童話+穿越+BL+無腦文+新手車文】【蠢作者是個寫文廢廢,如果有雷到各位讀者的點請盡快關閉此小說!還有,輕點罵,謝謝:)】【每週六更新,更新慢,請大家見諒
其他 連載 6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