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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鉤子船長”斷七。滬寧高速,白茫茫,氤氳生煙。夜色灰藍,大燈如炬鋪路。我開了寶馬x5,捏緊方向盤,盯緊前方卡車,雙層鐵架子,捆綁十幾輛轎車,皆是上汽新車出廠。張海在副駕駛座,叼了香煙,但沒點上。我爸爸跟冉阿讓一道坐了后排,硬要跟我同行。車載音響,張國榮《夜半歌聲》,纏綿悱惻,魅影綽綽。張海要關,我說,讓他唱吧。經過冉阿讓的汽車改裝店,燈光打了廣告牌上,冉阿讓跟紅與黑,熠熠生輝,笑傲蒼穹。轉入一條小路,兩邊皆是廠房倉庫,今夜風景,似曾相識。張海問我,那只擎天柱,你兒子歡喜吧?我不好意思講,張海親手做的擎天柱,又重又硬,占地方,人撞到特別痛,變成家庭安全隱患,我娘子講,正規玩具都要安全測試,這只鐵家什,不適合給小囡。看我悶聲不響,我爸爸說,小海啊,東西做了蠻好,你的手藝有進步。
汽車墳場到了,開進大門,烏漆墨黑,星月暗淡。光子貼地飛行,掃出不計其數的報廢車,有的只剩車殼子,有的四分五裂,支離破碎,有的倒是完好,看起來五成新的,五臟六肺卻已移植出去,層層疊疊,幕天席地,好像一口口棺材,一通通墓碑,一具具骨骸,腐爛,生蛆,分解,化作白骨,靈魂飄散。我爸爸說,我的 polo,也在此地吧?前幾年,我給我爸爸買了一部奔馳c200,本來的上海大眾polo,賣給二手車中介。我爸爸做過一個夢,醒來后眼淚汪汪,原來polo尋他托夢,已經死在汽車墳場,雨刮器還在劃,噴水像飆眼淚水。polo哭訴,新主人虐待它,各種危險方式開車,冬天點火就開,傷害發動機,從不保養,像后娘手里小囡,只好報廢,亂葬崗上,黃土一抔。
遠光燈盡頭,照出一條溝。我的眼烏珠被刺一記,鮮血淋淋地痛。我跳下車,一步一步走過去。燈光泛出金顏色,紅顏色,我跟張海,兩條黑影,慢慢交傾斜,拉長,彌散消逝,像塔爾可夫斯基電影色調。深溝,地球上一道傷疤,通向南北兩極,無限延伸。十六年,紅與黑,便是落到這條溝里。張海雙腳發抖,當年是他開車,腳骨在此摜斷。當年廠長承諾之地,沒能造起來春申廠,倒是變成汽車墳場,所謂命運,蠻有意思。尋到值班室,張海送了一條軟殼中華。管理員帶路到圍墻下,困了一部桑塔納,滬c牌照,春夢未醒,靜候舊主。
不是紅與黑。我蠻失望。管理員說,再仔細看。我打開手機電筒,照亮車子上半身,蒙一層厚厚的灰,有點深褐色。冉阿讓擰開礦泉水瓶蓋,水澆到引擎蓋上,抹布用力揩,汰去塵埃污垢,終歸顯露本色。火一樣紅,血一樣紅,心臟一樣紅。我爸爸打開x5后備廂,搬來一箱子礦泉水,打開浸透抹布,親手洗刷車子。我爸爸平常節約,吝嗇,今夜卻是土豪,礦泉水當成自來水。灰塵一點點汰去,像小姑娘衣裳一點點揭開,妝容一點點卸掉,脂粉剝落,唇膏揩凈,雞蛋殼剝開,露出真面目,到底是王昭君,還是白骨精。車頂流水,描出烈焰紅唇,引擎蓋流水,畫出鮮血梅花,車身流水,蘸出徽墨色澤,尾翼高挺,無須流水,自傲星辰。月光出來了,她也出來了,赤條條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姿態撩人。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她是傾城傾國,她是紅與黑。她坐下來,小家碧玉;她立起來,敦煌飛天;她躺下來,烏爾比諾的維納斯。她的端莊,她的風情,她的欲望,讓我彈眼落睛,讓張海五體投地,讓我爸爸發癡,讓冉阿讓發狂。但她不再是黃花閨女,而是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車門好幾道劃痕,輪胎癟掉,兩塊車窗沒了,風擋玻璃碎裂,尾翼斷了只角,大光燈滅一只,后視鏡碎一面,雨刷斷一根,兩邊轉向燈皆不見,統統是皮外傷,內傷難以判斷。管理員打開引擎蓋,尋到發動機號碼,驗明正身——上海大眾,桑塔納普通型,1993年出廠,芳齡二十四,恰逢本命年,生肖屬雞,汽車世界里,相當于九旬老婦,百歲老翁。
車子油箱是空的,張海又出手一條中華,問管理員要來一桶93號汽油,小心灌入油箱口,可見中華是硬通貨。蓄電池沒電,我爸爸說,不要緊,我有辦法。在我爸爸指揮下,我開動自家寶馬x5,對準紅與黑車頭,相距不過半尺,像一對小情人,干柴烈火,就要親嘴巴。打開兩部車的引擎蓋,抽出搭電線,連接兩邊蓄電池,先連正極,后連負極。紅與黑桑塔納,白顏色寶馬x5,兩根搭電線,好似兩條舌頭,法式舌吻,浪漫交關。我爸爸一聲令下,x5點火啟動,開始對紅與黑充電,一如楊過對小龍女赤膊療傷,幸好此地并無尹志平。我爸爸說,差不多了。張海斷開搭電線,先斷負極,再斷正極,合上引擎蓋。揩揩坐墊灰塵,我爸爸坐進紅與黑,并不介意灰塵,蜘蛛網,蟑螂,死老鼠,轉動鑰匙,點火。先是像喉嚨口含了濃痰,又像濃痰變成汽油,氣管里大火焚燒。一只大光燈亮起,刺痛我的眼烏珠。我爸爸傾聽車子咆哮,像比利時神探波羅,夜訪殺人現場,發動機里藏了開膛手杰克,化身博士,香港雨夜屠夫。我爸爸下車說,發動機不錯,可以修好。張海說,我要買這部車子。
管理員尋出中介電話,張海馬上打過去,對方夢中驚坐起,以為有人托夢,又拿電話掛掉。張海連打三只電話,中介才接起來,以為碰到神經病,一頓狂罵。張海冷靜,只講一句,我想買車子,報出車牌號。中介發蒙,以為有人惡作劇,存心搗亂,又向張海推薦其他二手車,同樣價廉物美,車齡十年內,公里數二十萬內。張海說,對不起,我就要這部車子。中介隨口開價,八千塊,包括滬c牌照。地球上最貴鐵皮,便是上海牌照,已經漲到十萬。唯獨滬c牌照,還是白菜價鈿,因為不準進外環線,只好開在上海郊區。有了“魔都”講法,魔都便成了結界,佛家,道家術語,便是禁區,銅墻鐵壁。孫悟空用金箍棒給唐僧畫圈,保證妖魔鬼怪不能進來吃唐僧肉,也是一種結界。這些年,每逢臺風來襲,碰著上海地界,要么轉彎,要么掉頭。人人皆云,魔都有結界。上海外環內六百平方公里,對于滬c牌照來講,大概便是地球中心,不可突破的結界,在此圈外,暢通無阻,可以走遍中國,還能去天涯海角,去西伯利亞,去撒哈拉沙漠。
張海說,我要了。中介說,明日簽合同,后日付款,大后天提車,辦手續。張海說,我就在車子旁邊,你加我微信,現在付鈔票,明日辦手續。我問張海,你確定要買?張海說,確定。張海用微信付了八千,當上紅與黑第五任車主。
五
紅與黑,第四任車主,是個南通人。遠到迪拜,非洲,拉丁美洲的角角落落,都有南通人在造房子,蓋大樓,架橋梁,廣廈千萬間。建筑行業,有腰纏萬貫,抱了搖錢樹的;也有勞碌命,一年忙到頭,賺不著幾個銅板。他就屬于后者,家在農村,年輕時光,工地上拼命,斷過一根手指頭。人到中年,他買了第一部 車,舍不得花鈔票,便問兩手車中介,相中一部桑塔納,上半身紅,下半身黑,屁股翹了尾翼,開出去拉風,掛一張滬c牌照,車價只需一萬五。滬牌拍賣,水漲船高,頻頻天價,不少上海人拍不起,只好暗度陳倉,上了蘇牌,浙牌,甚至皖牌。同樣道理,外地人為買便宜二手車,也會得上滬c牌照。不能進上海市區的滬c車,全國竟有一百萬臺,大半在外省逍遙。開了紅與黑,他是時來運轉,短短兩年,建材生意大好,凈賺大幾百萬,在寶山買了房子,舉家搬遷上海市區,滬c牌照反而不能開了。老婆跟小囡,更嫌桑塔納太舊,開出去沒面子,想要調一部新車。還沒打中介電話,風云突變,上證指數從五千點跌到三千點,年末又是“熔斷”,股票賠得精光,房子被銀行沒收,老婆離婚,帶走小囡。他是一無所有,剩下紅與黑,轉行開起網約車,只做郊區生意。過年前,春運高峰,紅與黑先跑湖北,再跑淮北,又跑蘇北,最后轉回上海,連軸轉,香煙連抽兩條,開到虹橋高鐵站,剛剛停穩,腦血管崩裂,猝死。車子倒沒事體,家屬嫌不吉利,脫手給中介。這種車齡,又死過人,只有廢品回收價值,汽車墳場困了一年,眠于塵埃,荒蕪于墳塋,等待我跟張海來救她。像我外公最歡喜的《聊齋志異》,聶小倩困于蘭若寺,等待寧采臣從天而降。再晚幾日,紅與黑便會退下牌照,報廢拆卸,粉身碎骨,回爐再造,只好托夢中相逢。
張海辦完過戶手續,開出汽車墳場。如今的紅與黑,是一位落難佳人,要能重新見人,見郎君,見公婆,必先大修,各項整容手術,不必飛去韓國,上海汽車城,春申汽車改裝店,自有三位名醫,聯袂主刀,一是我爸爸,二是冉阿讓,三就是張海。店里有的是工具,各種原材料。上海大眾在隔壁,桑塔納原廠零部件,輕松就能搞到。先醫內傷,后療外傷,除了原廠發動機,變速箱,蓄電池,避震器,剎車片,油箱,水箱,等等,一律調成新的,移植五臟六肺,三魂六魄,血管筋骨,增加剎車耐熱性,摩擦系數,改裝打火系統,進氣管,提高發動機肺活量,不但恢復原來功能,還有相當程度提升,讓一個癱瘓在床病人,修理成運動健將。外殼所有工序,張海親手完成,鈑金,噴漆,安裝玻璃,三只鏡子,幾只燈。前后座位靠墊,錄音機,儀表盤,還有電路。四只輪胎,調換最高配置,最新花紋型號。最后是尾翼修復,張海在電腦上重新計算。每隔兩日,我爸爸要去一趟汽車城,回來胃口大好,牙齒落光,還吃一大碗飯,只是身上有機油味道,被我媽媽臭罵一頓。以上修理費用,夠買一部上汽大眾“新桑塔納”,冉阿讓拍胸脯由店里負擔。但是張海不肯,要從自己工資里扣,講好半年內還清,不欠老板一分。
春天逝去,百花凋謝,紅與黑死而復生。新的機動車管理辦法,私家車已無強制報廢年限。車齡超過十五年,每六個月年檢一次。行駛里程,儀表盤顯示三十萬公里,張海鉆下去檢查,實為四十萬公里,也在預料之內。通過車管所年檢,紅與黑第二次重生,最后一次重生。她像英雄末路,像美人遲暮,卻能屈能伸,既能淪落塵埃,又能出淤泥而不染。我到了春申汽車改裝店,張海開出紅與黑,引擎蓋跟車頂,紅里透紫,紫里透金,金里又泛紅,車身黑漆,重金屬反光,黑曜石般古老,黑隕石般神秘。張海邀我上車兜風,我也不好膽怯,發動機轟鳴,座位顫抖,想到這部車上,至少死過兩個人,我便綁緊安全帶,拉好把手。紅與黑上路,先繞f1賽車場一圈,滬c牌照不好進市區,只好郊區一日游,走上海繞城高速。
紅與黑,入青浦,到松江,貼了天馬山,遙望松郡九峰,一路蔥蘢。到金山,杭州灣平行,過奉賢,已是浦東新區,老早蘆潮港,現在臨港新城。張海不用導航,全靠腦子記路,東海大橋不去,過了浦東國際機場,最快飆到一百三十公里,外環線要到,滬c牌照不好進去,紅與黑右轉,開進長江隧道,先到長興島,路過一爿造船廠,大得嚇煞人,一排半成品艨艟巨艦,遙遙可見,只待下水。張海說,小荷在此地上班。我說,江南造船廠?張海說,她是畫圖紙的,上班太遠,每日乘班車,單程一個半鐘頭,蓮子只好“山口百惠”來帶。張海開上長江大橋,到了崇明島,中國第三大島,遠望像一頭鯨魚,尾巴向長江,魚頭向東海。夕陽從車尾追來,云燦霞鋪,暮色蒼茫。原本灰色的海,涂一層金黃果醬,琺瑯彩般。張海踏了油門,我怕再出車禍,急忙提醒剎車,懸崖勒馬。崇明東灘,海風勁,蘆葦搖擺,潮水洶涌,渾濁,長江沙,東海水,混合,交配,再融化,滲透,扶搖直上,萬鳥盤旋,白羽點點。張海點一支煙說,我名字里有個海,老早總覺得,在上海看不到海,今日看到,心滿意足。
張海手機響了,一看是小荷來電。我說,接啊。張海掐滅煙頭,接電話,多數小荷在講,張海在聽。張海說,我在崇明,陪我阿哥,馬上回來。手機掛掉,我問張海,家里有麻煩?張海搖頭。我說,小荷有麻煩?張海說,小荷沒麻煩,是小荷媽媽。我說,廠長“三浦友和”回來了?張海搖頭說,冉阿讓女兒征越,尋上門來,興師問罪了。我驚說,你在冉阿讓的汽車改裝店上班,難道講,你跟征越搞了婚外戀?張海苦笑說,不是婚外戀,是黃昏戀。我是徹底不懂了。崇明島,東海岸,潮聲洶洶,滿天霞光,張海又吃一支紅雙喜,嘆氣說,冉阿讓跟小荷媽媽,兩個人搞黃昏戀,被冉阿讓女兒,捉奸在床。
六
靜安公園,我長遠沒來,撐了傘,滴滴答答,走過法國梧桐樹蔭。此地有個泰國餐廳,華燈初上,鬧中取靜,風光蠻好。不過陰雨叫人陰郁,黃梅天,墻壁,天花板,衣裳都像發霉,長毛,空氣潮唧唧,可以擰出水來。我點了冬陰功湯,紅咖喱蟹,炸蝦餅配甜酸醬,香芒糯米飯,兩只椰子,對面坐了征越。她小時光長得像冉阿讓,大眼睛,粗眉毛,鬈頭發,膚色暗,腰身壯,不像洋娃娃,像新疆小姑娘。等她慢慢交長大,身段變苗條,眉毛也修得細了,再沒冉阿讓影子,倒是像她媽媽,申新九廠的廠花。如今呢,她燙了頭發,脂粉濃香,手指甲搽油,嘴唇皮血紅,已經熟透。
2006年,熱天,我頭一趟出國,去倫敦,拜訪蘭登書屋英國分公司。到達翌日,我接到征越電話,問我在啥地方。上一年,征越大學畢業,冉阿讓出了血本,送女兒去英國讀研究生,東安格利亞大學,傳播學專業。半日后,泰晤士河畔,英國議會尖頂陰影下,我見著征越。我歡喜古跡,她為我做翻譯,一道逛了西敏寺。她喳喳喳講,從東講到西,又講到小時光,她爸爸冉阿讓,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直到滅亡的春申廠。巍峨穹頂下,我只管耳朵聽,眼睛看,兩只腳走,后背心一層薄汗。走到“詩人角”,尋到莎士比亞紀念碑,人頭攢動,閃光燈咔咔響。紀念碑邊上,不起眼角落里,我發覺一塊小銅牌,刻有三個姓名:charlotte bronte,emily bronte,anne bronte。我讀起來耳熟,征越說,《簡.愛》夏洛特.勃朗特,《呼嘯山莊》埃米莉.勃朗特,《艾格妮絲.格雷》安妮.勃朗特。莎士比亞側畔,默默棲息勃朗特三姐妹,分別刻了生卒年月,最小不過二十九歲,最年長阿姐,也沒活到四十歲。繞開各種膚色游客,我們沖出西敏寺,大本鐘高懸,時針走到整點,當當當敲響,恍若外灘海關大鐘。沿了泰晤士河,我牽了征越的手,她沒掙脫,肆意大笑。一座座橋排列過來,奔到滑鐵盧橋,征越拉緊我說,看過《魂斷藍橋》吧?我說,看過。征越頭靠了我肩上說,費雯.麗就是在這座橋上,跟男主角初次相逢。泰晤士河風習習,衣香鬢影,水鳥爭渡。我說,我們認得多久了?征越說,二十年,最起碼了。話音未落,征越嘴唇皮便貼上來。歐洲夏天,天黑得晚,剛過八點,蒼穹依然泛白,晚霞粲然,讓人無處遁逃。《魂斷藍橋》結局,女主角命運不佳,自殺于滑鐵盧橋,征越跟我從此開始,絕非佳兆。我在倫敦留了五個晝夜,征越陪了我五個晝夜,住在肯辛頓宮對面。我們一道去大英博物館,特拉法加爾廣場,海德公園,倫敦塔。她還陪我去白教堂區,南亞移民世界,走訪開膛手杰克遺跡,為我小說尋素材,可惜后來沒寫。臨別時,征越說,我們相隔萬里,歐亞兩端,彼此等待,反而耽誤對方,不如不再相見。我只好同意,心中揣測,她到底為啥?當時無解。
一年后,征越結婚了,新郎是英國人,她的大學老師,教授莎士比亞戲劇。冉阿讓夫婦飛去倫敦,參加女兒婚禮,發覺女婿滿臉須髯,大腹便便。聽說征越剛到英國,就跟老師戀愛。冉阿讓心里不適意,女兒尚是青春美嬌娥,家里條件蠻好,何至于嫁給這種老外?但我明白,在倫敦,征越已有英國男友,她才要我保密,只能是露水情緣。再隔一年,征越媽媽得了乳腺癌,花了上百萬,沒能救回來。有得必有失,冉阿讓賺了千萬身家,卻失了娘子。征越已經懷孕,肚皮里裝了小囡,回來參加媽媽追悼會,手里捧了遺像,眼淚水嗒嗒滴,叫人心酸。這年冬至,冉阿讓老婆在上海入葬,征越在倫敦生了個兒子。混血小囡剛會走路,征越卻離婚了,原來老公出軌,同時出柜,跟一個印度小伙子領了結婚證。征越分走大半財產,僅得三千英鎊,老外多是脫底棺材,前夫更是垃圾癟三。征越帶了兒子,灰溜溜回到上海。她是一諾千金,不再跟我聯系。我跟她之間秘密,怕是要一輩子爛了肚皮里。
靜安公園,梅雨紛紛,夜色朦朧氤氳。我的鼻頭深處,滿是紅咖喱蟹味道。征越跟我,紅中對白板,她吸了椰子說,我們多少年沒見了?我脫口而出,九年,在你媽媽追悼會上。征越說,你還好吧?我說,你爸爸沒跟你講過吧。征越笑說,你啊,還是不會講話,情商一塌糊涂,人家跟你客氣兩句,你講蠻好就是了。我自嘲說,有時光,我覺得自己大變樣了,又覺得一點也沒變。征越說,不變要比變好。我說,輪到我問了,你還好吧?征越說,回國以后,我一個人帶了小囡,做過幾年報社記者,你曉得,現在沒人看報紙了,去年我出來創業,做了新媒體公司,開了幾個微信公眾號,現在粉絲總數一百多萬,出過好幾篇十萬加,拿著五百萬天使投資。征越加我微信,推給我幾只公眾號,稍稍翻了翻,興味索然,我口是心非說,恭喜啊,我也有公眾號,要向你學習。征越說,有啥要推的軟文,廣告,算你對折。我說,客氣,不過今日,我是來談判的。
其實呢,這頓晚餐,是我爸爸安排,為了冉阿讓,只好派我出馬。我不想蹚這渾水,尤其不想碰征越。但張海也求我幫忙,他家里鬧翻了天,小荷媽媽茶米不進,差點犯心臟病,小荷又要上班,女兒蓮子沒人管,實在吃不消,冉阿讓的問題,務必早日解決。吃好冬陰功湯,征越說,出了這種事體,還不是我們小輩倒霉。我說,我倒是好奇,你是哪能發覺的?征越冷笑說,微信朋友圈。我聽了汗毛凜凜,神探亨特朋友圈,關心養生長壽,轉發各種健康文章,還推過傳銷產品,他的女婿做生意,經常帶一家門游山玩水,不是云南大理麗江,就是新馬泰,或者歐洲十國游。保爾.柯察金,又紅又專,轉發公眾號文章《這一國曾經惹怒中國,如今跪舔來懺悔》《華為研發黑科技,痛擊蘋果三星》《中國核潛艇亮劍,日本海上自衛隊顫抖》。至于冉阿讓,主要曬外孫照片,征越的兒子,中英混血,小名黃毛,最近頭發才返黑,有了中國小囡樣子。冉阿讓擅用唱歌軟件,唱好分享朋友圈,原本只唱《北國之春》《草原之夜》《敖包相會》……兩年前起,冉阿讓開始唱四大天王,張學友《吻別》,劉德華《忘情水》,黎明《今夜你會不會來》,還有姜育恒《再回首》《驛動的心》《從不后悔愛上你》……
征越說,這就是證據啊,六十幾歲鰥夫,日夜唱這點歌,必有奸情。我笑說,你爸爸歡喜唱歌,翻點新花樣,解解厭氣,何罪之有?征越說,他周末不見人影,講是出差談生意,陪客戶,半夜回來,身上有女人味道。我說,畢竟是你爸爸,難道要像管老公一樣管他?征越板了面孔說,我在英國時光,連老公都沒管牢,結果呢,讓他跟小伙子跑了。我曉得失了言,只得說,這不是你的錯。征越說,上個月,我偷拿了我爸爸手機,安裝跟蹤軟件,他的微信通話記錄,到過啥地方,統統暴露。我說,你太狠了,侵犯隱私。征越說,讓他來告我啊,老不要面孔,跟那個女人搞了一道。我說,你講“山口百惠”?征越拍臺子說,她也配叫“山口百惠”?我都想給她改個名字,就叫潘金蓮,你看合適吧。我皺眉頭說,算了吧,這是你爸爸的自由。征越二度冷笑說,我循了手機定位,尋到他們開房的賓館,就打110,舉報賣淫嫖娼,我跟了警察進去,捉奸在床。我倒吸一口冷氣,這只女人,辣手辣腳。我說,你沒權利這樣做。征越說,我爸爸要打我耳光,幸虧有警察在場,倒是那個女人曉得羞恥,擋了面孔,落荒而逃,我爸爸自暴自棄,承認不正當關系,既然東窗事發,他不想再偷偷摸摸,要跟那個女人結婚,真是昏頭了。我說,你爸爸是鰥夫,“山口百惠”離婚十幾年,子女又都成家立業,他們可以結婚。征越厲聲說,放你狗屁,絕對不允許。征越眼眶發紅,三度冷笑說,我也不是為我媽媽,我是為我爸爸的財產,不要被那個女人卷了跑。我說,你爸爸再婚,合情合理合法,你沒辦法攔牢的。征越說,但你想想,對方是啥的女人,不是省油的燈,騙了春申廠全體工人,卷走大家集資款,我爸爸還拿出來四萬塊,當時我要高考,我爸爸日夜罵娘,咒廠長不得好死,廠長跟他老婆,根本就是假離婚,為了轉移資金,逃避債務,這只女人太復雜了,是個無底洞,還讓女兒嫁給張海,她自己又勾引我爸爸,簡直是騷貨,賤人,賴三,bitch。征越又講一連串英文,我聽了一知半解,鄰桌老外都側目而來,好像她在罵我。我也開一句洋文,stop!
征越終歸剎車,又吃椰子說,我爸爸被我趕出去了,他是死心塌地要再婚,不再跟我啰嗦,你不是能給死人魂靈帶話吧?你能給活人帶話吧?我說,講吧。征越說,我爸爸要跟那只女人結婚,不是不可以,將來是死是活,跟我不搭界。我說,你爸爸只要自由,他不會來煩你的。征越說,但我有條件,他要是再婚,他的所有財產,包括汽車改裝店,房產,車子,現金,股票,全部轉讓到我名下。我說,你是要你爸爸凈身出戶?出軌老公也不過如此吧。征越說,首先,我爸爸這點財產,有一半是我媽媽的,本身就該留給我;我爸爸剩下的一半,只有我一個女兒,早晚也要給我繼承,他要是跟野女人結婚,對不起,一分銅鈿也不準帶走,必須留給女兒,留給外孫,不好留給外人。我說,你算過吧?這點資產價值多少?征越說,我請會計師算過了,公司價值一千萬,兩套房子三千萬,銀行存款三百萬,還有股票市值兩百萬,車子就不計算了。我說,總共四千五百萬,一分也不給你爸爸?征越說,是一分也不給那個女人。我說,要是你爸爸不同意呢?征越說,那我就打官司,我能請到最好的律師,他也可以請律師,官司打一年兩年,無所謂,奉陪到底。我說,你爸爸性子暴躁,不會被你嚇退的。征越說,你不要忘記,我是學啥的專業?我又是開啥的公司?我說,難道講,你要打輿論戰?征越說,你難得聰明一記,我爸爸要是頭皮犟,我就寫公眾號文章,揭露那只女人黑歷史,從她跟前夫狼狽為奸,搞得春申廠破產開始,利用色相,引誘老工人,圖謀通過再婚,騙取我家資產,甚至于,我媽媽在世期間,她就跟我爸爸發生婚外戀,道德品質惡劣。我說,你是血口噴人,涉嫌誹謗,侵犯名譽權。征越說,我不管,我就要拿這只女人搞臭,搞到人肉搜索,讓她生不如死。我看了窗外夜雨說,你缺鈔票?征越說,我離過一趟婚,吃過虧,不想再吃虧了,兒子讀國際學校,每年學費幾十萬,他的爸爸不必指望,帶了小老公周游世界,我想將來送他去英國名校讀書,必須準備一筆積蓄,有了鈔票,心里就有了底,公司也能過冬。征越又說,請轉告我爸爸,我也是為他好,萬一將來,他跟那只女人分手,也不會光屁股,所有金銀財寶,皆由他女兒保管,隨時歡迎他回來。至此,我也無啥好講,冉阿讓所托非人,我沒能力談判,只配傳話,就看冉阿讓自己選擇了。
走出靜安公園,隔了南京西路,對面靜安寺,亭臺樓閣上,高聳東密壇城,金剛寶座塔,也是曼陀羅,盤坐光明欲海,飲食男女之中,一百萬種色,只圍繞一種空,空得金光燦燦,泛起驚濤駭浪。征越撐了傘,抽出一支煙,細長韓國愛喜,問我有火吧。我說,我不抽煙。征越問路過的老外借了火,慢慢吐煙說,每月初一,我來靜安寺燒香,我就不信,斗不過那只女人,我去久光百貨地庫取車了,不要忘記給我爸爸傳話,再會。
七
過了夏至,冉阿讓凈身出戶,女兒提出條件,全盤接受,公司,房產,現金,股票,車子,轉到征越名下。冉阿讓跟“山口百惠”領了結婚證,當夜訂了滬西狀元樓,權作婚宴喜酒。張海跟小荷,抱了蓮子來祝賀這對老新人,我,我爸爸,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統統來了。冉阿讓大手大腳慣了,如今囊中羞澀,只好收斂,點了糟貨拼盤,血糯米,響油鱔絲,松鼠鱖魚,古越龍山黃酒。神探亨特以多年捉賊骨頭經驗,偷帶一瓶劍南春進來。張海頻頻給冉阿讓敬酒,“山口百惠”是張海丈母娘,冉阿讓就成了張海的丈人老頭。“山口百惠”尚未到退休年齡,年輕時光,艷若桃李,日本女明星腔調。這十多年,債主騷擾,日子緊張,但她保養不錯,身材竟沒走樣,稍稍打扮,勾走老頭子魂魄,稀松平常。小荷向我敬酒,叫我吃茶,她吃黃酒。我不好意思,她已先干為敬,雙頰緋紅。小荷抱了女兒,塞到我的懷里,蓮子已有四歲,犟頭倔腦,打翻臺上酒杯,灑了我一身,果然女兒像爹,眉眼五官,都有張海味道。包房里三代女人,單從漂亮程度而言,一蟹不如一蟹。頂級美人是“山口百惠”,小荷不如其母,蓮子又不及小荷。基因也是命運,如同滔滔流水,啥人想得到,廠長“三浦友和”基因,竟跟張海以及老毛師傅基因混合,生出蓮子這樣小囡。酒酣耳熱,話也稠了,神探亨特跟保爾.柯察金,開起冉阿讓玩笑,不過都長心眼,沒人提起廠長。冉阿讓立起來,不曉得是得意忘形,還是悲從中來,唱一首張學友《祝福》。眾人噤聲,齊刷刷仰頭,聽他放歌,可惜普通話不標準,最后高音唱破,走調了。散席后,張海叫一輛專車,他跟娘子、丈母娘坐后排,抱了女兒,冉阿讓老酒吃醉,靠在副駕駛座,打起鼾來。
既是凈身出戶,冉阿讓只好搬到甘泉新村。兩室一廳,張海跟小荷小夫妻住一間,冉阿讓跟“山口百惠”老夫妻住一間,蓮子要跟外婆,夜里就困他們當中。小荷對媽媽甚為焐心,對落魄后爹冉阿讓,態度蠻好。冉阿讓轉讓了公司,萬事不管,只信耶穌,胸口大金鏈子,調成十字架,常常口出天話。禮拜天,他上教堂,拉了本堂神甫,聽唱詩班小朋友唱歌。禮拜一到禮拜六,他捏了電視機遙控器,中華一根接一根,夜里對手機唱歌。為了蓮子,冉阿讓竟戒掉香煙,反而大病一場,苦不堪言。要是想念自己親外孫,他就給征越打電話,低三下四懇求。征越要看心情,不開心就掛電話,開心就準許爸爸回來陪小囡半天。但有一條,征越的混血兒子,絕對不許帶去甘泉新村,否則一生一世不準再碰。
冉阿讓拜了耶穌,“山口百惠”卻念《金剛經》,早上做功課,初一十五,還要吃素。她做了幾十年護士,在醫院看慣生老病死,何況巨債纏身,孤獨半生。盡管一個拜佛,一個拜耶穌,“山口百惠”頗為照顧冉阿讓,幫他控制高血壓,糖尿病,熬中藥膏方。她有時三班倒,回來買汰燒,開火倉,老公冉阿讓,女兒小荷,女婿張海,都要吃她燒的菜。外孫女還小,嘴巴不刁,最好應付,就是半夜哭鬧,叫人不得安眠。冉阿讓常常起夜,抱了蓮子,房間里兜圈子,唱《紅梅贊》,唱《夢駝鈴》,哄她困覺。
春申汽車改裝店,老板從冉阿讓變成征越。本來以為,張海會被新老板開除,畢竟他是“山口百惠”女婿。征越尋他談了半天,反而升他做店長,工資翻倍。征越對汽車改裝,修理,保養,一竅不通,要是沒信得過的人看場子,早晚要出事體,不是虧得一塌糊涂,就是禍起蕭墻,人心離散。征越看中張海手藝超群,精通各種車型,做工精細,挺刮,妥帖,常常得到車主夸獎,店里師傅小工們,張海都能彈壓得牢,他又是春申廠子弟,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亂來。張海跟娘子商量,要不要留在店里。小荷說,還不知足啊,憑本事吃飯,好好上班吧。
冉阿讓,“山口百惠”,張海,小荷,蓮子,奇怪的五口之家。我問過張海,平常如何叫人。張海跟了小荷,管“山口百惠”叫媽媽,盡管有點尷尬。冉阿讓呢,張海還是叫他爺叔。小荷也這樣叫。我爸爸,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經常接到冉阿讓電話,邀請老兄弟們上門。二十年前,此地是廠長家里,舊地重游,男主人已換作冉阿讓,還有張海,造化弄人。六層樓上,擁擠鬧忙,常有小囡啼哭,煙火氣盛。保爾.柯察金私底下講,冉阿讓抱得“山口百惠”,倒插門做新郎官,也是一種報復,不管“山口百惠”跟“三浦友和”,究竟真離婚還是假離婚,反正冉阿讓老而彌堅,給廠長戴了一頂綠帽子,替老兄弟們出了一口惡氣。
除了五個老小活人,還有兩個靈魂,日夜飄蕩在墻壁地板天花板間。第一個,老毛師傅。張海拿外公遺像,供了客廳五斗櫥上,每夜上床前,皆會上三炷香,講兩句話,有時揚州話,外公在地下覺得親切。小荷卻不然,每趟看到老毛師傅遺像,兩只眼烏珠,好像惡狠狠盯她,盯了家里每個角落,仿佛攝像頭,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監控這一家門,尋覓某一人蛛絲馬跡。小荷問過張海,是不是拿外公遺像,搬回莫干山路老房子。張海講,老房子隨時可能拆遷,到時光還要搬回來,外公經不起折騰。幸好女兒蓮子不怕,經常被張海抱起來,朝太外公照片拱手。遺像里,“鉤子船長”看到第四代,眉開眼笑,喜氣洋洋。
第二個靈魂,就是“三浦友和”。自從張海跟小荷結婚,做了上門女婿,冉阿讓又做了上門后爹,廠長就成了這家里禁忌,禁語,禁區,絕口不提一字。張海跟冉阿讓,自然也要識相,不問廠長在天涯何處。四歲的蓮子,對于自己親外公,一無所知。新上門的冉阿讓,倒是變成蓮子外公。至于廠長照片,已被妻女收起來了,老早夜深人靜,“山口百惠”還會取出相冊,看看前夫容貌,以免遺忘青春。如今呢,舊相冊如同墓中遺骸,埋葬抽屜最底下,再不復見。萬一廠長已死,必然魂歸故里,尋到甘泉新村,尋到六層樓上,曾經的娘子身邊,自家女兒身邊,嫡親外孫女身邊。但他還會看到兩個男人,一個抱了他的老婆,一個抱了他的女兒,個中滋味,難以盡述。若是沒死,他還活于地球某個角落,恐怕有所耳聞,寢食難安,心如油鍋翻騰。
深秋一夜,我打電話給張海。我先問,你在啥地方?張海說,在家里。我說,能出來聽電話吧?旁邊響起小荷聲音,去吧,不要擠了一道,占地方。張海走到陽臺,我聽到六層樓上,秋風聲聲,落葉席卷。張海壓低聲音,到底啥事體?你尋著廠長了?還是我外公又來托夢,要你帶給我哪句話?我說,紅與黑,第三任車主,我已托蘭州朋友尋著了。張海聲音更輕說,阿哥,你講尋著此人,就能尋著香港王總?我說,對的,但要跟此人打交道,必要親自飛過去,當面講清,以免誤會。張海說,我明日就請假,去甘肅。
八
三萬英尺上俯瞰,諸葛孔明,六出祁山,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再往西北,黃河遠上白云間,童山濯濯,千溝萬壑,老婦人刀刻般皺紋,另有肅殺之氣。飛機客艙后排,我跟張海兩個,一道扒了舷窗,俯瞰黃土高原。這趟飛甘肅,原是張海獨行,我不放心,買了兩張飛機票。一來是蘭州朋友幫忙,我要是不去,禮數不周;二來我是擔心,我們要尋的礦山主人,坐擁一山寶藏,地方上呼風喚雨,萬一張海沖動,講了不該講的話,得罪地頭蛇,非但問不出結果,可能有去無回,埋骨黃沙;第三點,幾日前凌晨,老毛師傅,老廠長,再次同時來尋我,雙料托夢,橫關照,豎關照,必要我親自出馬,方能化險為夷,撥得云霧見日出。
飛機開始降落,我的耳朵塞牢,張海額角頭皆是汗,面色嚇人。張海說,阿哥,我不適合乘飛機。我問他,啥情況?張海說,我頭一趟乘飛機,是跟小荷結婚,沒辦喜酒,直接蜜月旅行,飛到泰國普吉島,但一上天,我就受罪了。我說,你暈機?張海說,吃了暈機藥,但沒用。我說,你開車子倒沒事體嘛。張海說,開車子,乘火車,甚至乘輪船,統統沒得事體,唯獨不能上天,從泰國飛回上海,還是要死要活,醫生講我耳水不平衡,最好不乘飛機。我說,就是眩暈癥,早點講嘛。張海說,阿哥,我們從蘭州回上海,要么你乘飛機,我坐火車。我說,你煩吧,我們一道走,退機票,訂火車票。
一下飛機,張海摜頭摜腦,沖進衛生間嘔吐。蘭州朋友老胡,開一部路虎來接我們。這位老兄是網文大神,日更八千,日進斗金,威風凜凜。過黃河,兩岸荒山聳峙,當中一線河谷,便是蘭州城。老胡帶路去看黃河鐵橋,白塔山下,金城關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鐵橋是德國設計,鋼架網格,飛渡南北,上海外白渡橋放大版。唯獨流水湍急,泥沙深重,不便行舟。夕陽下,黃河水,金光燦燦。我想吃蘭州拉面,老胡說,牛肉面,適合早上吃,中午吃,晚上面湯渾濁,不如吃烤肉。老胡帶了白酒,西北酒桌規矩大,我不吃酒,張海替我擋下來。他有酒膽,卻無酒量,吃了半斤瀘州老窖,昏頭六沖,腳底無根。
老胡安排好酒店,訂了兩只標間。我背張海進門,他抱了馬桶吐。看他醉成這番腔勢,我便陪他同住一間,服侍他上床,給他吃熱茶。張海如同落水狗,靠了枕頭,瞇了眼說,阿哥,上趟我們住一間房,是啥時光?我想想說,十七年前,我去北京領獎,我們還小呢。張海點一支煙說,不對,我們一道去蘇州。我拍腦袋說,對的,天沒亮,我們一道去滄浪亭,卻碰著小荷,她還是初中生,現在竟是你的娘子。說罷,我從他嘴巴里拔出香煙,摜進馬桶說,酒店房間,不好吃香煙,警報要響的。張海倒下說,對不起,昏頭了。我打哈欠說,明早要趕遠路。我關燈,一房間酒氣,呼嚕聲,一夜無眠。
天明,老胡開車來接。路虎過黃河,出蘭州,北上狂奔。下半天,過烏鞘嶺,進入河西走廊,碧血黃沙,兵家必爭地,一邊是群山,一邊是大漠,自古只有一條路,老早走馬,現在走車。三千年走馬燈變換,三千年白骨埋荒原,三億年金銀藏深山。張海帶了本書,靠在車窗旁,看得起勁。我一看《西游記》,噗嗤笑了。張海說,阿哥,小時光看電視劇,后來看周星馳《大話西游》,但一直沒看過原著,這趟到甘肅,我在機場買了本書,我們現在走的路,就是唐僧走過的路。我說,沒錯,筆直往西,便是西域,便是世界。路過數片綠洲,金張掖,銀武威,此番目的地,便是金張掖,舊稱甘州,甘肅的“甘”,由此而來。井上靖《敦煌》,西夏以鐵鷂子,連環馬攻滅甘州回鶻,宋人趙行德至此,愛戀回鶻公主,甘州小娘子,殉情投城,二世孽緣,唯愿不溺幽冥,終成敦煌藏經洞。但我要尋之人,并不在甘州城,而是下頭縣城。吃過夜飯,連軸趕路,穿過寂闃的公路,遠光燈開足,銅錢鋪路,荒冢連綿,鬼氣森森。地雖不毛,卻是絲路要道,游牧人,布道師,征服者,東來西往,像走馬燈,像萬花筒,從歐亞大陸兩端,流水瀑布般涌來,混合,融化,鼎沸為一鑊胡辣濃湯,近幾百年,才慢吞吞冷卻,凝固,干涸,只剩暗淡湯漬,碎骨頭,焦黑灰燼。我問,可是像敦煌莫高窟?老胡說,洞窟壁畫也有,但更多是古墓陰宅。我點頭說,背靠祁連山,前流黑水河,自古風水寶地。老胡說,二十年前,這里是流放地,我還是個獄警,勞改犯打口井,造個房子,便能挖出南北朝古墓,隋唐更多,還有西夏黨項墓。我放下車窗,月黑風高,一無所獲。老胡說,不要看啦,地上能看到的,早被盜墓賊挖光了,地上看不到的,也剩不下幾個。說話間,路虎闖過最后一道山口,直達群山環繞的河谷。縣城黑魆魆,唯獨一座夜總會,燈火通明,歌舞升平,裝修成古羅馬風格。老胡說,兩千年前,一支迷路的羅馬軍團,歸化漢朝,在此落腳,繁衍生息。張海說,老胡,你也是古羅馬后代?老胡說,有可能,所以老子姓胡。
夜總會對面,本縣最好賓館,三星級,訂了兩間房,老胡一間,我跟張海一間。舟車勞頓,我匆匆汰浴,上床。張海手機響了,小荷從上海打來。張海手指豎了嘴唇皮上,叫我不要發聲音。他在電話里講,現在蘭州的酒店,剛跟加盟商談好,準備在本地開一家春申汽車改裝店,吃了老酒,正要困。小荷說,蓮子困不著,想爸爸了。張海跟女兒講了幾句,唱了兒歌,哄女兒困熟。張海掛了電話,我笑說,你真有本事,會得騙娘子,還會得哄小囡,我是沒這技能。張海說,我跟小荷結婚三年,住在廠長住過的家里,困在他困過的房間,就為親手捉到他,阿哥,這只秘密,不好叫小荷曉得,否則早晚離婚。我說,我幫你保密。關燈后,沉默良久,海拔兩千多米,秋夜甚涼,最難將息。西北風沙大,空氣干燥,我的面孔緊繃,嘴唇開裂,皮膚過敏,想必面目可憎。張海在黑暗中說,阿哥,我困不著。我說,又哪能了?張海說,明日就要碰到那個人,心里緊張。我說,你怕碰到壞人?根據老胡安排,明日一早上山,我們要尋之人,名號狄先生,已在礦山恭候,此人絕非善類,只好捋順毛,絕不可捋倒毛,一旦惹怒,恐要闖下大禍,老胡必要親自陪同,以保萬全。張海說,碰到壞人,我是不嚇,就怕阿哥身子金貴,不要吃虧。我說,老胡當過獄警,也做過律師,西北五省,公檢法系統,黑道白道吃得開,沒人敢動他。張海起床,打開窗戶,看了對面夜總會,吃一支紅雙喜。這只賓館老舊,沒煙霧報警器,我便由他去了。我困了眠床,裹了被頭說,小王先生講過,他的祖父,老老王先生,科舉得功名,到西北做過縣官,就在河西走廊,祁連山下,十年九荒,路有凍死骨,油水全無,但他畢竟是讀書人,出身江南名門,酷愛金石考古,師承乾嘉學派,雖處苦寒風沙之地,卻是絲綢之路要道,山上有千年佛國洞窟,地下有南北朝隋唐西夏古墓,更有盜墓賊猖獗。張海驚道,不就是此地吧?我說,不錯,上海春申機械廠創始人,老王先生父親,老老王先生曾在此為官,今夜,我們飛行幾千里,又驅車千里而來,尋覓末代廠長蹤跡,絕非巧合。老老王先生雖是一介文人,但入宦海,身不由己,當了縣太爺,也變得辣手,先招安山上土匪,再用土匪去捉盜墓賊,連殺幾十顆人頭,盜墓賊掘得寶物,全被老老王先生中飽私囊,秘密運回寧波老家,四明山中。光緒三十三年,縣里來了一個美國人,衛斯理宗傳教士,拆了關帝廟,蓋起洋教堂,結果鬧起教案,洋教堂被燒,美國人被老百姓碎尸萬段。老老王先生鎮壓教案,殺了老多人頭,洋大人卻怪罪他保護傳教不力。慶親王奕劻,總理各國事務大臣,勃然大怒,下令將老老王先生捉拿到北京,刑部衙門伺候,要么殺頭問罪,要么斬監候。張海問,啥叫斬監候?我說,就是死緩,或者還是殺,要等皇帝批準,幸好老老王先生在寧波老家,藏了西北古墓寶貝,拿出幾樣變賣,湊得三萬塊銀元,托人送到慶親王府上,才得保命脫身,棄官從商,第一筆本金,也是變賣寶藏得來。
張海關窗關燈,仿佛隔墻有耳,用氣聲說,阿哥,我突然想,會不會這樣一種可能,廠長就藏身于此地?我翻了個身說,極有可能,山高皇帝遠,正是窩藏通緝犯的去處,甚至于,所謂“狄先生”,就是廠長本人化名?十六年前,他帶走了一百萬工人集資款,跑到祁連山下,挖到了第一桶金?張海說,我們豈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羅網,萬里送人頭?我縮入被頭筒,熄角,只待雞鳴。
有人敲門。我當是老毛師傅,又來托夢。張海卻推我說,阿哥,會是啥人?我說,必是老胡,難道講,還是千年女鬼。我披上衣裳開門,一陣陰風襲來,幾條彪形大漢闖入。我心中叫苦,此地荒僻,想必盜匪橫行,殺人越貨,如家常便飯。張海也翻身跳起,實在沒防身之物,只能揮拳相向。對方挨了一拳頭,搖而不倒,猶如韋陀金剛,將我跟張海團團圍牢,逼入墻角。張海要叫喊求救,領頭的漢子說,我們不是強盜,狄先生想要見二位。此番甘肅遠行,我們要尋之人,正是狄先生,我讓張海少安毋躁,只問一句,老胡何在?對方說,老胡還在休息,狄先生交代,只想見你們二位,就讓老胡睡吧。張海搖頭說,我們原本說好,明早上山,到礦上拜訪狄先生,現在半夜上門,嚇人一跳,說要見面,還存心撇開老胡,誰知你們底細?我跟張海搭腔說,此時上山,豈不危險?我看一眼窗外,夜色沉沉,唯獨夜總會還亮著。對方說,兩位誤會了,狄先生不在山上,就在對面,恭候二位。張海眉頭一皺,夜總會?
九
已逾子夜,四條大漢保護下,我跟張海步出賓館。祁連雪山,繁星點點,銀河迢迢,宇宙清澈如洗,上海絕不得見。我暗戳戳打老胡電話,關機,這家伙,已在夢中。夜總會金碧輝煌,兩排裸女雕像陳列,在此荒蕪邊城,如入羅馬皇帝尼祿宮廷,維蘇威火山毀滅之龐貝古城,酒池肉林,荒淫世界,難以盡述。此間陪侍姑娘,并無本地人,一半來自四川云貴,一半來自國境線外。其中四分之一,皆是一帶一路國家,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阿塞拜疆女郎;還有四分之一,俄羅斯毛妹,冰雪美人。此地是絲路重鎮,想必千年以前,必有胡旋舞女,波斯小昭,紛至沓來,葡萄美酒夜光杯,飛天魔女,反彈琵琶。我跟張海兩個,哪敢消受,待到環肥燕瘦散盡,到一幽深包房。
包房名喚“安東尼與克婁巴特拉”,莎士比亞的埃及艷后。裝修極盡奢華,如到迪拜酋長國,大理石地面,印了狗頭神阿努比斯,意大利品牌沙發,茶幾,衣柜,鋪了水牛皮,墻壁亞歷山大圖書館,天花板是獅身人面像。大屏幕上,霹靂虎吳奇隆,乖乖虎蘇有朋,小帥虎陳志朋,正當年少,十指靈巧,擺出聾啞人手語,載歌載舞。這腔調熟悉,猶在嘴邊,我卻講不上來。包房里有個男人,剃了光頭,身形魁偉,看來比我大幾歲,主動跟我握手。他的手勁老大,我被捏痛。他遞來一只金話筒說,唱歌。我說,狄先生?他點頭說,蔡先生,幸會,請唱歌。我說,我不會唱。狄先生頗失望,自己捏了金話筒放歌:“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運草,串一個同心圓,讓所有期待未來的呼喚,趁青春做個伴。”原來是小虎隊的《愛》。狄先生聲情并茂,手舞足蹈,學了大屏幕上mv,比畫聾啞人手語,可惜一只手要捏話筒,頗不盡興。唱了幾句,他又拿話筒遞來,我一面孔通紅,不是不會唱,是不好意思。不承料,張海一把接過話筒,隨了音樂伴奏,全身擺動,該抖腳抖腳,該扭腰扭腰,臺風瀟灑,縱聲歡歌:“別讓年輕越長大越孤單,把我的幸運草,種在你的夢田,讓地球隨我們的同心圓,永遠地不停轉。”狄先生笑逐顏開,鼓掌助興,意猶未盡,拿起第二只話筒合唱:“向天空大聲地呼喚,說聲我愛你,向那流浪的白云,說聲我想你,讓那天空聽得見,讓那白云看得見,誰也擦不掉我們許下的諾言。”狄先生點一支煙,張海接了一支,竟是上海煙草的熊貓牌,甘之如飴,吞云吐霧。臺子上,擺了三瓶威士忌,一瓶山崎,一瓶白州,一瓶宮城峽。狄先生開一瓶山崎,倒出三杯。張海一飲而盡,但我不吃酒,謝絕了熊貓煙。狄先生板下面孔,拿起第三只話筒,霸氣命令道,我是霹靂虎,他是小帥虎,你就是乖乖虎,唱起來!事已至此,想起老胡關照,狄先生只可捋順毛,絕不可捋倒毛,我若再無動于衷,不給他面子,怕要闖大禍。我只得硬了頭皮,抱起麥克風,三人大合唱:“想帶你一起看大海,說聲我愛你,給你最亮的星星,說聲我想你,聽聽大海的誓言,看看執著的藍天,讓我們自由自在地戀愛。”唱到此地,我也開心了,一掃陰霾,疲憊頓消。張海吃了威士忌,跟我勾肩搭背。狄先生爬上臺子,看了大屏幕,模仿吳奇隆跳舞。三個男人,簡直花癡,還不盡興,張海又唱一首《蝴蝶飛呀》,狄先生再唱《青蘋果樂園》,今夜是小虎隊世界。三首歌唱好,狄先生叫來果盤,烤串,零食,跟張海一道吃煙吃酒,稱兄道弟,烏煙瘴氣。
我落寞安坐,覷定一只空當,單刀直入問,狄先生,我想問一臺車。狄先生說,不急。我說,我們飛了幾千里,又坐一晝夜車而來,只想問幾個問題,無須勞煩招待。狄先生黑臉說,就算坐航空母艦,坐宇宙飛船,坐太空堡壘,到了我的地盤,必得照我規矩,兩位請跟我來。我跟張海面面相覷。狄先生推開一扇櫥柜,原來有暗門。臺階往下,有間密室,十幾只玻璃櫥柜,像博物館庫房,恒溫恒濕,又像古墓地宮,鬼影綽綽。
第一只櫥柜,陳列佛經殘片,紙張泛黃焦黑,纖維如漁網粗糙,楷書潦草歪扭,看似隨心所欲,卻是力透紙背,鋒芒畢露。張海說,阿哥,像草紙。我搖頭說,不要亂講。我已依稀辨出四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分明是《金剛經》偈子。狄先生笑說,不要小看這幾張破紙片,鳩摩羅什大師真跡。我被驚到,鳩摩羅什真跡,既為國寶,亦為佛寶,無價之寶,不會是贗品吧?狄先生說,本地祁連山上,南北朝洞窟所出。我說,前秦大將呂光,攻破西域龜茲國,俘獲天竺高僧鳩摩羅什,帶至涼州,十七年后,鳩摩羅什又被擄至長安,譯出佛經三百卷,鳩摩羅什是天竺人,人到中年,始學漢語,只能口譯梵文佛經,旁人協助寫成漢文,因而這卷佛經,字跡并不規整,好像初學漢字的外國人所寫。狄先生說,涼州就是武威,距離甘州不遠。我說,本人何德何能,今夜得見鳩摩羅什真跡,三生有幸。狄先生說,碰到識貨兄弟,是我有幸,請看第二樣寶貝。
下一只玻璃柜,散落數百枚金幣,并非天圓地方,而是金燦燦的圓形實心。金幣正面,鑄有一老人頭像,頭戴皇冠,深目高鼻,絡腮長髯,旁邊環繞字母,殊難辨認。金幣反面,卻是火焰祭壇寶座。張海說,什么金幣?價值多少?狄先生說,價值連城,二十年前,本地盜墓賊,從北魏古墓掘出。我細想片刻說,西北一帶古墓,常有出土西域金銀錢幣,北魏隋唐為多,有的墓主人,原本就是昭武九姓,粟特商人,波斯貴族,北魏同時代最強大帝國,又曾大規模鑄造金銀錢幣,莫過于薩珊波斯,你看金幣正面老人頭,我猜就是波斯皇帝,萬王之王,英文譯作shah,至于金幣反面,火焰祭壇,莫不是波斯拜火教?狄先生拍案叫絕說,好眼力,這些北魏出土金幣,確實來自薩珊波斯帝國。張海乘了酒興,添油加醋說,對啊,我阿哥博覽群書,小說寫得漂亮,知識也是淵博。我說,慚愧,慚愧。我心想,眼前金幣之多,恐已將古墓洗劫一空。狄先生不說明來源,難道講,他就是盜墓賊?
第三只玻璃柜,又是一本經卷,只攤開小一部分,自上而下書寫,我是一個字都看不懂了。我說,乍看像蒙古文或滿文,但思忖河西走廊歷史,恐怕不會是這兩種文字,難道是回鶻文?或者粟特文?狄先生再拍大腿說,就是回鶻文,摩尼教徒懺悔詞,本地古寺遺址出土。我說,摩尼是一大圣人,比耶穌晚生兩百年,摩尼悟道,宇宙萬物,皆是二元,有明必有暗,有善必有惡,物質虛無,宇宙虛無,律法亦虛無,肉身為黑暗所造,靈魂為光明所造。張海說,如此講來,每個人,只要有靈魂,既是圣人,又是罪人,一半行善,一半作惡,最好一劈兩,才能拆清爽。我說,就像卡爾維諾《分成兩半的子爵》。狄先生贊曰,兩位都不是凡人,這段摩尼教徒懺悔詞,專家已經翻譯,意為所有罪孽,皆可寬恕。張海說,真有罪孽,豈能寬恕?我問張海,你想怎樣?張海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第四只玻璃柜,數十頁經卷,乍看像明清線裝本,實為蝴蝶裝本。有字一面,向內折疊,背面中縫對齊,粘于一張裹背紙,裁為書冊。我還是一字不識,貌似漢字,個個方塊,但筆畫更繁復,密密麻麻,疊床架屋,看了揉眼睛,以為重影。我說,西夏文。狄先生說,今宵有緣,遇到知音了。我說,這卷佛經是印刷品。張海提醒我,阿哥,你看這個字,是不是印錯了?張海指了一個西夏文,其他每個字,皆是豎條長方形結構,唯獨這個字,卻是橫躺下來,每個筆畫,都跟周圍格格不入。我驚嘆說,難道是活字印刷?手抄本,雕版印刷,絕無可能出這種錯誤,唯獨活字印刷,常見倒字與臥字,必是排字工疏忽,活字未能擺正。這本西夏文經卷,還混入幾只漢字,有只“四”,卻是倒過來寫,也是活字印刷鐵證。狄先生鼓掌說, 1997年,祁連山大地震,一座古塔坍塌,暴露地宮,牧民掘出這卷佛經,西夏學專家鑒定,確為木活字印刷。我說,北宋畢昇發明泥活字、木活字印刷,最古老實物卻在西夏,西洋人直到十五世紀,才由古登堡發明鉛活字印刷。狄先生笑說,你我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且看最后一件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