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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獎地點在北京。我沒一個人出過遠門,我媽媽在我衣裳內袋藏了五百塊,又托了鐵路局關系,買了一張軟臥票,處級干部待遇。我爸爸送我到新客站,黃昏時分,等我過了檢票口,他點上一支牡丹,氣定神閑,讓我覺得幾分怪異。走到月臺,我卻碰著張海,他沒穿藍顏色工作服,灰夾克衫,黑長褲,白跑鞋。他幫我拎起行李,登上火車,到了軟臥包廂。我搶回行李說,你好下車了。張海掏出一張硬臥車票,價鈿是軟臥一半。張海說,師傅給我買的車票,必要我照顧阿哥到北京。

車門關閉。汽笛嗚咽。月臺柱子,漸次后退。夕陽掛在車頭前,疾速墜落,沉入鐵軌河流。黑夜婆娑,從車尾徐徐追來,亦步亦趨,如影隨形。張海給我一袋水果點心,關照夜里餓了好吃。我在軟臥1號車廂,張海在硬臥15號車廂,他要從火車頭走到火車尾,綿長的十五節車廂,路過每一節,都要小心側身,彎腰,被人踩到腳,踩到別人腳,抱怨,吵架,動手,苦難行軍,從火器時代,走到石器時代。我想象火車是種危險的交通工具,十幾節車廂里,裝滿體味濃烈的陌生人,三分之一江洋大盜,三分之一小偷小摸,剩下三分之一旅客。軟臥包廂,坐有四人,唯獨我乳臭未干。我吃了我媽媽給我的面包,吃了張海給我的水果點心。我爬到上鋪,帶了一本瑪格麗特.杜拉斯的《中國北方的情人》,夜里讓人困不著。火車哐啷哐啷,如同海上行舟,震蕩波從鐵軌襲來,傳到枕頭,顱骨,夢里,最難將息。后半夜,老廠長終來托夢,他開一部敞篷桑塔納,追趕一列綠皮火車,公路與鐵路平行,方向盤紋絲不動,儀表盤轉到一百公里,跟火車齊頭并進,終點站是北京。

到了北京,張海陪我到三元橋,主辦方安排的賓館。還有一個獲獎者,跟我同住一室。等我辦好入住,張海已不知去向。北京頭一夜,我幾乎失眠,想出門兜一圈,沒能挪下床。第二日,頒獎典禮,我得了一等獎,數我年齡最小,當場領取五千塊獎金。幾位評委到場,俱是鼎鼎大名人物,往昔只在報紙跟雜志上見過。我跟評委合影,不曉得講啥。眾評委敷衍笑笑,扎堆抽煙,談及這年諾獎,怒發沖冠。走出頒獎典禮,我帶了獎金跟獎狀,仿佛好夢一場,迎面看到張海,他已等候多時。我問他,昨夜去了啥地方?他說,三元橋對面,有家招待所,只要五十塊。我說,領著獎金了,想吃啥,我請客。張海說,涮羊肉。

月上柳梢頭,我們從三元橋出發,沿香河園路,到東直門,過東二環,就是簋街。張海挑一家回民館子,打開老銅鍋,點兩斤羊肉,一瓶啤酒。我說,你哪能會尋到此地?張海說,招待所大媽介紹的。熱氣氤氳,銅鍋沸騰,肉酥焦嫩,并無腥膻之氣,吃得汗流浹背。張海胃口比我好,好像一整頭羊羔,被他吞入胃中,啤酒吃光,而我滴酒未沾。時光還早,我倆渾身火鍋味道,從東直門內大街,走到鼓樓東大街。夜色下,鼓樓巍峨堂皇,繞了一圈,到地安門西大街,一邊北海后門,另一邊荷花市場,便是什剎海。殘荷猶在,簇擁水岸,俱是破屋爛瓦,酒吧尚待字閨中,零零落落。月光明媚,像個血紅大餅,攤了波光粼粼上。

一路流連,繞過“銀錠觀山”石頭,蕩過后海北沿,烏漆墨黑,星空寂寥。我問起老廠長的桑塔納,我叫它“紅與黑”。張海說,還是老問題,紅與黑修得漂亮,可惜不好開,缺少五臟六肺。我說,我家里的礦石收音機,還有我爸爸的《電工詞典》,統統交給你了吧。張海說,阿哥,我回去就還給你。我說,不必了,我真不感興趣,小時光,我爸爸讓我看電工書,交流電,直流電,電阻,電容,電路圖,我還有點興趣,看到功是焦耳,功率是瓦特,電壓是伏特,電流是安培,電阻是歐米茄,我就頭暈了,他又教我用電工筆,萬用表,燈泡檢測電源,我媽媽臭罵他一頓,講這是危險動作,萬一觸電哪能辦,再看家里書架,我媽媽的中文自學考試輔導資料,我正起勁讀《三國演義》跟《中國通史》。張海說,阿哥,現在當工人沒出息,還是讀書好。我說,等我讀了中學,春申廠開始下崗,廠里的產品說明書,變成廢紙,我爸爸拿回家里,墊玻璃臺板,墊矮凳腳,還給我做了包書紙。張海說,我看到過,銅版紙說明書,蠻漂亮的。我說,說明書還有英文呢,有一趟,英文老師注意到了我的包書紙,全是語法錯誤,當作中式英語的典型教案,當日夜里,我拆掉所有包書紙,調成我媽媽訂閱《收獲》的牛皮紙信封。張海摒牢不笑,路過幾座古老宅門,據說有醇親王府,末代皇帝溥儀出生地,常有侍女太監鬧鬼傳聞,氣氛恢復嚴肅。我抬了頭,看后海上的星空,想起老舍先生《斷魂槍》,最后沙子龍關好小門,一氣刺下六十四槍,望了天上群星,想起當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風,我便想起我爸爸攤了一天世界1,修了好幾只破電視機,報廢的電動馬達,望了春申廠的產品說明書,想起當年在技術工人比武大會上的威風。但他不是不傳,是我這親兒子不爭氣,只好傳給關門徒弟。走到鼓樓西大街,德勝門箭樓如猛虎,暗夜匍匐。乘上出租車,桑塔納普通型,紅顏色外殼,北京頗為少見,如同紅鬃烈馬。車子上了北二環,五十年前尚是城墻,一邊是天子宮殿,金碧輝煌,一邊是吹角連營,胡笳聲聲。我看到雍和宮,萬福閣三重飛檐,黃琉璃筒瓦歇山頂,暗夜里金光閃閃。

天明,張海跟我一道醒來。同屋的獲獎者,未能得到心儀獎項,昨日憤然離京,空出一張床,我便邀張海同住。窗簾拉開一條縫,照了張海后背,他在看北京地圖,肩胛骨突出,像兩塊三角鐵。我們提了行李,打的到天安門廣場溜達。天晴朗,萬里無云,游人蠻多,人民英雄紀念碑前立定,張海說,幾年前,寒冬臘月,我跟媽媽從江西到北京,住在西三環批發市場,賣羊絨衫,一日早上,五點起床,天還是黑的,冷風颼颼,凍得眼淚鼻涕直流,我坐了公交車,來到天安門看升旗。聽到此地,我好像看到廣場蒼穹上,星星閃耀,天安門打開,國旗班依次出來。奏好國歌,國旗升到桿頂,張海聽到有人叫他。人民英雄紀念碑前,一名少女在叫“張海”,她也是十四五歲,白羽絨服,腦后馬尾,頭戴紅絨線帽,雙頰緋紅,卻直搖頭,口中呵出熱氣,綻開一朵朵霧花。張海走到她眼門前,同時來了個男生,藍白運動服,比張海高過一頭,少女看到他就笑了,原來還有一個張海,同名同姓。北京張海,牽了少女的手,告別廣場。江西張海,形影相吊,孤留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天空漸亮,白衣少女背影,混入天安門人流,長安街車流。第二天早上,張海又披星戴月,來到廣場,比國旗班還早,占據最佳位置,期望再碰到少女,無論跟他同名同姓的男生是否出現。事與愿違,呼喚過張海的女孩,不見蹤影。從天黑到天亮,從升旗到降旗。最后一日,張海整宿不眠,剛過零點,悄然出發。風從西山撲來,夜空飄起雪花,沒公交車,也沒腳踏車,他從西三環步行,零下十度,走到公主墳。長安街上,路燈亮著,筆直往東走,路過中央電視臺,穿過西二環復興門,經過民族文化宮,西單,新華門,走到天安門,后背心滿是熱汗。凌晨三點,廣場上空空蕩蕩,地上一層薄雪。他孤零零立在孤零零的國旗桿前,眺望陰云密布的夜空,雪花像消失的星辰,閃耀墜落路燈下。國旗班出天安門,國歌奏響,五顆星星,升上旗桿高空。寒冬,雪天,來看升旗的人不多,張海終究沒再碰著那姑娘。晌午,太陽掛上旗桿,積雪徹底融化,張海跟媽媽離開北京,坐了三日三夜火車,回到江西的兵工廠。

我問張海,你還想她嗎?人民英雄紀念碑前,張海說,夜深人靜時會的。我說,你陪我來北京,還想尋這姑娘?張海抽一支煙說,昨天凌晨,天還沒亮,我就到了廣場,老多人來看升旗,我在人山人海中,注意每一張面孔。我說,五年過去,人家從中學到大學了吧,你還能認出來?張海信誓旦旦說,絕對認得,只要到我眼門前。我說,可惜,現在到你眼門前的人,是我。下半天,我們穿過天安門,沿了北京中軸線,游了故宮,景山,北海,天氣是極好的,賃一葉小舟,瓊華島白塔,倒映水面,如同鏡中之畫,被小船切碎。小風吹得愜意,我哼起《讓我們蕩起雙槳》。張海攤開雙手躺下,叼一支牡丹煙,仰望天上云朵,依次飄過水面。他只躺五分鐘,仿佛鬧鐘響了,拔出煙說,阿哥,到點了,去火車站。

傍晚,我們上了火車。回程票是普通硬臥,我要爬上三層閣樓,視若畏途。張海讓給我中鋪,他輕松爬到上鋪,悄悄關照我,鈔票藏于何處,看管好五千塊獎金。一夜過去,這班硬臥列車,不如想象中可怕,更非鐵板新村,乘客們也不是江南七怪,五岳劍派,桃谷六仙。天亮,火車在北方大地行走。長日漫漫,我跟張海,坐在過道,面對面,泡方便面。天又黑了。斗轉星移,車廂熄燈,黑暗淵藪,車窗如鏡,猶如無盡隧道,照出兩張面孔,相視一笑。四周鼾聲澎湃,蕩氣回腸,飄蕩各種辛辣味道,隔壁臭腳味,高郵咸蛋味,大蒜大蔥味,田間地頭,蔚為壯觀。我捏了鼻頭說,張海,講講你家里人吧。張海說,沒啥好講的,我娘是知青,二十歲去了江西,分配到兵工廠,嫁給我爸爸,才有了我。我說,你爸爸呢?張海說,老早離婚,出國了,我媽媽下崗了,帶我走南闖北,做小生意,重新結婚,嫁給一個卡車司機,姓李,無兒無女,符合計劃生育政策。我說,你媽媽又養小囡了?張海說,我媽媽四十多歲,第二趟懷孕,肚皮高挺,像個氫氣球,隨時會爆胎,醫院b超一看,雙胞胎,我后爹開了十噸頭卡車,帶了我們回上海,但是上海親眷不肯幫我媽媽,只好住到外公家里。我說,你的舅舅阿姨們,是怕多一個人頭報戶口。張海說,對的,我媽媽是高齡產婦,吃足苦頭,養了四十八個鐘頭,差點翹辮子,血流了產房一地,我的雙胞胎妹妹才出來,我外公跑到南市城隍廟,尋了個老道士,從古詩里抽出兩個名字,一個海悠,一個海然。我說,必是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張海說,大約莫是吧,我媽媽抱了雙胞胎去派出所,戶籍警講,不符合政策,要回江西報戶口,我媽媽在派出所呼天搶地,后頭不好講啊。我說,有啥不好講?張海尷尬說,我媽媽揭開衣襟,露出兩個奶頭,一左一右,當眾喂奶,我外公聞訊趕來,黑了面孔,拿她送回江西,我媽媽回上海的念頭,從此打消。我說,哪里一年?張海說,四年前,我初中畢業,沒讀高中,只好待業,我媽媽怕我走歪道,讓我回上海,跟了外公,最好能進春申廠,感謝師傅。

京滬線曠野,天上有稀薄星辰。墨擦黑的硬臥車廂,張海噴出濕氣,涂滿整塊玻璃,像一團暖流,幾番變幻形狀,先是一輛巨龍公交車,變成切諾基越野車,再是鮮紅的敞篷車,最后濃縮為一部桑塔納。夜暗了,又亮了,皓月當空。中秋節快到。轟隆隆,轟隆隆,列車碾過南京長江大橋。漫長的橋,最長的江。長江的后半夜,我人生的前半夜。天上銀河,腳下長江,變成兩條筆直軌道,列車剖開星辰大海。女列車員,走過硬臥車廂,北方話響起,你倆,咋還不睡,別吵吵,安靜,靜。

第3章 愚人節

愛因斯坦講,太空光速旅行一年,歸來世界變樣,父母墳頭青草搖曳,愛人奄奄一息,稚子已到中年,而你依舊年少,沉睡谷里,青絲滿頭,不如歸去。忘川樓的裝修,菜品,酒水,已調過無數趟,口味從寡淡到鮮甜,直至辛辣,調味料從油鹽醬醋到食品添加劑,老板娘從妖艷少婦,變作時髦老嫗,死者遺像從老廠長,變成“鉤子船長”。唯獨不變的,是門口火盆,是豆腐羹,是魂靈頭。

張海眼圈發黑,眼白織著血絲,摸出一包軟殼中華,遞出四支煙,給四個老頭子點火。神探亨特醉里挑燈看劍,保爾.柯察金夢回吹角連營,冉阿讓可憐白發生。我爸爸打開窗門,扇扇風,免得服務員啰嗦。春申廠四大金剛,星火燎原,送老毛師傅最后一程。春風夾帶火盆灰燼,恣意汪洋而來,吊燈晃動,張海面孔一半明,一半暗。他的香煙只燒半根,掐滅酒杯中,冰涼剩菜,慢慢酸臭。千言萬語,哽了我喉嚨口,講不出,咽不下,當中擱了,實在難過。每個人皆想曉得,老毛師傅斷氣前,最后交代的秘密。

張海剛要講話,我爸爸舉手說,小英。張海回過頭,擰起眉毛,喊一聲,媽。忘川樓里,多了一個老年女人,脖頸如同雞皮,燙了開水,煺了毛,只待清蒸。她穿一套黑衣裳,至少淘汰二十年,黑袖章,頭插白花,葬禮上女眷標配。春風吹亂灰白短發,太陽穴,暴青筋,眼烏珠殺氣騰騰。今日頭七,按照老法習俗,張海娘剛回一趟莫干山路,從老房子里翻出死人遺物,焚燒到陰間去,因而渾身上下,煙熏火燎氣,面孔烤得發紅,鼻頭冒油珠子,看樣子比我媽媽老得多。實際上呢,她比我媽媽還小幾歲。

空氣有點冷。張海娘還帶了兩個女兒。一個黑顏色羊絨裙,戴眼鏡,留短發;一個白顏色夾克衫,沒戴眼鏡,扎了馬尾。打扮大相徑庭,長相幾乎沒差,身高,體形,膚色,五官,就像一個人,隨身帶了落地鏡,加ps功能。這一對雙胞胎姊妹,頂多二十歲,皆戴黑袖章,黑布上綴一小塊紅布,必是老毛師傅孫輩。我猜,短發黑裙是姐姐,長發白衣是妹妹,青春少女版黑白無常。張海娘目光陰鷙,老太版閻羅王。張海呢,勾銷生死簿的鐵面判官。他的外公,正在黃泉路上,游覽十八層地獄,等候判決。這一家,這一夜,絕配。

保爾.柯察金會做人,招呼母女三人落座,倒了三杯白開水。張海娘腰粗,步履沉重,吃了一大口水。我爸爸怯生生靠近,剛要搭話,她便大吼一聲,冊那1,這世道變了快,兒子不捧遺像,叫外孫捧,一幫瘟生。我爸爸縮回來,三位老友也熄火。我看到一頭衰老的母獅,牙齒跟爪子落光,不能撕碎獵物骨頭,只剩咆哮力道。張海娘的拳頭敲臺子,碗兒,碟兒,杯兒,震得丁零哐啷,然后罵人,她的口音獨到,嗆了上海話,揚州話,普通話以及江西話,用到畜生,婊子養的,殺千刀,斷子絕孫等詞匯。她繼承了老毛師傅的大嗓門,又像發動機轟鳴,哭訴兄弟姊妹沒良心,老頭子喜喪,九十多歲,本該大操大辦,卻是狗屁倒灶,租了最小的遺體告別廳,買了最便宜的骨灰盒,只想收白包禮金,戇進不戇出。追悼會上捧遺像,竟讓外孫張海出面。張海娘說,張海大舅舅居然講,坐骨神經痛,不好久立,碰著赤佬了,為啥不斷手斷腳,干脆坐輪椅來嘛,這一頓豆腐羹飯,還是張海買單的,租了一輛大巴,將賓客們送來,飯還沒吃好,這幫人全部走光,商量瓜分遺產去了。

張海鼻翼發抖,一聲不吭,任由他娘哇啦哇啦。我爸爸看不下去,抽一根中華壯膽,走到張海娘身邊,還是叫她小英,教人肚腸角癢,極不搭邊。我爸爸是老毛師傅關門徒弟,等于半個兒子,自然也跟師傅子女稔熟,當作兄弟姊妹。張海娘涕泗交集,兩個孿生姐妹,各拿一塊餐巾紙,一個幫娘揩眼淚,一個幫娘擤鼻涕。她們不姓張,也不姓毛,而姓李,張海的同母異父妹妹,姐姐海悠,短發黑裙;妹妹海然,長發白衣。雙胞胎姿色平平,除掉出自同一娘胎,跟張海唯一相似,只剩名字里的“海”。張海催促老娘回賓館,莫干山路老房子,又破又小,正辦喪事,烏七八糟,不如賓館適意。張海娘抹去眼淚,瞪了兒子一眼說,你也沒良心。張海不講話。張海娘怨氣深重,帶了兩個女兒離開。我爸爸說,小英,路上當心。我爸爸又關照張海,不送媽媽跟妹妹嗎?張海說,賓館在馬路對面,不必送了。

我爸爸跟老友們又抽一輪香煙,我被熏得眼淚鼻涕直流,躲了窗口吹風。忘川樓后,沿江寧路跟蘇州河,便是上海造幣廠。北洋軍閥時期,古典主義建筑,尚有武警站崗,工人晝夜加班,制造一分到一元硬幣。此種山川形勝,非但不是煞氣,還是風水寶地。忘川樓,忘川水,便是蘇州河,川流不息,有水便有財。造幣廠有金銀財貨,古人稱錢為泉,同樣是水。忘川樓,在此大煞大兇之地,專做豆腐羹飯生意,至陰至陽,至柔至剛,二十年而不倒,不是“萬箭穿心”,而是“萬泉穿心”,否極泰來,大吉大利,妙不可言,必有高人指點。今夜這頓飯后,桌上幾位客官,怕是時來運轉,天降橫財。

我離開窗門,腦子疼,想不動了。保爾.柯察金說,小海啊,晚終晚,總歸湊齊人頭了,你就講嘛,老毛師傅遺言到底是啥?張海揩了把面,吃了口熱水,正要講話,又被女鞋腳步聲打斷。我爸爸再喊一聲“小英”。張海娘牽著雙胞胎女兒,殺了個回馬槍,前度劉郎復還。四個老頭,面色都不太好,尤其我爸爸,想尋廁所躲藏。張海娘氣勢洶洶,坐在兒子旁邊,厲聲道,小海啊,你倒是快點講啊,你外公斷氣前講了啥?

張海不聲不響,眼里有一團火,腦殼變成焚尸爐,啥人被他看在眼里,就要燒成骨灰。“鉤子船長”能有啥遺言?但鑒于,老頭活了將近一個世紀,漫長的一生,必然見識過不計其數的人。凡是有人,就有秘密。凡是秘密,可大亦可小,輕于鴻毛的小秘密,重于泰山的大秘密,還有秘密中的秘密,鴻毛與泰山,兼而有之。不同花色,不同分量,不同味道的秘密們,繁星點點,疊床架屋,像女人結絨線衫,像蜘蛛吐絲結網,誘惑,捕捉,獵食,誤打誤撞的闖入者,比如我。

神探亨特挪動龐大身軀,嘴唇皮嚅動,吃了一杯啤酒說,小海啊,老毛師傅斷氣前,是不是講了1990年,我們廠的工程師,建軍被殺的案子?張海說,不是。冉阿讓說,難道老毛師傅殺過人?張海再搖頭,不是。保爾.柯察金說,要么啊,你外公是地下黨員,解放前,潛伏國統區,搞情報工作,為黨立下汗馬功勞,可惜脫離組織,未能得到公正待遇,還有一種可能,物極必反,你外公是國民黨,潛伏上海七十年,要求得臺灣一紙證明?保爾.柯察金鉆研黨史多年,每夜電視機前坐定,看諜戰劇,抗日神劇,革命主旋律劇。張海又搖頭說,爺叔,電視劇里的中共情報人員,住了公共租界,法租界,靜安寺路,霞飛路,個個穿西裝,別領帶,要么綢緞長衫,西伯利亞裘皮,寫毛筆字,讀洋書,聽百老匯唱片,哪能像我外公住了藥水弄,滾地龍,赤膊穿單褂,大字不認得幾只,臺虎鉗上顯身手?張海的反駁有力,保爾.柯察金吃了癟。我卻想起一樁舊事,今日追悼會,小王先生來過吧?張海說,電話打不通,我去思南路報喪,人去樓空。我吸口冷氣說,難道他也不在了?張海說,他還在的話,也有八十幾歲,這種年紀老人,見不得殯儀館,火葬場。我又問,老毛師傅的秘密,是不是我出生這一日,春申廠地下挖出來的青花瓷大甕缸?經我一講,眾人鴉雀無聲,忘川樓下,地宮大門敞開,青銅器閃光,金山銀海,璀璨不竭。至此,這一葬禮故事,又從諜戰劇掉頭,滑向《奪寶奇兵》《盜墓筆記》,乃至《達.芬奇密碼》。張海娘不耐煩,手指頭戳兒子后背心說,小海,半夜三更,不要吊人胃口,快點講,你外公斷氣前,到底有啥秘密?

今宵,老毛師傅頭七,死人魂靈頭,必要回來望望故人。張海面孔通紅,點一支香煙,眼烏珠望了天花板,盯了裊裊藍煙說,外公斷氣前,只留一句話,把廠長捉回來。

千禧年,北京歸來不久,《綁架》發表在《當代》雜志。命運為我打開一道窄門,門縫里可以窺到小徑分岔的花園。旋踵而至,另一道大門,向我慷慨敞開。圣誕節前,張海腋下夾一張vcd,神秘兮兮到我家。我,我爸爸,張海,三個男人,觀賞一個日本姑娘的悲慘一生,電視機里爬出來的絕世容顏。這段時光,有種電腦病毒,半夜上網黑屏,冒出一張女鬼面孔。我沒被嚇死,卻有了故事,一半是女鬼病毒,一半是清東陵被盜墓記載。我告訴張海,我能寫這種故事。張海不信,跟我打賭。從冬至到清明,每日下班,我便在電腦前坐定,空調不開,兩條棉毛褲,兩件羊絨衫,凍得刮刮抖,電報碼輸入法,敲打四位數字,一個漢字,連一個漢字,一條句子,連一條句子,一個斷頭皇后,連一個“還我頭來”,再連一個“她在地宮里”,打出第一本書《病毒》。

這年春節,還有一樁大事體。保爾.柯察金下崗后,閑來無事,他沒神探亨特雄健體魄,不屑于當保安,也沒我爸爸的手藝,寧愿領兩百塊下崗工資,打打麻將,兜兜文廟舊書市場,沙里淘金。他收到舊《申報》一張,登了民國二十年4月1日,華商上海春申機器廠開辦啟事。民國二十年,就是1931年,整整七十年前。工會主席瓦西里,奉命來到我家,傳遞廠長指示,今年4月1日,要辦七十周年廠慶,無論在職,下崗,或是退休,統統邀請,并有大事宣布。我家客廳寬闊,瓦西里又喚來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五根煙槍掃射,熏黑了我家天花板,當晚惹怒我媽媽。

雪霽天晴,春天踏了貓步而來。七十周年廠慶,日夜倒計時。每個禮拜天,工會主席瓦西里,準時來我家報到,討論廠慶安排,大到天王老子,小到腰眼角落,邀請嘉賓,編排節目,職工接待,央視《春晚》,不過如此。瓦西里每趟上門,皆是兩手空空,既無面包,更無牛奶,還要吃掉我爸爸一包香煙,一兩茶葉。

3月將盡,《病毒》大功告成,落下最后一筆“在她的腹中,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一個蜷曲著的胎兒,她就是皇后阿魯特小枝,噩夢才剛剛開始”。word字數統計,十萬八千字,猶如師徒四人,西天取經之里程。我的電腦鍵盤,打得油光锃亮,厚厚油脂一層,形如古董包漿。這一日,張海跟瓦西里同時上門,講起廠慶安排,張海說,還有一位嘉賓,必須要請的。我爸爸問,啥人?張海說,外公有一位結拜兄弟,小王先生,七十歲了,春申機器廠老板的二公子,沒有繼承家業,卻當了作家,住在思南路,外公講他是文曲星下凡。瓦西里拍了大腿,好啊,七十周年廠慶,方方面面都請到了,獨缺一樣,就是春申廠的根,當年老板王先生,是我們廠的創始人,第一代老廠長,二公子請過來,飲水思源,把根留住,廠慶才能圓滿。張海說,外公也想念小王先生,明日下班,我就去思南路,請他來參加廠慶。我已偷聽多時,聽說要拜訪作家,自告奮勇說,我在思南路上班,陪你一道去。

次日,我剛下班,在單位隔壁阿娘面館,吃了碗面。思南路上,風清月朗,張海騎了腳踏車而來。他攤開手掌心,紅墨水寫了地址,思南路101弄。張海讓我上腳踏車后座,我一猶豫,還是坐上去了。從思南路往南走,過南昌路,再過皋蘭路,香山路,復興中路,法國梧桐林蔭道,翦翦輕風,庭院深深,過周公館,梅老板寓所,已是荒涼無人,鬼氣森嚴。張海按響腳踏車鈴鐺,一如驅鬼小法師。秘密世界盡頭,便是思南路101弄。

穿過衰敗過街樓,我跟張海上三樓。303室,門里有電視機聲音。張海敲門,略等片刻,一個老頭子開門,滿頭霜雪,身坯瘦高,鶴發童顏。張海說,小王先生。老頭子說,是我,哪位?張海說,我是老毛師傅外孫。小王先生展開眉頭說,稀客,請進,進。房間比較寬敞,三面皆是書架,密密麻麻,就像三道城墻,電視機亮著,正在重播英超比賽,曼聯打曼城,又是德比。主人讓我跟張海坐沙發,他去灶披間泡咖啡,木頭窗門外,明月可見,樹影婆娑。我嗅著書的氣味,蟲蛀,泛潮,發霉,朽爛。咖啡香味道,漸次散逸開來。客廳正方形餐桌,擺了一副碗筷,一條河鯽魚,一盆炒青菜,一碗番茄湯,還有一瓶醉泥螺,只剩魚骨,殘渣,湯水。由此推理,老頭單身,至少獨居,可能是寧波人。小王先生端出咖啡,收作餐桌。兩只咖啡杯,托盤,皆是法國陶瓷,配不銹鋼勺子,一小杯牛奶,又撬開鐵盒頭一只,掏出方糖兩枚。我是輕啜一口,苦兮兮,便放糖,勺子搖一搖,又嫌甜。小王先生說,老毛師傅叫我小王先生,老王先生就是我的爸爸,也是春申廠的老板,還有一位大王先生,就是我的阿哥。小王先生講得一口老派上海話,略帶寧波腔。張海開門見山,講起七十周年廠慶,邀他做嘉賓。小王先生默然。張海又說,小王先生,我外公牽記你老多年了。小王先生說,我也想念你外公。張海說,外公講了,明日夜里,江寧路滄浪亭,請你吃面。小王先生說,好極,一定。張海遞出一根紅雙喜,小王先生笑了搖頭,拉開抽屜,拿出一包三五牌。張海不客氣,接過香煙,再給小王先生點火。吞云吐霧,吃了咖啡,本來要走,主人拖了我們不放,電視機前看英超。小王先生看得扎勁,竟是貝克漢姆球迷。他又問,你們歡喜哪支球隊?我說,阿根廷。張海說,ac米蘭。小王先生說,歡喜哪個球星?我說,馬拉多納。張海說,保羅.馬爾蒂尼。小王先生說,我歡喜博比.查爾頓。張海說,1966年世界杯冠軍?小王先生說,對的,1966年,啥地方有電視轉播,我是看過期報紙雜志,慢慢才搞清爽,贊。電視機旁邊,攤了三本舊書,一本《金陵春》,一本《錢塘春》,還有一本《春申與魔窟》,封面都是手繪,七八十年代樣子,紙頁油黃,霉爛撲鼻。三本書名,都有“春”字,真是春天系列,署名同一人:春木。我大膽問,小王先生大作?小王先生說,慚愧,“春木”是我筆名,這三本書,皆是二十多年前,瞎寫寫的,不足掛齒,請多指教,你是春申廠職工子弟,自有緣分,勿客氣。小王先生送我三本書,教我著實緊張,小心打開《金陵春》,第一章,南京紫金山,孝陵衛前,一樁謀殺案,死的是汪偽漢奸,日本特高課出動,機槍,狼狗,摩托車,封鎖方圓一公里,捉拿嫌疑犯。我說,這不是偵探小說?小王先生說,有眼光,名義上是抗日題材,實際上是偵探破案,只不過,偵探主角是地下黨。我再看文字,相當典雅,不見政治說教,不見農村閑話,更無翻譯腔。翻開《錢塘春》,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云腳低,杭州西湖風光,卻非謀殺案開場,而是日偽秘密會議,選在孤山一幢別墅,前有蘇曼殊墓,后有林和靖墓。一位日本少將,喜好梅妻鶴子風雅,陷入中共情報機構陷阱。我說,這是間諜小說吧,像肯.弗萊特《針眼》,又像知識懸疑小說,運用文學藝術素材,講述驚悚謀殺故事。小王先生吃驚道,這位小弟,不是平常人啊。我說,不好意思,班門弄斧,我在思南路郵局上班。小王先生說,有緣分,每趟新郵上市,我就來排隊,買首日封,蓋紀念戳,貼好郵票,柜臺蓋銷,以后我來望望你。張海笑說,我這位阿哥,肚皮里大有墨水,寫得一手好文章,我陪他去北京領過獎呢。小王先生說,好極了,春申廠職工子弟,人才輩出,我要好好看你作品。我紅了面孔說,瞎寫寫。我拉扯張海衣角,翻他白眼。老作家春木,早已著作等身,我呢,無名小卒一只,豈能翹尾巴。第三本《春申與魔窟》,開頭竟是華商上海春申機器廠,魔窟便是極司菲爾路76號,現在的萬航渡路,汪偽特工總部。小王先生說,這本書,不少都是真事,老毛師傅也是當事人,二十年前,上海電影制片廠,將這本書改編為電影。我翻到版權頁,一看嚇煞人,1980年5月第28次印刷,500000—550000冊。小王先生苦笑說,稿費按字數算,一個字一分銅鈿,這本書賺了1800塊,當年也是一筆巨款。小王先生問我歡喜啥書,盡管開口好了。我不敢得寸進尺,拉了張海告辭。小王先生送到樓下,張海橫關照,豎關照,明日夜里,江寧路澳門路口,滄浪亭面館,外公靜候,不見不散。夜已深,張海說,阿哥,我騎腳踏車送你回家。我搖頭,腋胳肢夾了書,轉到建國西路,乘24路電車,打道回府。

翌日,夜里六點鐘,江寧路,滄浪亭面館。“鉤子船長”跟張海祖孫先到,我跟我爸爸旋踵而至,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也都趕到。本來呢,工會主席瓦西里也想來,老毛師傅說,滾蛋,我跟老兄弟碰頭,這只狗東西湊來做啥?瓦西里怏怏然缺席。小王先生準點來了,白西裝,藍領帶,白皮鞋,山青水綠,小開派頭,像老早的地下黨員。而我爸爸這伙工人,更像白色恐怖下的入黨積極分子,冒了生命危險來開會。“鉤子船長”右手如鉤,只好跟小王先生相擁,千言萬語,相逢一笑。兩人差了十歲,身體皆健,雙雙白頭。八個男人坐定,各自點了蘇式面。小王先生吃素面,老毛師傅更年長,卻吃濃油赤醬大排面。神探亨特又要了啤酒,冉阿讓點幾樣小菜。

小王先生問我,小弟啊,書看了吧,有啥意見,多多指正。我連忙說,不敢,不敢,剛看《春申與魔窟》,開頭有一句:春申機器廠,創辦于1931年4月1日。保爾.柯察金說,哎呀,我考證的廠慶日可不假。老毛師傅面孔一板,輪得到你講話嗎?嘴巴縫起來。保爾.柯察金當即噤聲。小王先生啜一口面,放下筷子,篤悠悠說,那一天,既是春申廠生日,也是我的生日,我父親講過,我的出生,便是春申廠吉兆。老毛師傅大喜說,小木弟弟啊,七十周年廠慶,就是你的七十大壽,我們為工廠祝壽,也為你祝壽。小木,必是小王先生小名,怪不得筆名春木,春就是春申廠嘛。小王先生再吃一口面,并不接老毛師傅的話,自顧自說,我的祖父,老老王先生,本是寧波四明山讀書人,浙江鄉試中了舉人,候補當上幾年縣官,遠在西北,河西走廊,祁連山下,朝廷昏庸,天下大亂,大廈將傾,我祖父雖為縣太爺,卻得罪了洋大人,差點人頭落地,早早退出仕途,棄官從商,到上海做生意,到了我的父親,老王先生,留學法國,學習機械,學成歸國,民國二十年,華商上海春申機器廠,開業大吉,啥叫華商?舊上海,有美商,英商,法商,甚至意商和比商,最多卻是日商,蘇州河邊,一半是日商紡織廠,一半是無錫榮家產業,就是華商。小王先生講得吃力,只剩吃面湯力道。輪到“鉤子船長”說了,我十六歲啊,從揚州逃難到上海,蘇州河上岸,落腳藥水弄,同鄉介紹我進春申廠,拜師學藝,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蔥,規矩大過天呢,點香燭,殺公雞,發毒誓,青幫為證,黃色工會為證,春申廠老板,老王先生,長手長腳,講一口寧波話,天天穿白西裝,坐凱迪拉克轎車,到廠里看一眼。小王先生說,我十幾歲,天天來廠里面玩,跟了老毛阿哥,大熱天,爬上洋鈿橋,一頭跳進蘇州河,游泳,暢快,適意。“鉤子船長”說,小弟客氣,你是老板二公子,上海不太平,漢奸,流氓,橫行霸道,像你這種富家公子,被綁的,被撕的,太多了,保護二公子,是我本分。小王先生放下筷子,想講啥話,卻又不講。老毛師傅繼續說,東洋人占了西洋人的租界,日本株式會社接管春申廠,生產軍用卡車配件,北到偽滿洲國,東至硫磺島,皆有我們的產品,廠里出了地下黨,工友被捉到極司菲爾路76號魔窟,剝了皮,漂在蘇州河上,隔手,草鞋浜殺人事件,日本兵大搜捕,封鎖藥水弄,幾萬老百姓,天天有人餓死,我老毛,尚是小毛,飯量大,餓得前胸貼后背,墻根下挖牛舌頭草吃,三更半夜,游過蘇州河,東洋兵亂放槍,三八步槍,子彈哧溜溜,耳朵邊劃過,水底下鉆過。老毛師傅卷起褲腳管,暴露傷疤,竟似日本皇室菊花紋。他說,這一槍,差點要了我的小命,待到東洋鬼子戰敗,又隔四年,上海解放,終歸天亮,工人階級,翻身做主人,老王先生還在,照舊每天坐了凱迪拉克,到廠里看一眼,抗美援朝,他還捐了一架飛機,1956年,公私合營,華商上海春申機器廠,改名上海春申機械廠,老王先生一看苗頭不對,收拾細軟,帶了家小,去了香港。小王先生說,唯獨我是共產黨,留在上海,再沒動過。說罷,小王先生悶聲不響,老毛師傅說,后來的事體,不談了。

保爾.柯察金心領神會說,對的,走進新時代嘛,講講現在的春申廠,聽說費文莉出事體了。我爸爸說,我不關心。保爾.柯察金嘬兩口老酒,眉開眼笑說,費文莉老公在日本,她一個人帶了小囡,青春少婦,常年守空房,自然要鬧出故事,故事精彩了,就變成事故,她跟瓦西里搞上了,一直傳到海的對面,東京居酒屋里刷盤子的老公耳朵里。冉阿讓冷笑說,這種事體,你又曉得了?保爾.柯察金說,我也是關心廠里同事,畢竟瓦西里是我們工會主席,費文莉老公飛回上海,沖到廠門口,殺氣騰騰,逼了瓦西里到蘇州河橋洞下。神探亨特拍臺子說,堂堂工會主席,竟是縮卵,跪下求饒,指天發誓,辯解自家清白,沒敢松過褲腰帶,費文莉老公放過瓦西里,回去剝光娘子衣裳,五花大綁,吊了房梁上,皮帶抽了一整夜,然后離婚。老毛師傅說,不準再講,聽了膩腥。我只管低頭吃面,成年男女世界,我不懂。冉阿讓買單,掏出藍灰色人民幣,厚厚一沓,甩到賬臺,挺刮作響。老毛師傅說,小木弟弟啊,一道去廠里看看吧。

六老二少,月下夜行,穿過澳門路,到了春申廠。我說,撒切爾夫人呢?張海說,它軋了姘頭,一定是交配去了。撒切爾夫人不在,野貓家族,老鼠家族,紛紛撐市面,大鬧天宮。張海認得每一只貓,分別起了名字:白貓是范.巴斯滕,黑貓是同是三劍客的古利特,黃貓是羅伯特.巴喬,三花貓是烏克蘭核彈頭舍甫琴科,最漂亮的一只,自然是保羅.馬爾蒂尼,皆是效力過ac米蘭球星。小王先生一路說,廠子大變樣了,但我不想再看。我爸爸說,我有一件寶貝,想請先生鑒定。小王先生愛好古物,果然展顏。

轉到廠里倉庫,紅與黑,梳妝完畢,紅顏色引擎蓋,似一腔碧血,倒映我跟張海面孔;紅顏色車頂,頂了一頭烈焰,要燒著天花板;前后六根車柱,挑了血紅火紅腮紅緋紅。神探亨特嘆道,紅得像舉“紅寶書”的紅衛兵。保爾.柯察金說,是花兒為什么這樣紅。車子下半身,四扇門,車頭,后備廂,還是黑顏色,打過蠟,拋過光,變了容顏,上了新妝,風擋玻璃,幾面車窗,后視鏡裝好,雨刮器都擦刮拉新。后備廂上頭,多了一架尾翼,好似飛機翅膀,一旦發動,她會全身搖曳,脫離地面,直沖云霄。

小王先生問,這部車子還能開吧?上一趟,費文莉這樣問,讓我爸爸吃癟。這趟他是胸有成竹,掏出車鑰匙。張海心領神會,開門上車,原來去年,張海已從駕校出師,駕照到手,休息天幫私人老板開車子,賺外快。張海搓搓手,放下手剎,插入鑰匙,轉動點火,發動機轟鳴,大光燈亮起,上一擋,剎車,離合,油門,四只車輪動了。我爸爸坐了副駕駛座,叫徒弟不要急,慢慢交,篤悠悠,兜圈子。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皆鼓掌。小王先生悶聲不響。我爸爸聽發動機聲音,便曉得有沒有毛病,像個婦科醫生,診斷這位紅發新娘,大病初愈,神女應無恙。聽力方面,我爸爸必有天賦,掌握十幾種樂器,口琴,二胡,揚琴,笛子,電子琴,聽一遍電視劇主題曲,便能記下譜子。今夜,春申廠倉庫變成維也納金色大廳,米蘭斯卡拉歌劇院,車上兩個男人,不是我爸爸跟張海,而是托斯卡尼尼跟卡拉揚,啟動奏響巴赫,油離配合莫扎特,上油門變成貝多芬,踩剎車又是老柴。要是我爸爸披上西裝,車頭大眾標志,調成奧迪四個圓圈,便成億萬富豪工廠主。

冉阿讓講,上個月,廠長心血來潮,巡視全廠,打開倉庫,發現這臺桑塔納,已經脫胎換骨,漂亮是漂亮,但不能開,等于還是尸體。“三浦友和”決定在廠慶當天,讓這臺車破繭而出,作為七十周年廠慶獻禮,展示春申廠工人技術。廠長命財務撥款,尋到上海大眾,購買原廠變速箱,剎車片,避震器,車窗玻璃。車子內傷治愈,外觀大變樣。按照工會主席瓦西里講法,改了風水,擋了煞氣,不再是一部事故車。張海還不滿意,他對車屁股動腦筋,要裝尾翼。這方面,我爸爸完全不懂。張海買了參考書,計算空氣動力學,倉庫墻上,密密麻麻,寫滿公式,得出這個尺寸形狀,提升車速最佳,還能增強輪胎附著力,增強穩定性。前兩日,車子辦好年檢,隨時可以上路。

看罷紅與黑,小王先生要走了。大家送他到宜昌路,24路電車終點站。小王先生再跟老毛師傅作別,貼了我耳朵說,小弟啊,有空來我家做客。小王先生上了末班電車,前車門投幣,尋了位子坐定。馬路邊,“鉤子船長”眼神落寞,脊梁骨有點彎了。我爸爸,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一道吃煙。張海跟我坐在西康路橋頭,吹蘇州河風。當當當當,小辮子翹起來,24路末班電車開動。隔了車窗,小王先生面孔,漸漸模糊,模糊,不見。

4月1號,阿貓阿狗,群賢畢至,上海春申機械廠掛了橫幅——喜迎七十周年廠慶。在職工人自然全到,下崗來了大半,退休工人也有上百,老毛師傅就是代表。工廠處處掛彩帶,屋頂幾十面彩旗,鑼鼓喧天。我爸爸不辭辛勞,自不待言,他還負責廠慶攝影,頭頸掛了奧林巴斯照相機,日本原裝的寶貝,1994年,我媽媽公派美國考察,在紐約花了四千塊買的。神探亨特,負責維持秩序,進來五六百人,每人自帶矮凳馬扎。保爾.柯察金,自詡舞文弄墨,寫了所有美術字,串場詞。冉阿讓爬上屋頂,冒死裝了一千瓦小太陽,有了舞臺追光效果。張海從倉庫搬出一只古董,五百斤重家什,來自捷克斯洛伐克,這臺車床出廠之日,希特勒還沒吞并蘇臺德區,待到蘇聯紅軍反攻,東歐解放,機器成為戰利品,拆到烏拉爾兵工廠,生產t34坦克零部件,中蘇友好時期,中國用二十噸大米,換來這臺機器。

今日最拉風的,卻是紅與黑,老廠長的桑塔納,堂而皇之,彈眼落睛,仿佛車展保時捷,法拉利,蘭博基尼,獨缺比基尼車模。臺下頭,退休女工花枝招展,鶯鶯燕燕,分發飲料,糖果,散裝香煙,混了前門,牡丹,雙喜還有中華。車間里掛了彩帶,氣球,如同六一晚會。廠長第一排坐好,旁邊坐了女兒小荷,還是女童面孔,比起三年前的豆腐羹飯,個頭長了不少,已讀小學五年級。廠長不帶娘子,卻帶女兒來廠慶,是向全廠職工表決心,要拿春申廠當自家千金來寶貝。保爾.柯察金帶了兒子小東,年紀還小,今年要中考,來得不情不愿。神探亨特帶了女兒雯雯,她快要大學畢業,比我高半個頭,長得虎背熊腰。冉阿讓女兒也來了,征越十八歲,就要高考,她跟我打招呼,但我不會搭話,嗯呀啊呀,不知所云。我爸爸手指頭戳我腰眼說,小鬼不上臺面。

廠慶開幕前,“鉤子船長”幾番起立,回頭望月,小海啊,你去看看,小王先生來了吧?張海說,我到廠門口看了十幾遍,沒的影子啊。老毛師傅說,廠慶慢點開,有沒有電話?廠長同意稍候,到了辦公室,“鉤子船長”讓我撥電話,打到思南路101弄。電話終歸打通,小王先生說,今日我不來的。我按免提,讓大家聽到。我說,小王先生,今朝是七十周年廠慶,也是你七十大壽,廠里蛋糕也準備好了。小王先生說,你們自己吃吧,我來是啥身份?老板二公子?早就不是了,這家工廠,不是我的,是你們的,是老毛師傅,是你爸爸,是神探亨特,是保爾.柯察金,是冉阿讓,是小海,但不是我的。“鉤子船長”大聲吼,小木弟弟,小木弟弟,你來呀,來呀,我等你,等你。小王先生說,對不起,老毛阿哥,我老了,每過一天,離翹辮子,就近一天,老實講呢,我有四十年沒過生日了,你也保重身體,不講了,再會。電話掛掉。嘟嘟嘟,嘟嘟嘟。廠長辦公室,安安靜靜,“三浦友和”攤開手說,不來就不來,不搭界。

回到大車間,老毛師傅一屁股坐下,面色倉皇。我爸爸遞一根香煙,老頭猛抽一口。大喇叭嘯叫,刺破耳朵。冉阿讓上去調試,喂喂喂,拍話筒,砰砰砰,像打槍,排隊槍斃。工會主席瓦西里上臺,藍西裝,黑皮鞋,頭路梳得清爽,面孔沒二兩肉,跟他聯袂的主持人,就是女會計費文莉。她化了濃妝,粉面帶玉,彈眼落睛,嘴唇皮血血紅,穿了白色連衣裙,胸不小,胯骨屁股頗大,走路左右扭動,像白烏龜。瓦西里臺風一如春晚,揮灑自如,大氣老成。男女主持人,珠聯璧合,一番陳詞濫調,有請老毛師傅上臺,講述春申廠光榮歷史。“鉤子船長”右手缺三根手指,拿不了話筒,嗓門洪亮,喀秋莎火箭炮一般轟鳴,最后一排都能聽清。老毛師傅從清朝末年,老老王先生講起,講到老王先生創辦春申廠,自己跟小王先生的情誼,再講到解放以后,公私合營,憶苦思甜,記性好得一塌糊涂,直到1966年,上海工人武斗,打響全國第一炮。工會主席瓦西里,急匆匆上臺說,老毛師傅,后頭還有節目,抓緊時光。“鉤子船長”最厭別人插嘴,伸出鉤子般右手,推開瓦西里說,小把戲,此地輪得到你放屁?瓦西里灰溜溜下臺,大家一片哄笑。還是廠長“三浦友和”,親自拿老毛師傅請下去。

文藝匯演,第一只節目。女會計費文莉唱越劇,傅全香《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位杜十娘,白顏色連衣裙,左手蘭花指,右手麥克風。澳門路申新九廠,莫干山路面粉廠,江寧路造幣廠,長壽路國棉六廠,武寧路上鋼八廠,每一爿廠,皆有這樣一枝廠花,有時一對,有時花開三五枝,輪流坐莊,麻將牌似,春夏秋冬,百花盛開,爭奇斗艷,不只供人觀賞,也是蜂兒蝶兒,辛苦采蜜,跟男人家同樣做生活,也跟女人家同樣做生活。前一個做生活,在旋轉紗錠前,在轟鳴車床前,在噼里啪啦算盤前;后一個做生活,是買汰燒,是養兒育女,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兩個做生活來源不同,含義不同,又殊途同歸。如今呢,沒了前一個做生活,后一個做生活也獨木難支,一枝枝廠花,不免要萎了,殘了,凋了,敗了。我爸爸愛聽越劇,快活時哼哼唧唧幾句,費文莉的唱詞,我是勉強聽懂:實指望良禽擇木身有靠,誰又知我鳳凰瞎眼會配烏鴉,這真是癡心女子負心漢,到頭來海誓山盟盡虛假……臺下竊竊私語,都說這唱詞精妙,簡直為費文莉量身定制。有人講起她跟瓦西里的風流故事,又傳她跟廠長“三浦友和”暗通款曲。臺上杜十娘,怒沉完百寶箱,臺下男女,掌聲雷動,人人盡是李甲孫富,喊“再來一個”,褻瀆味道深重。

第二只節目,冉阿讓上臺,難得刮清爽胡子,穿了對襟羊毛衫,胸口掛24k金鏈子,開口竟是日本話《北國之春》,音色,音準,臺風無懈可擊。無法判斷日語是否標準,聽起來嘛,像模像樣,有腔有調,即便不是東京標準音,也是虹口公園橫浜橋。不要看冉阿讓樣貌兇狠粗魯,二十年前,他是男版鄧麗君,每日聽磁帶,學這首日語歌,追到了馬路對面,申新九廠的廠花,三八紅旗手的紡織女工,后來便有了征越。

冉阿讓退場,神探亨特上臺,開始打太極拳。七位下崗女工,同臺表演太極劍,背景音樂是《倚天屠龍記》的片尾曲《愛江山更愛美人》,但七個舞劍的婦女,總讓我想起《七劍下天山》跟《白發魔女傳》。神探亨特在保衛科就練拳,號稱源自太極張三豐,張無忌跟趙敏一脈傳承,慢可練九陽真經,快可打拳王泰森,武林稱雄,無須自宮。想當年,老多盜竊國家財產的蟊賊,都在神探亨特拳腳下哀嚎過。我爸爸跟他練過幾年,在我家客廳施展拳腳,不是白鶴亮翅,便是黑虎掏心。學會張無忌跟趙敏的武功,我爸爸就在廠里帶徒弟,練習太極推手。張海每趟裝模作樣,被推出去幾步開外,摜了四腳朝天,全為哄師傅開心。

費文莉娉娉婷婷,唇紅齒白報幕,下一節目,竟是我爸爸,笛子獨奏《帕米爾的春天》。我爸爸穿了工作服上臺,拍照片的任務,自然落到我身上。我退到車間門口,拍下廠慶全景。舞臺中心,我爸爸器宇軒昂,手執竹笛,嗚嗚橫吹。若拿藍顏色工作服,換成衣袂飄飄的古裝,不是楚留香,也是陸小鳳。十二歲起,我跟我爸爸學吹笛,從《每周廣播電視報》剪下簡譜練習,吹得一手《梅花三弄》,但非古曲,而是瓊瑤劇主題曲。《帕米爾的春天》,難于上青天,各種滑音,顫音,循環運氣吹到底,怕是要吹出小腸氣。不要小看一根笛管,比薩克斯風響亮得多,從蘇州河到大自鳴鐘,皆能聽到笛聲悠揚。一曲告終,我爸爸恢復緊張,羞澀地笑。臺下掌聲如雷,保爾.柯察金,已是眼淚汪汪,當年他是知青,去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遙望過帕米爾的雪峰,品嘗過花兒為什么這樣紅。雯雯,征越,小東,同樣拼命拍手。我舉了奧林巴斯相機,又給職工子女們拍照,直到膠卷拍光。

師傅下臺,徒弟上臺。費文莉瞄了張海一眼,報幕道,第五個節目,上海說唱《金陵塔》。我是聽了一呆,黃永生的《金陵塔》,必用標準上海話,唱得滾瓜爛熟,連綿不絕,我只會一句“金陵塔,塔金陵”,張海的洋涇浜上海話,哪能唱得下來,豈不是要大出洋相,自取其辱?張海立了麥克風前,背景音樂響起,江南紫竹調,他一開口“桃花扭頭紅,楊柳條兒青,不唱前朝評古事,唱只唱,金陵寶塔一層又一層,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寶塔第一層,一層寶塔有四只角,四只角上有金鈴,風吹金鈴旺旺響,雨打金鈴唧呤又唧呤”。他是唱得括拉松脆,氣息不斷,官話腔,江北腔,江西腔,風流云散,只剩正宗老派上海話,坐標南京西路,靜安寺,聽得我渾身雞皮疙瘩。我爸爸咬我耳朵說,小海買了黃永生的磁帶,每日午休,都要學唱《金陵塔》,刮風落雨,雷打不動。“這座寶塔造得真偉大,全是古代勞動人民汗血結晶品啊,名勝古跡傳流到如今。蘇州城內四秀才,一個姓郭一個姓陸,一個姓卜一個姓粟,郭卜粟陸陸卜郭粟,卜陸粟郭郭卜粟陸,四秀才吃菱肉剝菱殼,菱殼摜了壁角落,胡同小廝來掃落郭卜,雨打金鈴唧呤又唧呤。”張海的喉嚨,舌頭,牙齒,嘴唇皮,皆是天作之合,其疾如風,其徐如林,絕不打一只嗝愣,像開自動步槍,或單發,或連擊,單手換彈匣,槍槍命中靶心,見血封喉,滌蕩人間,臺上臺下打成馬蜂窩。張海的金陵塔,節節攀高,臺下人聽得呆了,癡了,瘋了,揚了頭頸,瞪了眼烏珠,好像春申廠上空,大自鳴鐘地帶,造起金陵寶塔十三層,五十二只角上有金鈴,風吹金鈴旺旺響,雨打金鈴唧呤又唧呤。廠長女兒小荷,爬了爸爸大腿上,兩只手托了粉腮,花癡般看了張海,仿佛他是黃永生大師本人,要么魂靈頭附體。小荷大叫“好”,一語驚醒夢中人,全廠掌聲雷動,像原子彈爆炸,升起一團蘑菇云,春申廠從此立起來了。

高潮接了高潮,波峰接了波峰,波谷都沒得了。下一節目,保爾.柯察金上臺,傾情朗誦《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上海春申機械廠》。保爾.柯察金一身紅西裝,先醞釀情緒,擺出手勢,突然捏緊麥克風,這記是氫彈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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