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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急剎車,發動機濃煙滾滾,司機兩手一攤,死蟹一只,車子拋錨。全車人老老實實下來,紛紛頂了毒太陽走路。我問還要多少路,司機講只有五公里,就到川沙縣城,走走一歇歇。沒想著,農婦,老爺叔,都比我們快,鄉間地頭,如履平地。我跟小荷落了最后,但見綠茫茫農田,漂了浮萍河道,聽取蛙聲一片。大伏天,老天爺熱昏,氣象預報三十七攝氏度,立了太陽下,超過四十度,怕是要中暑。小荷發絲黏了鬢角,面孔泛紅,哭哧烏拉說,完結,要曬黑了。山重水復疑無路,前頭橫出一片池塘,浮了荷葉,菡萏初開,半白半粉,飛一陣蜻蜓。荷花池前,挺立一株大香樟樹,亭亭如蓋,蔥郁墨綠。速速躲入濃蔭下,頓覺陰涼四五度。香樟花期剛過,枝葉間綴滿果子,樹皮粗糲紋路里,沁出樟腦清香。小荷吸鼻頭,神魂顛倒,再也走不動,一屁股坐落,姑且避暑。樹上伏了蟬鳴,上海人喚作“野烏子”,甚是聒噪。我說,方圓一兩里地,只有這一棵大樹,孤苦伶仃,不是常態。小荷有氣無力說,哥哥,歇一歇,幫我看看四周圍,可有壞人?我說,連只鬼都看不到。小荷卻沒聲音,呼吸粗重起來,已經困著。到底十一歲,小姑娘說困就困,教人羨煞,想我夜夜發夢,時常碰著托夢,睡眠質量差勁。我靠了香樟樹下,聽了頭頂蟬鳴,野烏子啊野烏子,你分明是精靈子,叫得富有節奏層次,五線譜上唱經文,竟有催眠功能,讓人眼皮瞌,昏昏眠去。
醒來,樹欲靜而風不止,大香樟樹每片樹葉子,都變成金葉子,金鈴般聲響。小荷還是困熟,夕照童顏,涂抹金粉一層。我拿她推醒,小荷揩揩眼屎,莫知莫覺問,這啥地方?我笑說,是你帶我來的。她跳起來說,奇奇和蒂蒂呢?小荷花容失色,繞了大香樟樹一圈說,高飛呢?布魯托呢?大老板米奇呢?老板娘米妮呢?我從背后捉牢她說,做夢了吧?小荷抬頭說,哎呀呀,這棵大樹哪里來的?城堡呢?七個小矮人呢?白馬王子呢?我說,你是小荷,不是白雪公主,你的親娘還活了,沒后娘照了魔鏡尋你。小荷一屁股坐下說,但我爸爸呢?我爸爸呢?我搔頭說,今夜就能尋著。小荷幽幽然說,真想現在才是夢啊,我是白雪公主,你呢,卻不是白馬王子,而是唐老鴨。我說,瞎講。小荷說,唐老鴨老靈的。我仰望大香樟樹說,你夢到此地造起了迪士尼樂園?小荷說,世界上有四只迪士尼,美國兩只,日本一只,還有一只在巴黎。我說,聽講香港也要造。小荷說,哥哥,你能帶我去吧?我說,去香港?看迪士尼?小荷說,就算你答應了?再拉鉤。我勉勉強強,伸出小指拇頭,跟她拉鉤。
太陽快落山,離開大香樟樹,我才發覺背后農田里,排了一只只墳墩墩。小荷拍心口說,哇,我們在墳地午睡。我說,不怕,死人不會弄慫你的,只有活人會害人。但到夜里,正好天熱,死人骨頭,紛紛亮起磷火,實在嚇人,我拉了小荷,回到鄉間公路。野草叢中,藏了一部腳踏車,我扶起來一看,滿是鐵銹,丁零哐啷窮響,早被遺棄。我騎上腳踏車,兩只輪盤倒還好,龍頭能把牢方向,鏈條也沒斷。小荷跳上后座,兩只小手,環繞我腰間說,哥哥,快踏啊。我騎車蹩腳,搖搖晃晃,還好后座是小學生,要是再大兩歲,重個十斤,必定要翻跟頭。夕陽無限好,只是愈發稀薄。天卷濃云,野風愜意,穿過兩條小河浜,頭頂高架飛渡,當是磁懸浮工程,從龍陽路直通浦東機場。我們跟磁懸浮平行,背對落日,騎一段,夕陽又跑到左手邊。前頭起了樓房,隔一條河浜,小荷在我耳后吹氣如蘭,川沙到了。
九
天黑了,但沒月亮。此地近海,濕漉漉海風吹來。我說,今日沒計劃好,既尋不著費文莉,也回不去市區,完結了。小荷說,哥哥,不要緊,住我家里好吧。我說,你又瞎講了。小荷說,跟我走嘛。浦東新區成立,川沙撤縣,但有護城河,舊時縣城規格。我騎了腳踏車,小荷在背后指揮,穿過北市街,轉到中市街,進一條弄堂,兩邊皆是高墻,青磚裸露,苔蘚濕滑,換了人間。一扇老宅門前,頭頂匾額,名曰“營造第”。
小姑娘拍了銅頭門環,等好一歇,咿呀打開,但見一個老頭,橘子皮皺紋,渾濁眼角。小荷跳起說,爺爺。老頭定睛一看,眉開眼笑說,小荷寶貝回來了。進了老宅,迎面青磚照壁,雕了蝙蝠一只,母鹿一只,仙桃一只,福祿壽三寶。天井種了花花草草,夜來香味道濃,還有兩只家貓,一只花,一只黃,跳到小荷懷里撒嬌。我問,你爺爺?小荷說,當然了。她拉了老頭說,爺爺,這是我哥哥,他的文章寫得老好,想來望望你。小荷爺爺客氣說,小阿弟,請進,請坐。客堂間,雕梁畫棟,早已破敗,橫了一張書桌,筆擱了筆架上,宣紙墨跡未干,四列顏體楷書——
金爐香燼漏聲殘
翦翦輕風陣陣寒
春色惱人眠不得
月移花影上欄干
我說,贊,不像唐詩,倒有宋詩味道。我媽媽有一本《宋詩一百首》,我看過幾百遍。小荷爺爺一口浦東本地腔說,小阿弟,眼光不錯,宋神宗召王安石入京,命他在翰林院值夜班,恰逢春夜,風光幽靜,王安石有感而發,作詩《春夜》。我興致盎然說,好一首《春夜》,看似不動聲色,只講香爐,輕風,月影,卻是靜水深流,暗潮翻涌,只待來日,扭轉乾坤。小荷爺爺笑笑,欲言又止。
小荷纏了我說,哥哥,你在講啥啊,我爺爺的書法靈光吧。小荷爺爺說,小姑娘,瞎三話四,我是退休沒事體,隨便寫寫,解解厭氣。小荷走到門口,望了老屋深巷說,爺爺,你曉得爸爸在啥地方?小荷爺爺嘆氣說,上個月,你媽媽來過此地,懷疑你爸爸藏在老宅,但他真的沒來過,你也是來尋爸爸的吧?小荷說,爺爺,蘆潮港哪能走?小荷爺爺立起來說,要去蘆潮港做啥,遠開八只腳呢,已經超出浦東新區,遠在南匯的角落。我也驚說,費文莉在蘆潮港?你也不講清爽。小荷說,我只曉得浦東,當然先來尋爺爺。我說,四十度太陽底下,浪費了一天。小荷噘嘴巴說,哥哥,明日一早,我們去蘆潮港,去尋女會計,尋我爸爸。我沒回答,手機便響了。新買的摩托羅拉,我手忙腳亂接聽,卻是我媽媽打來,問我回來吃夜飯吧。我是心慌,狠狠瞪了小荷一眼,她卻向我吐舌頭。我靈機一動,電話里編故事說,媽媽,我在崇明,今夜回不來。我媽媽驚說,你在崇明?我說,團支部活動,共青團員一道去崇明,住了島上賓館。我媽媽說,你個小鬼,不早點講,夜飯都給你燒好了。我說,臨時通知,出門忘記講了,明日就回來。小荷在我對面,擺了個剪刀手。我媽媽又關照一通,叫我注意安全,跟同事們搞好關系,身上帶了多少鈔票云云。我應付幾句,掛了電話,小荷笑說,哥哥,你蠻會吹牛皮嘛,蠻聽媽媽的話。我的火氣辣辣上來,摒牢不響。小荷說,爺爺,肚皮餓了,有吃的吧。小荷爺爺說,我是腦子壞掉了,孫女回來,哪能好沒飯吃呢。
轉到東廂房,一張方木臺子,擺了碗筷,老人牙齒不好,天天吃泡飯,還有黃泥螺,醉蟛蜞,豆腐乳,蕭山蘿卜干。小荷皺眉頭說,沒肉吃嗎?小荷爺爺說,我現在去買。我說,泡飯蠻好的,謝謝爺爺。我捏了小姑娘一把說,有飯吃蠻好了,不要挑三揀四,小姐脾氣。我也長遠沒吃過泡飯,老頭子燒了一鑊子,吃得精光見底,打了飽嗝。小荷爺爺笑說,到底小伙子,這棟房子里,就我一個孤老頭子,退休以后,葉落歸根,回祖宅養老。我說,房子有多少年數了?小荷爺爺說,清末光緒年間,戊戌年造的,超過一百年了。我看看頭頂房梁,再看窗欞上雕花說,不錯,蠻值銅鈿。小荷爺爺說,從我爺爺一代起,就分了大房,二房,三房,四房,我老爹只算四房,到我這一代,小輩多分散到國外,我只有居住權,賣也賣不得,租也租不得,又是國家文保單位,不好私自改造,我等于是看門的。
小荷帶我參觀,老宅格局不小,別有洞天,第二進院子,擺了幾只老盆景,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墻上爬滿藤蔓,草木葳蕤,靜謐。庭院深深深幾許,圍繞三進院落,螺螄殼里做道場,套室回廊,栽花取勢,虛實相間。可惜頹敗多年,木頭斷裂,屋頂穿洞,蜘蛛網成群結隊,好在養了兩只貓,否則鼠患猖獗。小荷訪古探幽,又像盜墓尋寶,游來蕩去,要是穿上戲服,裝了水袖,披了三千青絲,再唱一支《倩女離魂》,倒是要成女鬼。小姑娘手腳并用,爬上樓梯,落滿灰塵。我跟她屁股后頭,生怕地板腐朽,樓板斷裂,我是擔待不起。我說,小荷,你在尋啥?小荷說,我要尋我爸爸。我說,你爺爺不是講了嗎,你爸爸不在此地。小荷說,噓,哥哥,你不曉得,這棟老宅,就像迷宮,有九十九間房,篤定藏人。我笑說,真是大紅燈籠高高掛,老爺妻妾成群。小荷神秘兮兮說,不要開玩笑,萬一我爸爸,就在你背后偷聽呢。我是一嚇,回頭看到一只紅木柜子,上下都是灰塵,打開柜門,當然并無廠長,只有一摞摞線裝書,民國石印本,《酉陽雜俎》《太平廣記》《鏡花緣》之類,原來是藏書樓。
第三進院,逼仄潮濕,敞開一道后門,飄來香味道,一歇淡,一歇濃,我的鼻頭有點點酸,老多年沒聞了,想起我的外婆,只好在托夢中相逢。風里飄來女人聲音“梔子花,白蘭花……”。后門外,一盞路燈,照亮石頭彈格路,一個老太婆走來,浦東鄉下藍布衣裳,頭發花白,皮膚也是雪雪白,手挽一只竹籃子,滿滿裝了白顏色花瓣,散了濃濃香味道,繞指柔般,沖入鼻息。小時光,我常看到這樣的老太太,或者農村婦女,挽了竹籃子叫賣,五分銅鈿能買一簇,我外婆特別歡喜,白蘭花別了衣裳,一房間都是香的。每趟外婆來尋我托夢,此種清香就會充盈夢中,流溢到枕頭上,余味纏繞,隔夜都不散。小荷說,阿婆,我要白蘭花。老太婆說,妹妹,五分一簇。小荷說,這樣便宜啊,但我沒五分硬幣。老太婆說,妹妹,多買一點,這位先生歡喜。我是尷尬,翻開皮夾子,尋出一元硬幣,交給老太婆說,阿婆,我要十簇花,不用找零。老太婆說,不作興。小荷從竹籃子里,挑了十簇白蘭花,兩簇幫自己別上,兩簇幫我別上。竹籃里還有一支蓮蓬,新鮮出水地碧綠,蓮子粒粒可見。老太婆翻出一張紙幣,老早絕版的五角,塞到我手里。詫異之間,老太婆便轉身,挽了竹籃子,回到彈格路上,一路叫“梔子花,白蘭花”,沒入濃霧夜色,像錦鯉潛入深水。
穿過三進院子,白蘭花清香,長了翅膀,飛遍營造第角角落落,每一格窗欞,每一根雕花木頭,每一張蜘蛛網,每一粒灰塵,都變得多愁善感,低吟淺酌,患得患失,化作一片香海,夜來香也被壓了風頭,黯然失色,顧影自憐。客堂間里,小荷爺爺驚說,啥地方來的白蘭花?小荷說,爺爺,剩下來給你。小姑娘攤開手心,還有六簇白蘭花,像引爆一顆香味道炸彈,直教老頭呆坐不動。我說,剛剛到后院,看到一個賣白蘭花的阿婆。小荷爺爺立起來,拉了我的手說,啥樣子?我說,六十多歲,頭發雪白,面孔也是雪白,穿了農村衣裳,竹籃里還有一支新鮮蓮蓬。小荷爺爺說,現在這季節,哪能會有蓮蓬?我也驚說,對,秋天才有蓮蓬。小荷爺爺走到后院,我們緊跟在后,生怕老頭子碰著磕著。出后門,彈格路上,空曠靜謐。小荷說,香味道還沒散。我說,是你衣裳上的白蘭花。
關好后門,放門閂,回到客堂間。小荷給爺爺泡一杯茶問,剛剛的阿婆,你認得?小荷爺爺說,她是我的長輩。小荷說,她看上去比你年輕。小荷爺爺說,我們都叫她蓮花奶奶。小荷說,蓮花奶奶?小荷爺爺說,從清朝講起吧,我考考你,宋氏三姐妹曉得吧?小荷說,宋靄齡,宋慶齡,宋美齡。小荷爺爺說,她們三姐妹,祖籍海南,實際上呢,都生于川沙縣城內史第,距離此地,不過幾十步路,宋慶齡只會浦東口音上海話,基本不懂國語,她跟孫中山只好以英文交流,我再考考你,“營造第”是啥意思?小荷說,我們浦家,是川沙的營造世家,就是造房子的,建筑隊,包工頭。小荷爺爺說,不錯,從晚清到民國,上海灘的大樓,多是浦東人造的,和平飯店南樓,老早匯中飯店,就是我爺爺營造,還有大名鼎鼎的哈同花園。我說,上海灘大亨哈同?小荷爺爺點頭說,哈同生在巴格達,苦出身,窮得撿垃圾,二十幾歲到上海,身上只有六塊銀元,在沙遜洋行做門童,哈同發財,除掉猶太人的精明,也因為他的夫人,羅迦陵。小荷說,劉嘉玲?老頭子口齒不清,川沙本地口音,自然讓人聽錯。他取了毛筆,蘸了墨水,在王安石《春夜》下頭,寫了“羅迦陵”三字,寬博遒勁,力透紙背。我說,這只怪名字,也是外國人吧。小荷爺爺說,中法混血,生在上海老城廂九畝地,從小賣花為生。小荷嗅了胸口花香說,梔子花,白蘭花。小荷爺爺說,羅迦陵大字不識幾個,但是聰明,學會英文跟法文,哈同還是小癟三,認定她有旺夫運,販賣煙土,大發橫財,又炒上海灘地皮,南京路上半數地產,幾萬間石庫門房子,皆屬哈同洋行,日進斗金,富可敵國。我說,此人名聲不好,巧取豪奪,為富不仁。小荷爺爺說,哈同是猶太人,羅迦陵卻信佛教,請了烏目山僧設計花園,仿照《紅樓夢》大觀園,營造商就是我們浦家,我祖父負責工程,糅雜中國式,日本式,科林斯式,巴洛克式,洛可可式,殖民地式,東西合璧,造了足足八年,人稱海上大觀園,命名“愛儷園”。小荷爺爺又提毛筆,寫了“愛儷園”三字。小荷說,爺爺,哈同花園講了半天,蓮花奶奶在啥地方呢?
小荷爺爺吃一口茶,看了屋檐下的蓮花木雕說,哈同跟羅迦陵生不出小囡,有一個中國養女,學名羅友蓮,就是蓮花奶奶,再講我的大伯父,浦家長房長孫,愛儷園落成后,我大伯父常去做客,蓮花奶奶,彼時還是蓮花姑娘,兩人結緣,同歡喜李商隱的詩,琴瑟和鳴,私定終身,不過嘛,大伯父早有結發妻室,出于川沙本地名門,惹來一場風波,蓮花奶奶委屈做小,終歸嫁入浦家。小荷說,蓮花奶奶搬來此地?小荷爺爺說,是,但她是偏房,不能容于正室,此中故事,后人已不曉得了,等到哈同死后,中外子女爭產,蓮花奶奶志不在此,我大伯父也無意繼承家業,兩人一道出國,游歷南洋,又去印度,最后到阿拉伯,也是尋根。我說,因為哈同生于巴格達。小荷爺爺說,對的,蓮花奶奶在伊拉克尋訪古跡,古巴比倫,亞述古城,還有通天塔,又到大馬士革,耶路撒冷。我說,基本是《天方夜譚》地界。小荷說,哥哥,你不是講過,耶路撒冷,是你最想去的地方。我笑笑說,就是太遠。小荷爺爺說,兩人西游回來,黃浦江已飄了太陽旗,浦東也被日本人占了,蓮花奶奶回了娘家,躲了租界太平,等到羅迦陵過世,日本偷襲珍珠港,孤島淪陷,哈同花園變成日本兵營,一夜失火,海上大觀園,多少奇技淫巧,付之一炬,真是《桃花扇》唱的,眼看他樓塌了。我說,蓮花奶奶燒死了?小荷爺爺說,她僥幸被人救出,卻得了失心瘋,一日到夜,不停講起愛儷園,講起巴格達,《天方夜譚》故事,宰相女兒山魯佐德。小荷說,蓮花奶奶真可憐。小荷爺爺說,哈同遺產官司,十幾個養子爭產,蓮花奶奶無處可去,只好搬回川沙營造第,我的年紀還小,跟了蓮花奶奶學書法,她寫得一手顏體字,真正漂亮,筆鋒藏了古人意氣,等到上海解放,我讀了圣約翰大學,大伯父帶了金銀財寶,乘船下南洋,又去法國,他從巴黎給我寫過信,寄過美金,這層海外關系,讓我吃過不少苦頭,不談了。小荷說,蓮花奶奶去巴黎了?小荷爺爺冷笑說,大伯父帶走一家門,包括原配夫人,唯獨蓮花奶奶除外,一來呢,蓮花奶奶有精神病,二來呢,蓮花奶奶早年有過流產,養不出小囡,正室夫人肚皮爭氣,生了三男兩女,必要一道帶走。小荷說,不公平。小荷爺爺說,蓮花奶奶留了營造第,深居簡出,不見天日,滿頭青絲變霜雪,雪白面孔卻不變,她不大跟人講話,要么念《金剛經》,要么讀唐詩,不是相見時難別亦難,便是錦瑟無端五十弦,后來嘛,我分配到機械工業局,搬到靜安寺,愚園路,涌泉坊,小荷的爸爸,叔叔,還有姑姑,都在浦西出生,營造第改成校辦工廠,唯獨蓮花奶奶留下來,賣花謀生,只要聽到梔子花,白蘭花,便是蓮花奶奶來了,她活到八十歲,熬過十年動亂,方死在老宅后院。小荷說,剛剛看到的阿婆,就在后院門口。小荷爺爺說,粉碎“四人幫”,國家落實政策,房子退還浦家,街坊一直傳說,蓮花奶奶陰魂不散,還在賣白蘭花,但我從沒碰著過。小荷說,爺爺,你一個人住了此地,不怕嗎?小荷爺爺說,我這一輩子,看到過的魑魅魍魎,多如牛毛,不會怕的,最起碼呢,蓮花奶奶不會害人。小荷說,我們真碰著鬼了?我糾正說,不是鬼,是魂靈。小荷爺爺說,今朝夜里,蓮花奶奶出來,大概是因為小荷。小荷說,跟我搭界?小荷爺爺說,你爸爸結婚好幾年,養不出小囡,偷偷摸摸回到川沙,到了營造第老宅,燒香求過蓮花奶奶,隔兩個月,你媽媽果真懷上,后來就有了你,所以起名小荷。小荷說,懂了,我的名字,也是蓮花奶奶給的,所以今夜,她要送我白蘭花。
天井又穿風了,屋檐下吊的風鈴,花枝亂顫,叮當亂響。客堂間,兩扇門板吹開,兩只貓,滴溜溜滾進來。花貓跳了小荷懷里,黃貓跳了我懷里。小荷一低頭,衣領上,白蘭花,醬香濃郁,貓也跟了微醺,放大的瞳孔,慢慢交縮下去。夜深,我困在客堂間二樓,小荷困隔壁。老家具早已搬空,沒尋著中式架子床,只有單人木床,頂上放下蚊帳,月朦朧,鳥朦朧,鋪一卷草席,濕抹布揩過,聞了白蘭花香,勉強困著。風鈴狂響,像金陵塔,唧呤又唧呤,泄入窗欞格子,牽絲攀藤,蜿蜒蛇形,爬上床榻,透過紗帳,瀉入夢魂。
蓮花奶奶又來了,送我一簇白蘭花,又送一支蓮蓬,我跟她出門,繞過三進院子,卻不是彈格路,而是艷陽天下,桃紅柳綠,疊石成煙,三堂,二樓,十八亭,六橋,天演界,飛流界,文海界,海棠艇,駕鶴亭,引泉橋,侯秋吟館,西爽軒,聽風亭,涵虛樓,亭臺水榭,美人蕉欄桿,哪里是川沙營造第,分明是上海愛儷園。再看蓮花奶奶,一頭華發變黑,面孔皺紋燙平,雙眼激濁揚清,蕩了秋波,返老還童,變成小姑娘,西洋裙子,遮陽小帽,挽了我的手臂膊,爬上一只亭子。我是心驚膽戰,又是心旌搖蕩,蓮花奶奶,錯了,應叫蓮花姑娘,石桌上鋪宣紙,蘸墨水,寫唐詩。突然,紙頭燒起來,燒起一片彤紅光芒。我拽了蓮花姑娘要逃,卻見青絲又變白,皺紋如冰裂綻開,面孔下巴松下來,蕩下來,眼角渾濁灰暗,唯有肌膚雪白,又是蓮花奶奶了。我眼睜睜看了她,燒成一團灰燼,祝融托她到高空,飄逝無蹤。全城噼啪巨響,鬼哭狼嚎,好似焚尸爐。又一場大雨落下,澆得我濕透,愛儷園已是骨灰,斷垣殘壁,假山,磚頭,木炭,依次升天,重新排列組合,扭曲變形,眼烏珠一眨,搭積木一般,千磚萬瓦堆疊,明黃顏色外墻,高聳門廊,中軸對稱,平面規矩,主樓高聳,回廊伸展綿延,搭出一座煌煌大廈,純粹蘇聯風格,俄羅斯套娃,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水,飛來一座克里姆林宮,當中豎起尖頂,跳起一顆五角星,閃耀上海心臟。一夜間,蓮花奶奶的哈同花園,造起中蘇友好大廈,如今是上海展覽中心,而我已經長大。
十
川沙營造第,客堂間二樓。紗帳外,風鈴狂歡,雨打芭蕉,應是落紅無數。隔壁小荷出來,手托香腮,望了雨滴屋檐,四水歸堂,匯入天井之下,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低頭看我領口,白蘭花沒了,香氣倒是還在,翻開皮夾子,絕版五角紙幣,遍尋不著。
上海有兩個天涯海角,一個是崇明,一個是蘆潮港。川沙到蘆潮港,五十幾公里,基本沿了海邊,直到上海東南角落,原本南匯縣,還是稻田滾滾,果園飄香。我跟小荷從川沙出發,乘上中巴,雨橫風狂,走走停停,中晌才到蘆潮港。望了灰蒙蒙海面,左手東海,右手杭州灣,兩邊泥沙俱下,濁浪滔天。碼頭檣櫓林立,平常可乘船去寧波,舟山,嵊泗,普陀山,今日停航,齊刷刷進港避風。小荷又叫肚皮餓,尋了漁民飯店,點幾樣海鮮,大快朵頤。吃好已是下半天,小荷揩揩油腳爪說,謝謝哥哥,我要經常尋你蹭飯。我說,快尋費文莉吧。我向本地人打聽,沿了海堤筆直走,便能碰到一棟農民房子。海堤像銀河里的鐵道,一邊是農田,一邊是東海,無始無終。灘涂上,正在精衛填海,要挖一只人工湖,東海上造大橋,通到小洋山島,新造一只深水港,好來頂頂大的輪船。我跟小荷撐了洋傘,頂了狂風驟雨,昨日熱煞,今日冷煞,走到腳骨發酸,浪頭卷上大堤,海水夾了黃沙,叫苦連天。顛沛流離,終到大堤盡頭,孤零零一棟房子,門前楊柳堆煙,狂風吹了窮搖,好像一個苦命女人,披頭散發,摧眉折腰。
農舍大門緊閉,小荷正欲敲門,我叫她等一等。轉到背面,一扇后門虛掩。我們無聲闖入,客廳鋪了瓷磚,拉一根晾衣裳繩,掛了兩條女人裙子,白顏色胸罩,一看是費文莉尺寸,像是淮海路古今牌。繩子上還掛一件汗衫,一條短褲,分明是男人穿的,剛剛汰好,尚在滴水。費文莉已經離婚,兒子還小,這個男人是啥人?小荷面孔發紅,小身體發抖,猜到必是她爸爸。底樓沒人,我們爬上二樓,地板上水漫金山,好像白蛇蜿蜒爬行,舔到我的鞋子上,冒一層白氣,不是雨水,而是燒過的熱水。
小荷沖到前頭,房門半開半閉,往里一看,卻是一呆。我捉牢小姑娘肩膊,眼烏珠也是一呆,白霧氤氳之間,我看到了費文莉,白花花身體,象牙白似反光,春光燦爛的,暗戳戳的,統統一覽無余,又似一家移動的肉店,飄了五香味,椒鹽味,孜然味,鹽焗味,蔥油味,讓我的鼻頭興奮,味蕾高潮,心臟蕩起來。她坐了木頭腳盆里,熱氣蒸騰的汰浴水,沙門島張羽煮海,半片東海燒開,夾了魚腥氣,流溢到二樓地板。費文莉立起來,踏出腳盆,先抬左腳,再落右腳,兩腿之間,既沆瀣幽暗,又光芒萬丈,節外生枝;既沉渣泛起,又風姿搖曳,禍起蕭墻。費文莉伸出雪白雙臂,就像一條白素貞,千年等一回,纏繞一個男人。此人不是廠長“三浦友和”,而是張海。張海也是狼狽相,他的一只手撐拐,一只手撐墻,一只腳穿了拖鞋,一只腳綁了石膏,像金字塔里木乃伊。費文莉的前胸貼上去,面孔貼上去,嘴唇皮貼上去,分開來,再貼緊,舌頭交纏,交戰,交相輝映,好像就要燒起來,燒得整棟房子星火燎原。
小荷叫一聲,轉身要逃,地板濕淋嗒滴,腳底打滑摜倒。費文莉方才驚醒,抓起一條大毛巾,遮牢自己身體。張海吼一聲,啥人?我抓了小荷,立了門外說,是我。張海拄了拐杖,綁了石膏,一蹺一蹺出來,先看我,再看小荷,面孔煞煞紅說,紙頭包不牢火啊。到了樓下,小姑娘兩腮鼓起,怒氣沖天,拳頭敲了臺子。稍候片刻,費文莉換了衣裳下樓。她笑笑說,從上海過來,路上蠻遠,肯定肚皮餓了吧。費文莉走進灶披間,打開液化氣,燒了一條東海帶魚,還有基圍蝦,蛤蜊,蟶子,八爪魚,看來廚藝不錯。張海下樓不便,蹺了綁石膏的腳,我幫他攙了一把。但他也沒聲音,躲了角落吃香煙。我跟張海無話好講,我不嫉妒他跟費文莉親嘴巴,我嫉妒的是,親嘴巴這樁事體,張海先嘗著味道了。
費文莉端上小菜,餐桌倒是豐盛。我是餓了,正欲動筷,小荷說,當心有毒。費文莉說,要是有毒,我們就一道死了。我說,沒毒,吃。小荷說,我爸爸在啥地方?費文莉揚揚眉毛,蹺了蘭花手指頭,剝了一只基圍蝦,暴露一節節肉頭,醬油一蘸,慢條斯理說,不曉得。小荷說,你瞎講。費文莉說,妹妹,我真不曉得。張海終于開腔說,廠長不在此地。小荷沒了志氣,吃了兩只蟶子,覺著味道不錯,囫圇吃光,彈進彈出。張海全程老實,幾乎沒動過筷子,眼烏珠盯了地板,像死魚一條,翻了白肚皮,漂了海面上。
窗外,豪雨傾缸,天要塌下來。張海走到門口吃煙。費文莉收作好臺子,理理頭發,看一眼張海,再看一眼我說,駿駿長大了,該看的都看到了哦,你能幫我保密吧?我避開她的眼烏珠說,嗯,我幫你保密。小荷悶頭說,我也不講。我抬頭問費文莉,阿姐,你跟廠長,到底是啥關系?費文莉說,他是廠長,我是會計,上下級工作關系。我說,還有呢。費文莉說,你是問肉體關系?我是面紅耳赤,默然無聲。費文莉嘆氣說,我告訴你,我的心,永遠是建軍的。我說,這就好,下趟建軍哥哥尋我托夢,我也好有個交代。費文莉又對小荷說,小姑娘,我沒騙你,廠長是死是活,逃到啥地方,我不曉得,你要問,就去問你媽媽吧。小荷說,你要是不心虛,為啥我爸爸剛失蹤,你也不見了呢。費文莉說,兒子正好生毛病,急性闌尾炎開刀,我請假去了醫院,照顧小軍幾日,等我從醫院回來,警察就尋到我了,關了一個禮拜,查了春申廠財務賬本,證明我是清白的,就放出來了。我說,我哪曉得真假?費文莉說,不信去問公安局啊。小荷說,我不相信。費文莉搖頭說,你是不相信你爸爸會離開你。我說,阿姐,但你搬到蘆潮港,人人都會覺著,你要跟了廠長潛逃。費文莉說,我回到曹楊新村了,但是神探亨特來尋我,冉阿讓來尋我,保爾.柯察金都來尋我,要拿回買原始股的鈔票,我被這點人煩死了,最后張海蹺了腳,綁了石膏,拄了拐杖來尋我,要我拿廠長交出來。我說,張海也是蠻拼的。費文莉說,我從小在南匯長大,這棟房子是親眷的,常年空關沒人住,秋天就要拆掉,我拿小軍交給他外公外婆,就想避避風頭,也是避暑,張海像塊狗皮膏藥,必定要緊跟了我,反正我沒做過虧心事,兩個人一道來了此地。
張海回到客廳,外頭雨點太大,立不牢人了。費文莉說,回上海的末班車是五點鐘,你們已經錯過,只好明早再走。我立起來說,還有其他路吧。費文莉說,此地荒僻,原本都是海灘,二十年前,知青圍墾而來,方圓五公里內,只有這一棟房子,四周都是河浜,蘆葦蕩,等于是個孤島。小荷說,電話有吧。費文莉說,沒通電話。我說,我有手機。但我開機一看,竟沒信號,可憐我娘還以為我在崇明島上。我說,走不掉了?費文莉說,絕對。小荷說,也好,就在這頭住一夜,等我爸爸回來。張海說,我已經來了三天,你爸爸真不在此地。小荷說,我不管,來都來了,萬一能碰著他呢。費文莉切了一只西瓜,拿出一罐可樂,打開電視機,問小荷看動畫片吧。小荷說,我要看《流星花園》。費文莉笑笑,拿了遙控器,翻了十幾只臺,終歸尋著一集。小荷斜睨她一眼,坐上沙發,腳翹黃天保,啃西瓜,吃可樂,聽了風聲雨聲,看f4,大s。從頭到尾,小荷沒看過張海一眼,嫌他膩腥。
倏忽間,電視機黑屏,統統斷電。張海點了兩根蠟燭。我立了窗門口,看到狂怒的大海,好像德國納粹,意大利法西斯,日本軍閥,美國3k黨同時登陸,又像機關槍噼里啪啦,油鍋下了炒菜,更像死亡金屬搖滾,貝斯,電吉他,架子鼓,聲嘶力竭,敲碎麥克風,敲得音響爆炸,主唱得道升天。費文莉說,小時光,我就住了此地,老人們都講海底下,藏了東海龍宮,老早每趟刮臺風,老百姓就怕海塘決堤,良田變成汪洋,就要準備童男童女,送到三太子的眠床上,好給他娶新婦,海塘才能太平無事。小荷說,奈么巧了,哥哥就是童男,我就是童女。小荷看我一眼,我又看張海一眼,我的面孔彤彤紅,張海面孔煞煞白。費文莉笑說,小姑娘,你哪能曉得哥哥是童男子?小荷翻翻白眼,不響了。費文莉穿了困裙,手里端了蠟燭,燭光如同舌頭舔了,說,今夜里,困覺吧。費文莉讓小荷跟她困一張床。小姑娘不肯,講自己不是小囡了,必要一個人住。我想起車禍這天,小荷裙子上的血,幫腔說,有道理,小荷長大了。費文莉心領神會,單獨給她一間,幫小姑娘鋪好席子,關照不要靠近玻璃窗。
我跟張海住一個房間,只有一張木板床,后背硬邦邦。平常這時光,我剛開電腦,看看榕樹下bbs,發發帖子,跟網友吵吵。我是輾轉難眠,不得安生,起來點蠟燭,火苗擦亮漆黑,燭光像一團流水,流到張海的面孔上。他睜開眼烏珠說,阿哥,求你不要告訴師傅。他的兩顆牙齒被“鉤子船長”打落,講話漏風,不清不爽。我說,我答應費文莉了,不告訴任何人,小荷會不會講出去,我就不曉得了。我又翻個身,貼了他的耳朵問,為啥是費文莉?張海只得交代,偌大的春申廠,人丁冷落,張海雖是臨時工,卻是唯一后生。廠里小姑娘,絕跡多年,只有費文莉一枝花,自會有蝴蝶蜜蜂嗡嗡飛來。當得起一枝花的美名,便要擔得起眾口鑠金的污名,那點五彩斑斕的故事,是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們的費文莉。張海的費文莉,卻是孤零零一朵仙人掌花,想要摘下她,必要扎一手刺。張海既沒摘花的心,更無扎刺的膽。費文莉大他十五歲,年齡尷尬,到了風情萬種的尾巴。每逢廠里碰面,張海只笑笑,肌肉僵硬,低了頭,心里卻有一只眼睛,悄悄盯了費文莉。她是千帆過盡的礁石,啥樣子的美景風光,驚濤駭浪沒碰過?她對男人是春藥,對少年是毒藥。張海算是定力強的,西天取經路上唐僧,任憑蜘蛛精,蚌殼精,老鼠精,女兒國國主來鬧忙,守得牢一口元陽童子氣。三日前,張海到了蘆潮港,到了這棟房子里,他是想尋廠長,結果肉包子打狗,張海是肉包子,費文莉是狗。張海說,也不好怪她,是我摒不牢。我說,好了,不講了。張海翻了身,漸漸發熱,并且潮濕,貼了我后背滲透。農舍外,兩棵大柳樹已經倒伏,仿佛風里藏了一百個魯智深。
十一
烈日,臺風,盛夏過去,秋老虎來吃人。春申廠要拆了,車間機器設備,庫存零部件,賣成廢銅爛鐵,三鈿不值兩鈿,統統抵債。我幫我爸爸清理工作間,抱出三只紙板箱,裝了電工家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沖擊鉆就有一大兩小三只。張海也來幫忙,傷筋動骨一百天,但他到底年輕,腳上石膏拆了,行動恢復自如。廠長辦公室,已是徒窮四壁,工會主席瓦西里,帶人來洗劫一空,只余墻上大照片,七十周年全家福。張海拆下相框,準備帶回家里,藏到床底下,留給外公一個念想。
廠長辦公室柜子撤空,墻上露出一道鐵門,把手是個圓圈,好似船上艙門。張海使出吃奶力道,艙門紋絲不動。張海揩了汗說,師傅啊,這扇門里,到底有啥?我爸爸說,噓,小心被人聽到。我探頭看門外,一個鬼影子都沒。我爸爸吃一支煙說,老毛師傅跟我講過,這只小房間,是春申廠第一位老板,老王先生留下來的,只有廠長可以進去。我說,我懷疑這里藏了人。張海說,難道是廠長?他失蹤幾個月,藏在辦公室里?我存心說,也許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體。張海跳腳說,快點開門,不是要救廠長的命,是要尋到一百萬集資款。我火上澆油說,《福爾摩斯探案集》,《馬斯格雷夫禮典》相當恐怖,最后在密室底下,發覺管家的僵尸,活活餓死的。我爸爸看了門鎖說,這是防盜門,像銀行金庫,沖擊鉆都打不開,除非點炸藥,要么整棟樓拆掉。我說,等到拆遷,豈不是玉石俱焚?我爸爸說,必要尋到鑰匙。
隔兩日,我接到張海電話,鑰匙尋著了。傍晚,我跟我爸爸跑到廠門口,只見張海騎了腳踏車,后座蕩了小荷,背了米奇書包,裹了翠綠裙子,跳下腳踏車,荷葉羅裙一色裁。我說,你來做啥?小荷說,我來尋我爸爸。我拿張海拉到一旁問,啥情況?張海說,廠長辦公室,防盜門鑰匙,我思來想去,只可能藏在廠長家里,但是直接上門,必定會被“山口百惠”趕出來。我說,你就去尋小荷?張海說,小姑娘想念爸爸,等了一個熱天,眼睛都哭腫了,她從家里偷出鑰匙,不過有個條件,就是要親手開門。
春申廠大限將至,門口貼了法院封條,白顏色大叉,宣告死刑判決。張海正要去撕,我攔了說,不作興,撕法院封條,要判刑的。轉到工廠背后,靠近蘇州河,此處圍墻低矮,殘破,頹敗,還有一棵老槐樹。十年前,梁上君子,常常從此翻墻入廠,盜竊倉庫里的黃銅,逼得神探亨特拉起電網。這兩年,春申廠日薄西山,小偷懶得進來,電網早就廢了。老少四人,爬上老槐樹,翻越墻頭。甫一落地,犬吠聲響起,撒切爾夫人沖來。張海對它一噓,它不再聲響,搖了尾巴遁去。廠里斷電,人去樓空,雕欄玉砌皆不在。路過倉庫,鐵門已被卸掉,紅與黑,早被香港王總拖走。
廠長辦公室,我爸爸打開手電,照亮小房間防盜門。張海說,小荷,鑰匙呢?小荷打開書包,掏出一塊木板,吊了十幾把鑰匙。小荷說,總有一把鑰匙是對的。尋著防盜門鎖孔,小荷一把把鑰匙戳進去。第一把,不對;第二把,明顯太小;第三把,尺寸太大,叫人肚腸角癢。張海走到外頭,像給盜竊團伙望風。小荷手里一抖,鑰匙板落到地上,忘記掉剛才順序,只好從頭再試一遍。我要幫忙,小荷說,我自己來。試到第十把鑰匙,門鎖咯噔一記。小荷揩揩汗,一點點轉動鑰匙。鎖開了。她輕推一記,手指頭忒細,沒推得動。我爸爸幫她推一把,鐵門咿咿呀呀,好像壓了喉嚨口呻吟。又像撬開棺材縫,引出一團煙霧,裊裊而出,撲到眼烏珠里,托夢風景。
小荷叫,爸爸!爸爸!無人回答,嗡嗡回響。腐爛,金屬氣味,好像頭一趟打開定陵地宮。手電光束搖搖欲墜,我看到一把椅子,一張辦公桌,蒙了一層光,也蒙了一層灰,綠顏色臺燈,厚厚一摞書,吹一口氣,露出一本土黃色封面,俄羅斯木版畫風格,肖洛霍夫《靜靜的頓河》,慢慢挺尸出來,壓了《馬克思恩格斯全集》《魯迅全集》《巴金全集》。我捏了鼻頭靠近,翻開一本《牛虻》,釋放霉菌塵埃,飛出一對蛾子,灰翅膀撲扇,繞了小荷頭頸飛舞,嚇得她踏腳跳。張海手快捏牢蛾子,放到手電筒下。余下一只蛾子,看到同伴被擒,也不逃命,圍了張海飛。《牛虻》最后一頁,這樣一段話:“不管我活著,還是我死去,我都是一只牛虻,快樂地飛來飛去。”紙頁里的塵埃,呼入氣管,我咳嗽說,這只蛾子,大概就是牛虻,另外一只蛾子,是他的情人瓊瑪。小荷說,快放生。張海放開手指頭,牛虻得了自由,圍繞我們四人,交錯起舞,既像交配,又像飛蛾撲火。我爸爸點一支牡丹煙,吹了口氣,人家是口吐蓮花,他是口吐牡丹,便將兩只蛾子送走,沒入黑魆魆天花板,回了燒炭黨人的意大利。
整個密室兜底翻,既沒尋著金銀財寶,更沒活人跡象。我爸爸說,廠長不在此地。小荷搶過手電筒,一頓亂照,天花亂墜,直教人頭暈,惡心。張海要奪手電筒,小荷推開他說,你騙我。張海說,萬一廠長真的藏了此地,過兩天拆遷隊來,推土機不長眼睛,你爸爸死無葬身之地,現在沒尋著,至少說明他還活了。小荷揩揩眼淚水說,嗯,張海哥哥,你講得有道理。廠長沒尋著,倒尋著一臺電唱機,一套黑膠木唱片:《紅燈記》《紅色娘子軍》《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奇襲白虎團》。我爸爸說,六只樣板戲。小荷問,還能放出聲音吧?我爸爸抽出一張《海港》,針頭落下,圓盤轉動,像日光燈剛亮,嗞啦嗞啦,又像開油鍋,噼里啪啦,一只男人聲音,喇叭里悠悠而出。樣板戲,本該豪情萬丈,恨不得吞吐日月,橫掃上下五千年,到了這只電唱機里,卻像被電熨斗燙過,一記溫柔,又一記沙啞,扼了嗓子唱,拍子拖長三倍,如泣如訴,去非洲草原野餐,去乞力馬扎羅看雪,慢慢變成女聲,咿咿呀呀,像唱越劇。我爸爸貼了電唱機說,這哪是樣板戲?我也聽出端倪,分明是解放前,舊上海靡靡之音,一個嬌滴滴女人,牽絲攀藤吟唱,冬夜里吹來一陣春風,心底死水起了波動,雖然那溫暖片刻無蹤,誰能忘卻了失去的夢……教人心臟吊起來,又慢慢交蕩下去,浸泡到一池春水,重重疊疊,戛然而止,好像這個女人,藏身空氣中,坐我背后,收作頭發,整理衣裳,照鏡子,卸妝,篦頭發。小荷說,真好聽。張海說,嚇煞人。我爸爸說,不談了。
我跳起說,廠里已經斷電,電唱機卻還能響?小荷一聲尖叫,一只手抓了我,一只手抓了張海。我爸爸拍腦袋說,我腦子壞了,忘記斷電這樁事體。張海蹲下去一看,電源插頭拖了地上,根本沒進插座。張海說,這只電唱機,簡直成精了。我爸爸插上電源,拿了《智取威虎山》唱片,擺到唱機圓盤上,卻是寂靜不動,再無聲息。電源插頭旁,落了一本黑面抄,我彎腰撿起來,輕輕翻開,密密麻麻的數字,蠅頭小字的公式,好像一臉盆墨水潑上來。我再翻回第一頁,看到一行字“上海春申機械廠,建軍”。張海說,哎呀,建軍的筆記本,哪能會在此地?我說,難道此地也是建軍的工作間?我爸爸說,蠻有可能,老廠長器重建軍,經常留他在辦公室,一蹲就是一夜天。張海說,怪不得,建軍能畫出永動機。我說,豈止啊,我看這只房間本身,就是一只永動機,還有建軍的魂靈頭。小荷抓了我說,哥哥,不要講了,我怕。我爸爸說,可惜,明日就要沒了。想起建軍的永動機圖紙,還藏了我家抽屜里,慢慢交發霉,腐爛,真是所托非人,我的后脊梁一冷。密室里影影綽綽,春申廠每一任廠長,列祖列宗,老王先生開始,一個一個排排坐,魂兮歸來,坐了蒙塵的靠背椅子,藏了《馬恩全集》的紙頁間,困在樣板戲的黑膠唱片,太虛幻境一場。時光凝固,壓縮,交錯,七十年,或者七年,甚至七天,七個鐘頭,七秒鐘,都是一回事體。像一把鹽,一把糖,一把味精,統統混了水里,混了油里,啥人再分得清?既沒起點,也沒終點,一團亂麻,一只死結,剪不斷,理還亂。
張海腳下又被絆倒,手電筒掃到地上,照出一只保險箱。我說,奇怪吧,剛剛翻箱倒柜,地毯式搜索,哪能拿它漏過了?張海說,乖乖隆地咚,藏了一百萬?小荷說,試試我的鑰匙板。張海又是一把把鑰匙試過來,最后一把,方才戳進鎖眼。手電往里照,一分銅鈿都沒看到,只有幾張薄紙片。我爸爸伸手進去,抖抖豁豁捧出,像在暗房沖洗膠卷,卻是幾張明信片。頭一張,埃菲爾鐵塔,印了兩行字母,大概是法文。還有外國郵票跟郵戳,實在看不清。第二張,凱旋門,巴黎艷陽下,香榭麗舍大道穿過。第三張,一座堂皇宮殿,貼滿鏡子,猶如迷宮幻境。我說,凡爾賽宮,鏡廳,德皇威廉加冕,《凡爾賽條約》簽訂,中國代表團缺席,五四運動導火索,皆在此地發生。這三張明信片,十足古老,仿佛千年古尸,活人手指頭一觸碰,便要化為灰燼。明信片卻又是彩色,想必是老早著色照片。
最后一張,不是明信片,而是舊照片。背景還是巴黎,塞納河畔,一對男女相擁。男的是中國人,二十幾歲,格子西裝,身材高瘦,容貌挺刮。女的是法國人,深目高鼻,大波浪鬈發,一條白裙子,膚若凝脂,美艷不可名狀。照片反面,兩行鋼筆字,總算看得懂了,中文繁體,豎排兩列。我從右面慢慢讀起: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第一遍用普通話,不過味同嚼蠟,上海話再讀一遍,所有入聲出來,這才抑揚頓挫,春秋腔調。我說,《詩經.鄭風.野有蔓草》,講了男女歡愛之事。還有一行小字,小荷從右往左讀:王若拙,馬蒂達,民國十五年,巴黎塞納河畔留念。我爸爸說,王若拙,就是老王先生,華商春申機器廠的老板,小王先生的爸爸。我說,馬蒂達,必是照片中女子,《紅與黑》瑪蒂爾達小姐,法國小姑娘常用名,民國十五年,加上十一換算,便是公元1926年,老王先生在法國留學,五年后,他回上海創辦了春申廠,又過七十年,這爿廠,這只房間,終歸要壽終正寢。照片翻回正面,一男一女,隔了七十五年光陰,眼神驚心動魄,盯了我們四個活人。想必是,老王先生年輕時光,巴黎留學,浪跡天涯,猶如唐璜,也曾荒唐過,尋了法國女朋友,一段露水姻緣,等他奉父命回國,自然棒打鴛鴦。究竟是老王先生始亂終棄,還是美人另攀高枝而去,無從考證。小荷推我后背問,哥哥,照片上的教堂,有點眼熟。我仔細分辨,老王先生跟法國情人背后,哥特式建筑,三扇桃形大拱門,正中一扇玫瑰玻璃窗,頂上兩座塔樓,高聳入云霄,好似藏了兩個人,一個傾城傾國野玫瑰,一個丑陋駝背有情郎。我說,巴黎圣母院。
第4章 十六年
一
忘川樓外,輕軌高架線上,末班列車輾轉通過,輪軌轟鳴鼎沸,六節編組,首尾相接,窗欞燈火點點,像依依送別的靈柩。4號線,上海獨一無二的環線。理論上可以無限奔馳下去,變成一個圓環,上海之環,也是生老病死,六道輪回之環。
老毛師傅頭七,最后一桌圓臺面,聽好他的臨終遺言,把廠長捉回來,張海娘面孔變色,抬起“鉤子船長”般右手,敲打兒子后腦,力道足以將人打成白癡。她吼道,啥狗屁遺言?啥的殺千刀廠長?關我斷命事體?哪能不講老房子留給啥人?二十年啊,只有我給老頭子郵生活費,每月三百塊,好幾趟住院醫藥費,不能進醫保的進口藥,滿打滿算,有十萬了,張海的舅舅舅媽,姨媽姨夫們呢,沒良心的畜生,一分銅鈿都沒出過。張海娘干號片刻,雙胞胎女兒手足無措。姐姐海悠,悶哼一聲,躲到旁邊看手機了。妹妹海然,緊拉了媽媽,不讓她落到臺子底下去。我爸爸問張海,頭不要緊吧?張海說,沒事體。張海娘抹了眼淚鼻涕,拉緊兩個女兒,搖搖擺擺出門,像三個俄羅斯套娃。我爸爸追出去,小英,慢走啊。張海娘擺擺手說,不會再殺回馬槍了。她走了,世界才安靜。靜得像半夜的殯儀館,骨灰盒里老毛師傅,已經冰冷。
神探亨特挪動龐大身軀,尋著吃剩的半杯啤酒,灌進喉嚨,搖搖晃晃,猶如被重拳擊中鼻梁的泰森。神探亨特說,瓦西里,到啥地方去了?餐廳吊燈下,神探亨特咬了三根香煙,同時點火,放出猛烈的尼古丁,驅散酒精。冉阿讓叼一支煙,顧盼自雄說,瓦西里老早吃飽回去了。保爾.柯察金說,當年廠長搞集資,在座人人都大出血,買了原始股,就連我這種人,平常一毛不拔,竟也晚節不保,出了一萬塊,唯獨工會主席瓦西里,真正是個縮卵,一分銅鈿都沒拿出來,理由是兒子考大學,要交學費。冉阿讓掐滅煙頭說,這只癟三,比猢猻還精,老早看出廠長有問題,今日追悼會,瓦西里代表單位致悼詞,春申廠死了十六年,就像死人給死人致悼詞。保爾.柯察金說,他還是空手來的,連個花圈,花籃,棉被子都沒送,還收了張海一條中華煙,跟了大巴來吃豆腐羹飯,只曉得吃老酒,吹牛皮。我爸爸說,散席后,我架了瓦西里,送他到公交車站,看了他上車才走。保爾.柯察金眼鏡片發亮,立起來說,瓦西里啊瓦西里,讓他被汽車軋死好了。
張海捧出個木頭相框,正是追悼會遺像。“鉤子船長”眼烏珠突出,盯牢每個來看他的人。夜里看到此物,自然教人心慌。我爸爸對我說,這張照片是你拍的。我說,這種玩笑不好開的。張海說,阿哥,師傅沒開玩笑,外公辦后事,必要準備遺像,翻來覆去,尋不著合適的。我爸爸說,我也懊惱,這輩子拍了數不清照片,卻漏了老毛師傅,沒給他拍一張好好的遺像。張海說,我從床底下,尋著一張大相框,七十周年廠慶全家福,我外公在正中位置,拍得清清爽爽,送到照相館,摳出外公面孔,放大做成遺像。看了黑白遺像,我才想起來,廠慶當日,我爸爸將奧林巴斯相機放了三腳架上,調好焦距,光圈,取景框,回到第一排坐好,我代替他按下快門。
再重復一遍外公的遺言,張海說,過去十六年,我不是沒尋過廠長,但是外公半死不活,只好先照顧他,今日燒成了灰,也算是解放,老法里講,就是喜喪,從今往后,我必要尋著廠長,捉他回來。我爸爸說,對的,必須捉他回來。我爸爸在春申廠三十年。這爿廠,是他賴以生存的煙草,酒精,空氣,水,讓他娶了我媽媽,然后有了我。這樣講來,我也是春申廠的兒子。廠長騙了所有人,罪不容誅,應被追拿歸案,驗明正身,咔嚓一刀,或者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摜進蘇州河,喂魚喂蝦。不過當年,河里既沒魚,也沒蝦,就喂爛污泥吧。沙揚娜拉,三浦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