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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作者:蔡駿
內容簡介
《春夜》 著名作家蔡駿首部半自傳體長篇扛鼎新作。
千禧年之交,文學少年蔡駿遇到神秘同齡人張海,蔓延出詭異的友誼與恩怨,同為春申廠工人子弟,秘密探索工程師遇害之謎,尋找消失的廠長,卻目睹古老工廠灰飛煙滅。
時光紛紛凋零,物是人非,兩人在葬禮后重逢,拾回“把廠長捉回來”的執念,蔡駿在亡魂“托夢”指引下,帶領一群退休老工人,春申廠的“遺老遺少”,開始跨越上海百年歷史,大半個中國,乃至半個地球的驚心動魄的真相之旅,揭開愛欲交織的秘密,直至巴黎圣母院的烈火……
從一對少年到兩個男人,兩場葬禮點燃二十年秘密奇幻之旅。
從一口青花瓷大甕缸,掘出一連串糾纏,漫長,絕響,詭譎。
從上海到巴黎,從托夢到人間,紅與黑,愛與救贖……
走進《春夜》,亦真亦幻、夢境與現實交錯的眾妙之門!
第1章
上海是光的存在,是暗的虛無。上海是欲海浮沉的莊嚴肅穆,風情萬種的一本正經,竊竊私語的太虛幻境。上海是靜安寺的卡門,淮海路的浮士德,大自鳴鐘的唐璜,徐家匯的安娜.卡列尼娜,外灘的于連跟瑪蒂爾達。上海是人間喜劇,也是人間悲劇,是所有喜劇、所有悲劇的總和。上海是兩千五百萬個躁動的活靈魂,加上死靈魂,便是兩千五百萬次方的靈魂,兩千五百萬次方的秘密,兩千五百萬次方的托夢。
——題記
第2章 萬箭穿心
一
“鉤子船長”死了。
他終于死了。不知高壽幾何?命喪何時何地?他是我的童年噩夢之一。因為手。準確講,是右手,整根食指斷了,中指跟無名指,僅存半截。大拇指,小拇指,倒是完整,粗壯,堅硬,像裝了一副鐵鉤,拗斷小囡脖頸,輕輕松松。說來話長,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我爸爸從部隊復員,分配到上海春申機械廠,做了老毛師傅的關門徒弟。粉碎“四人幫”后,部隊戰友小沈介紹,我爸爸認得了工農兵大學生小王,就是我媽媽。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爸爸跟我媽媽結婚,像生產汽車機械部件,拿我生產到社會主義社會。我媽媽十月懷胎,挺了大肚皮上班,感覺我要出來,緊急送到醫院。我是提前造反,張牙舞爪,羊水破裂,我媽媽痛得昏天黑地,我爸爸尚一無所知,還在工廠上班,跟老毛師傅立了車床前,一道加工汽車模具。當日,春申廠出了一樁大事體,廠長要造職工浴室,挖開鍋爐房隔壁空地,爛泥三尺深下,露出厚厚一摞瓷器碎片,好像死人骨頭,泛出森森白光。老毛師傅推開眾人,帶了我爸爸一道,沖洗碎瓷片上泥垢,流水如小姑娘手指甲,慢慢交剝雞蛋殼,剝出一汪天青色,彈眼落睛,有人講是青花瓷。春申廠人頭攢動,圍了里三層,外三層,都傳挖出一只古墓,青花瓷只是一道前菜,調味道的料酒,金山銀山的陪葬品,三千斤重的楠木棺材,眼看要破土而出,困了棺材里的死人骨,不是皇帝欽賜的士大夫,就是腰纏萬貫的沙船巨富,再不濟也是本地土豪。潮潮翻翻的碎瓷片下,沒覓著楠木棺材,倒是掘出一口青花瓷大甕缸,竟有半個人高,半個人寬,像個身懷六甲的女同志,挺了大肚皮,就要分娩生產。我爸爸自然想起我媽媽來,預產期在幾日后。汰去甕缸表面淤泥,再用毛刷子清理,方才露出青花瓷本色,皆是枝繁葉茂花紋,深藍色藤蔓纏繞,深藍色睡蓮婀娜,深藍色馬蹄蓮徐徐開放,滲出巴格達的黎明,開羅的破曉,天方的夜譚。青花瓷大甕缸,還有一副密封蓋頭,裹了黃泥跟熟石灰,像陳年紹興花雕的酒壇子。老毛師傅取來捏鑿,伍斤吼陸斤,要打開密封蓋頭,終歸飄出一層氣味,肉眼可見的粉塵,像蝴蝶撲上我爸爸面孔。味道先是寡淡,若有若無,牽絲攀藤,然后像冬天被頭筒,焐了湯婆子,熱水袋,春申廠一千多人,蘇州河邊十幾家工廠,大自鳴鐘幾十條弄堂,普陀中學,江寧路小學,回民小學,長壽路第一到第五小學,滬西清真寺,玉佛寺,紡織醫院,普陀區婦嬰保健院,所有人統統聞著,濃烈,醇厚,甚囂塵上,披霞戴彩,無孔不入,洋洋灑灑降下來。江寧路住了個南洋老華僑,多年后這樣回憶:好像冬天里撒開胡椒種子,肉桂樹在蘇州河飄香,肉豆蔻在大自鳴鐘開花,丁香煙絲一根根燒起來,回到馬來群島的香料季節,讓人迷醉,癡狂,畢生不忘。老毛師傅抱了青花瓷大甕缸說,鐵榔頭給我。我爸爸說,師傅,你要做啥?老毛師傅目露精光,魂靈頭出竅,啥人都攔不牢了,手掌心噴了唾沫,夯起鐵榔頭,三十斤熟鐵,把手三尺長,怒罵一聲,辣塊媽媽,兩只手臂膊掄圓,力拔千鈞,倒拔楊柳,一道金屬反光,榔頭飛起來,榔頭落下去。我爸爸閉了眼烏珠,捂了兩只耳朵,好像高射炮齊鳴,又像原子彈引爆,平地驚雷,赤地千里。春申廠鴉雀無聲,集體中了邪,變成啞子,變成癡子。我爸爸睜開眼烏珠,只見青花瓷大甕缸,好像饕餮吃剩的碎骨,青的白的,流淌遍地,平地卻多了一對男女:一個少年郎,年方弱冠,黑發垂肩,骨架魁偉,賽過一塊透明的冰;一個女嬌娥,二八韶華,三千青絲,面帶桃花,豐艷絕倫,更有玲瓏之姿,賽過一匹極薄的綢。青花瓷大甕缸里,竟裝了兩只白光光肉身,好似懷胎千年,孕育一對龍鳳胎,又像腌咸菜,腌咸肉,不著一絲一縷,水晶剔透,相擁而坐,雙臂纏繞雙臂,雙腿纏綿雙腿,腳底心對了腳底心,額角頭頂了額角頭,十指跟十指交纏,胸脯跟胸脯相貼,腰肢跟腰肢相交,榫卯相接,天衣無縫,春種秋收,留待過年。這一對癡男怨女,不是瓷器,不是大理石,不是泥塑木雕,不是米開朗琪羅作品,而是真男真女,頭發是真的,眉毛是真的,連眼睫毛都是真的,毛細血管,纖毫畢見,血肉之軀,袒胸露乳,卻絕非春宮艷景,在場工人群眾,更無一個有淫穢念頭。可惜這人間奇觀,只持續了一分鐘,我爸爸上氣不接下氣,實在摒不牢,吐出一口濕氣,帶了活人胃里濁氣,早飯的咸蛋黃味道,噴涌到這對男女胴體。白璧無瑕后背,彈出一道道冰裂紋,又像植物花紋生長,傷痕血絲蔓延,兩張青春面孔,暈開一粒粒霉斑,愁容慘淡,白發三千丈,明鏡秋霜。晴空萬里,激起陣陣寒風,蘇州河沉渣泛濫,帶了沿線工廠化學味道,拂過男女肉身,像清明節焚燒錫箔冥鈔,燒成一團團焦黑,剝落紛紛,天女散花,皮膚,肌肉,內臟灰飛煙滅,變成一萬只黑蝴蝶翅膀,直上青天,歡宴,歌舞,翻云覆雨。遍地青花瓷碎片上,只剩兩具白骨,依舊相擁而眠,骨頭跟骨頭交纏,手指骨節縱橫交錯,難分難解。兩對頭骨眼窩,幽深對視,又穿過彼此顱骨,盯了我爸爸的眼烏珠。老毛師傅哐當一聲,摜倒在親手挖的深坑內。這時光,我舅舅騎了腳踏車,風風火火,沖到春申廠,尋到我爸爸說,姐夫啊,你馬上要當爸爸了,快跟我去醫院。我爸爸莫知莫覺說,哪能會是今日。我舅舅說,阿姐早產啦。老毛師傅拍拍我爸爸說,徒弟快去,再過兩日,我的外孫也要出世了。蘇州河順流而下五公里,黃浦區中心醫院婦產科,我正好爬出母體,來到人世,渾身血淋嗒滴,助產士剪了臍帶,稱分量七斤二兩。我爸爸遲到半個鐘頭,抱我入懷,眉開眼笑,我聞著他手指頭上,飄散香料群島氣味,邪氣迷人。我爸爸只請兩天假,第三天回春申廠上班。待我滿月之日,春申廠職工浴室造好,青花瓷大甕缸碎片,連同兩具古人骸骨,移送河南路中匯大樓,上海博物館。我爸爸當上爸爸,心花怒放,上班牽記我跟我媽媽,還會牽記青花瓷大甕缸里一對男女,操作機床分了心,吃掉老毛師傅右手,奈么闖了大禍。老毛師傅的中指,無名指,只余一半,食指送到醫院,勉強接上,三個月后,發黑流膿,爬出蛆蟲,再給醫生切掉。有人講是報應,老毛師傅親手敲碎青花瓷大甕缸,魂靈頭作祟,必讓他斷送一只手,終成“鉤子船長”,光榮退休。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時光中,我慢慢交長大,地球經歷了兩伊戰爭,海灣戰爭,蘇聯解體,捷克斯洛伐克分家,南斯拉夫一分為六,波黑又一分為三,唯獨我爸爸跟老毛師傅情誼,賽過牢不可破的聯盟。我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依次告別人間,“鉤子船長”卻有萬壽無疆傾向,挺一張豬肝顏色面孔,雙目暴射精光,太陽穴鼓鼓,花白頭發朝天,火葬場,墓地,皆是遙不可及。他終于死了。
接到這一消息,清明節次日。我在北京,立了頒獎臺,捧起獎杯,對了麥克風,念出獲獎感言。我的手機響了,《國際歌》鈴聲嘹亮,莊嚴的頒獎典禮,登時有了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追悼會腔調。我剛要關掉手機,發覺是我爸爸來電,長遠沒接到過他電話,暗想大事不妙。我只好抱了獎杯,轉到后臺接聽。一千三百公里外,我爸爸說,老毛師傅死了。隔兩秒,一只鐵鉤,沖出手機屏,惡狠狠揪牢我耳朵,拋回到遙遠往昔。我爸爸又說,明日,老毛師傅大殮,你快點回上海,參加追悼會。我說,沒空,明日還要開會,討論電影劇本,后日回來。我爸爸說,兒子,你必須回來,有人牽記你,追悼會結束,要跟你碰一面。我改說普通話,葬禮后的聚會,究竟哪個人找我?我爸爸說,張海。
一秒鐘內,我掛斷電話,關手機。回到臺上,群賢畢至,我手捧獎杯,皮笑肉不笑,獲獎者集體合影。頒獎禮后,便是晚宴,席上觥籌交錯,弱水萍飄,蓮臺葉聚,龍虎斗京華。擔心的事體來了,贊助商來敬酒,竟是中國白酒大亨。我不吃酒,但看在獎金面子上,只好抿一小口,準備偷偷吐掉。但這位白酒大亨,頗為霸道,兩只眼烏珠盯牢我,茅臺入口,牙齒間轉三圈,像漱口水,辛辣濃香,又像匕首,終歸刺入體內,一擊致命。天旋地轉,我竟沒倒下,自行走回酒店。同舍另一作家,卻已爛醉如泥。我想嘔吐,未果。北京一夜,被酒精淹沒前,我改簽機票,明日回上海。
天明,北京大霾,絳草凝珠,曇花隔霧,央視新大樓,欲拒還迎,只剩褲腳管一只。早高峰,路人皆口罩伺候,剎車尾燈世界,滾滾紅塵,碧血黃沙。助理幫我訂了專車,出三環,長亭外,古道邊,霧霾碧連天。首都機場t3,我拖了行李,過五關,斬六將,辦完登機牌,過安檢,沖到登機口,通知晚點,航班排隊。趕不上追悼會了,我癡等半日,霧霾稍稍退散,方才登上波音737。隔了舷窗,遙望京華,萬里西風瀚海沙,“鉤子船長”當在焚尸爐中,結實,干枯,還沒冷透。困于祖國夜空,我做了一只夢。
待到夢醒,早已飛出一千多公里,只剩一輪月亮,剛好掛于舷窗外,正跟夢中風景雷同,圓如青銅古鏡,滿滿鋪開一彎春夜。降落虹橋機場,春風如一把濕毛巾,從頭到腳,揩去北國煙塵。上了出租車,我打開手機,收到我爸爸短信,關照我到忘川樓,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集體靜坐等我,切勿著急,安全第一。聽聞這么一堆英雄人物,靜候我歸來,登時受寵若驚,記憶錯亂。
忘川樓,此地形勢詭譎,中山北路內環高架,凱旋路輕軌,縱貫光新路,對沖蘇州河,銳角大轉彎,分出江寧路,光復西路。天上看便是“天”,不對,是個“夫”,天上出了頭,“夫”下要加一“人”,便是蘇州河,豎寫是“夫人”,有男有女,社會細胞,愛情墳墓。忘川樓,恰好戳了“夫人”心臟,五條馬路,一根高架,一根輕軌,一條河流,齊齊匯聚,風水老法里講,萬箭穿心,煞氣中的煞氣,大兇中的大兇。餐廳門口,陰風陣陣,架一黑火盆,余燼未涼。江南舊俗,葬禮后,家屬必要宴請賓客,俗稱“豆腐羹飯”。我沒趕上葬禮,不必跨火盆,拖了箱子,邁入忘川樓。
二樓,服務員在收臺子,唯獨一桌,聚了幾個老頭。我爸爸牙齒搖落,頭發倒是一根沒少,大半花白。他最親密的三位同志,形如《西游記》獅駝嶺三怪,統管四萬七八千小妖,差點點吃了唐僧肉,欺辱孫悟空。頭一怪,青獅怪,身高一米九,重約兩百斤,豬肝顏色面孔,腦門半禿,人稱神探亨特;第二怪,白象怪,頭上寸草不生,額角頭像電燈泡,鼻梁上一副眼鏡片,賽過啤酒瓶底,人稱保爾.柯察金;第三怪,大鵬怪,長相威嚴,頗有腔調,面孔棱角分明,裝個大鼻頭,兩腮插滿胡楂,卷曲頭發,大半灰白,人稱冉阿讓。獅駝嶺三怪,少了頭發,缺了牙齒,沒了威風,老得不成體統,反多幾十斤贅肉,堆積下巴跟腰帶之間,分別來自冷戰鐵幕兩端,以及《悲慘世界》。
我爸爸留給我一碗豆腐羹,一鑊子八寶飯,幾道小菜,葷素搭配。飛機上,我忙了發夢,錯過可愛的空乘送餐,自然餓肚皮。風卷殘云吃菜,我才想起一人,抬頭問,張海呢?有人在我背后說,阿哥,我在此地。我聞著機油,煙草,酒精,骨灰,發酸的葷小菜,發甜的素小菜,欲火焚身的油,憶苦思甜的鹽,瞞天過海的醬,妒火中燒的醋。我回過頭,他的面孔大變不變,法令紋更深,額角頭更亮,黑西裝別了黑袖章,綴一小塊紅布,代表死者孫輩。
他是張海,襯衫領口松開,脖頸紅彤彤,像從火化爐里拉出來,還沒燒清爽。我爸爸說,駿駿回來了,飛機票臨時改簽,老貴的,小海好講了吧。保爾.柯察金搭腔說,對的,老毛師傅斷氣前頭,到底交代過啥秘密?張海喉結滾動,望了我的眼烏珠說,阿哥,我們哪里一年認得的?我說,蠻長遠的,記不大清。張海說,19 98年,春天,我們在追悼會上認得,再到此地吃飯,就在忘川樓。
這要是一部犯罪小說,按照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雷蒙德.錢德勒套路,從這一趟葬禮,回到上一趟葬禮,從忘川樓回到忘川樓,從一口青花瓷大甕缸里,掘出一連串秘密,漫長,絕響,詭譎。每個角色,重新列隊安檢,剝去衣裝,x光透視,骯臟的手,血紅的心,烏黑的肺,雪白的魂,一切清爽,一切清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鍘刀,絞索,子彈,毒針,電椅各有伺候。該上天堂的,上天堂;該死無葬身之地的,死無葬身之地;該萬箭穿心的,萬箭穿心。
二
婚禮與葬禮,如同一對孿生子,又教人雌雄莫辨。第一樁,皆是人生頭等大事;第二樁,都要選定良辰吉日;第三樁,來的都是至親好友;第四樁,要掛大幅照片,前者彩色,后者黑白;第五樁,有德高望重的人物致辭;第六樁,收到禮物或現金不少;第七樁,忙碌的不是主角自己,婚禮忙父母,葬禮忙子女;第八樁,大擺宴席,圓臺面越多越有臉面;第九樁,要有火,婚禮紅紅火火放鞭炮,葬禮紅紅火火燒成灰;第十樁,購置不動產,婚禮前買陽宅,葬禮后買陰宅;第十一樁,要去民政局,儀式前必須依法登記;第十二樁,有人為你一條龍服務,要價不菲;第十三樁,都是墳墓,婚禮是愛情墳墓,葬禮是墳墓本尊;第十四樁,婚禮是一生痛苦起點,葬禮是痛苦一生終點。最后一樁,葬禮的意義,遠遠超過婚禮。若說有何不同?奈么人的一生,只能有一趟葬禮,你沒第二趟機會,告別過去。就像我們生命中諸多頭一趟——頭一趟出生,頭一趟死亡,頭一趟初戀,絕無兩趟可言。我頭一趟見到張海,既是一場婚禮,也是一場葬禮。
1998年,春天,我爸爸還是個精壯漢子,我尚是蒼白少年,皮包骨頭,前途未卜,面孔上的荷爾蒙,一粒粒赤豆粉刺,綻放到荼。禮拜六,我爸爸說,跟我走,吃喜酒。我說,啥地方?我爸爸說,南京路,國際飯店。我說,啥人家結婚?我爸爸說,你的堂阿哥。我說,去年這時光,剛吃過他喜酒。我爸爸說,新娘子不好,外插花,離婚了,今日二婚。千年難板,我爸爸穿了黑西裝。我也穿得一本正經,皮鞋上油,锃光似亮,吃喜酒腔勢。父子倆出門,一路春風相送,溫風如酒,坐公交車,走了七站路,南京路,國際飯店,遙遙無期,胖阿姨售票員探出頭,手拿票板,敲了玻璃窗,敞開喉嚨吼,終點站到啦,火葬場到啦,送死人的下來。
這一路公交車終點站,亦是一半上海人終點站。西寶興路殯儀館,天空盡是陰霾,焚尸爐煙囪,噴射灰塵,猶如婚禮煙花,也是花的海洋,白色花圈,卷起人生最后驚濤駭浪。婚禮變成葬禮,喜酒自然吃不成,我說,我想回家。我爸爸說,三鞠躬就好回去了。我爸爸牽了我的手,穿過不計其數的老靈魂,人間煙火,摩肩接踵,堪比隔壁四川北路鬧市。殯儀館內,廳堂滿目,小如飯店食堂,中如賓館大堂,大如劇院禮堂,拉上銀幕就能放電影,各家各戶,遺體告別,各有尊卑。我爸爸幫我袖子管別上黑紗,來到一間遺體告別大廳,名喚“金龍廳”,頗有水泊梁山聚義廳氣概,及時雨宋江,玉麒麟盧俊義,智多星吳用,英雄好漢排排坐,唯獨晁蓋要死。大廳堆滿花圈,掛遍絲綢被套,挽聯個個“千古”“沉痛哀悼”“駕鶴西游”。虎背熊腰神探亨特,鋼鐵戰士保爾.柯察金,邋遢胡子冉阿讓,風云人物聚齊,仿佛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我爸爸這三位老友,時值壯年,一生中最后的黃金時代,面含悲戚,互遞香煙,頭頂煙霧繚繞,放鞭炮般鬧忙。黑色帷幔正中,掛一張黑白照片,框了個五十多歲男人,朝我微微一笑。我爸爸說,他是老廠長。
遺體告別儀式,局領導致悼詞,家屬答謝。集體三鞠躬,但我沒動,我爸爸壓我頭頸,他是天生斷掌,手勁大,我不得不折腰。哀樂響起,瞻仰遺體,魚貫入帷幔。人群中低沉哀嚎。我爸爸落下眼淚水,滴滴答答,打濕西裝領頭。啥人能讓他如喪考妣?我伸長頭頸,擠到人群縫隙,想見識老廠長,究竟何方神圣。如來佛祖?元始天尊?三只眼楊戩?一秒鐘后,我后悔了。水晶棺材之中,所謂遺體,竟是個木頭假人。頭發是假的,五官是假的,皮膚也是假的。兩只眼睛,一對嘴唇皮,都是毛筆畫上去的,顏色比活人鮮艷,好似涂了口紅,揩了胭脂。壽衣里包裹的身體,恐怕也是假的。唯一真的,是我爸爸的眼淚水。我嚇得魂都沒了。我爸爸捏牢我手說,不要怕,你養出來剛滿月,老廠長就抱過你。
我想要嘔吐了,沖出遺體告別大廳,迎面撞著“鉤子船長”。剛逃出少年噩夢,童年噩夢不期而至。老毛師傅已是七旬老翁,右手藏了袖子管里,深藍色中山裝,領頭毛糙發白,好像一張黑白照片。老頭背后立一少年,灰夾克,黑長褲,白跑鞋,略高我兩公分,膚色更深一分,肩頭寬了半寸。少年跟我一般大,鼻頭下巴,點綴紫紅色粉刺,頭發如春天韭菜,烏黑旺盛。老毛師傅說,小討債鬼,還不叫人?少年一愣,叫我一聲,阿哥好。我爸爸出來尋我,看到老毛師傅,遞出一支紅雙喜,再用自來火點上。“鉤子船長”吐出一口煙,對少年說,快打招呼。少年一愣,點頭鞠躬。老毛師傅怒說,小掃把星,火葬場,不要對活人鞠躬。老頭子抬起殘缺右手,陡然猛擊少年后腦,仿佛暗藏鐵鉤,金屬回聲響亮。我的耳膜嗡嗡作響,少年腦殼會不會粉粉碎,腦子變成豆腐花?經受“鉤子船長”暴擊,少年竟然不倒,硬生生立于原地,犟頭倔腦,直勾勾盯了人看,好像要從你的面孔上,盯出兩只洞眼來。少年說,外公,我錯了。我暗暗瞥他,他大方說,阿哥,我叫張海,弓長張,上海的海。他說普通話,帶了不知何地口音。他是老毛師傅的外孫。這是我頭一趟見到張海。
遺體告別儀式落幕,老廠長一生謝幕,戀戀不舍,鉆進火化爐。我昂了頭頸,望了煙囪,定怏怏。張海問我,阿哥,你在看什么?我說,我在看煙囪。張海說,煙囪上有什么?我腦子里電閃雷鳴,想象焚尸爐噴出五斤骨灰,遺體告別大廳擠出二兩眼淚水,煙囪開始長高,東方明珠這樣高,畫了一只長頸鹿,四只腳立了殯儀館,頭頸升到煙囪云端,細長鹿頭,一對小角,噴出濃黑煙霧,像一朵朵黑牡丹。一只新故事,神不知,鬼不覺,著床,受精。
追悼會后,我爸爸一諾千金,帶我去吃飯。七部大巴,拉上幾百多號人,浩浩湯湯,開出夕陽下的火葬場,開到中山北路光新路口,“萬箭穿心”忘川樓。眾人跨過火盆,去了晦氣,免得不干不凈物事尾隨。跟遺體告別大廳一般,大堂擺開二十幾桌,老廠長派頭,不可一世,君臨天下。圓臺面上,無錫糖醋小排,揚州獅子頭,上海腌篤鮮,長江鰣魚,百事可樂,力波啤酒,花雕黃酒,劍南春白酒,軟殼中華國煙,金裝良友外煙,賽過吃喜酒。此種老店家,專做白喜事,豆腐羹飯生意,菜色相比紅喜事,稍遜風騷,卻有溝通天上人間的煙火味。童年一個時期,周圍老人走了多,我頻頻被帶去各種追悼會,吃豆腐羹飯,親朋好友,往往同一批人,老酒香煙不斷,一天世界,好像人這一輩子,燒成灰燼之后,所有生日宴的總和,合成一趟葬禮宴,最后一夜輝煌,風流云散,永不復來。但這身后的輝煌,必跟你生前的輝煌成正比,或跟子女的輝煌成正比,若是活著時光寒酸,人情涼薄,最后一夜燈火便暗淡,便溫涼如水,門可羅雀,這一夜過后,乘火箭般被忘記,快于骨灰冷卻速度。
我爸爸,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老毛師傅,還有我跟張海,同坐一張圓臺面。十七八歲少年,除非天生自來熟百搭,否則不輕易言語,我跟張海都在這階段,飯量倒是不小,他啃一根雞腿,我吞三塊牛肉,只要消滅桌上一道菜,就能免了尷尬。吃的競賽中,我倆打成平手,但在吃酒方面,我跟我爸爸一樣,滴酒不沾,故而一敗涂地。張海連干三杯啤酒,我吃了兩杯可樂,臉頰發燙。我不敢看人家眼睛,低頭講話,抬頭看天。張海每講一句,每聽一句,皆是直勾勾盯牢你,好像一對眼烏珠里,左邊藏了孔雀膽,右邊塞了鶴頂紅,多看一眼,就要七竅流血。我才曉得,張海跟我同歲,生日小我幾天,也是摩羯座。
臺子上,我爸爸敬煙,神探亨特敬酒,冉阿讓吃得面紅耳赤,保爾.柯察金唾沫橫飛,講起這幾年,廠里積下不少三角債,老廠長要陪吃,陪喝,陪笑,方能討回幾根毛來,山東一家汽車廠,欠了我們廠一百萬貨款,八年抗戰,沒還過一分銅鈿,老廠長去討債,開了廠里的桑塔納,八百里路云和月,上了山東人的鴻門宴,老廠長豪氣干云天,唱了三回《智斗》,念了七十二道行酒令,吃了一斤白酒,方才討回十萬大洋。神探亨特說,老廠長是真英雄,夾緊現金,星夜兼程,驅車返滬,只為第二天,要給全廠職工發工資,凌晨三點,老廠長剛進上海,就在高速公路昏了頭,鉆進一輛集裝箱卡車底盤。保爾.柯察金嘆息,殘酷啊殘酷,老廠長當場身亡,上半截粉身碎骨,只剩骨肉渣渣,下半截卻完好無損,今日追悼會上“遺體”,下半身是如假包換的老廠長,上半身卻只能做個替身,選用一根上等松木,雕出死人身體跟首級,再用橡皮泥捏成五官,兩只眼烏珠,一對嘴唇皮,請了殯儀館化妝師,用毛筆畫上去。托保爾.柯察金口福,我是胃里翻騰,七葷八素,哇一口,隔夜飯吐到臺子上。我爸爸非但不關心我,反而怒不可遏,教訓我無規無矩。冉阿讓講沒事體,跟神探亨特一道收作臺子。
張海扶我去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幫我清理衣裳,終歸話是稠了。張海問我,那個叔叔為啥叫保爾.柯察金?我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看過吧?張海說,沒看過。我說,我看過三遍,書里的男主角,保爾.柯察金。張海說,也是話癆?我說,不是話癆,是個戰士,后來變成瞎子。張海說,蠻慘的。我說,你看那個爺叔,戴了一千度的眼鏡片,等于半個瞎子,但他歡喜讀書,逢人就講《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會背誦保爾的名言,大家就叫他保爾.柯察金了。張海又問,冉阿讓呢?我說,《悲慘世界》看過吧?張海說,看過電影,上海電影譯制片廠的配音。我說,你看那位爺叔,面孔上全是胡子,頭發也是卷毛,相貌兇惡,像個槍斃鬼,勞改犯,絕對是冉阿讓翻版。張海笑說,有道理,最后一位,神探亨特,我就明白了,我看過那部電視劇。
講到此地,女廁所沖出一個小姑娘,風風火火,神智無知,撞到我的胸口,一道摜倒在地。小姑娘的白衣裳,變成揩臺布,當場哭哧烏拉。張海拖起小姑娘,看她七八歲年紀,也別了黑袖章,面孔白白凈凈,像涂一層牛奶,眼烏珠漂亮,涌出一層眼淚水。紅白喜事上,小朋友吃吃停停,瘋來跑去,容易碰著磕著。張海揩揩她的面孔說,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一抽一抽說,小荷。她的聲音呢,像一顆大白兔奶糖,聽到耳朵里,吃到嘴巴里,化在舌頭尖,流成一片糖水。我是胃里翻騰,身上狼藉,問她一句,你家長呢?小姑娘回頭一指,隔壁一桌,也是春申廠職工。小姑娘爸爸立起來,不到四十歲,烏黑頭發,油光似亮。我不認得此人,此人倒認得我,他笑說,你是蔡師傅兒子吧。他又對女兒說,小荷,謝謝哥哥。小姑娘先看我,再看張海,噘了嘴巴說,謝謝哥哥。我說,不謝。
小姑娘爸爸斟滿酒杯,到我們一桌來敬酒。所有人皆立起來,唯獨“鉤子船長”坐定,下巴高挺,不動如山。來人對我爸爸尤為恭敬,言必稱“師傅”,連吃五杯老酒,再敬五根香煙,轉戰下一桌去了。冉阿讓悶聲說,“三浦友和”終歸當上廠長了。我說,他是廠長?神探亨特說,老廠長剛燒成灰,新廠長走馬上任。我問我爸爸,他為啥叫你師傅?我爸爸說,哼,他剛進廠時光,做過我的徒弟,現在飛黃騰達了。我又問,為啥叫“三浦友和”?保爾.柯察金說,廠里每個人都有外號,看過日本片子《血疑》嗎?我想想,只記得三浦友和,山口百惠。保爾.柯察金說,人人講他像《血疑》男主角,他又姓浦,“三浦友和”外號就來了。我再看廠長一桌,小姑娘淚痕未干,向我翻翻白眼。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也沒有不死的老師傅,賓客們酒足飯飽告辭。我爸爸卻不肯走,煙頭堆積如山。我爸爸說,老廠長是個好人,當初我剛進廠,他還是車間主任,安排我拜師學藝,做了老毛師傅徒弟。冉阿讓說,我也是呢,作孽啊,老廠長正好六十歲,再過一個月,就要退休享福,還沒看到第三代出世。保爾.柯察金說,老廠長被攔腰截斷,他用命調來的十萬塊現金,困了公文包里,一張也沒少,一日也沒耽擱,當天就發了大家工資,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我想起追悼會上,我爸爸給家屬送白包,破天荒,裝了五百五十塊,恰是他一個月工資。老毛師傅問一句,廠長車禍走了,出事體的車子呢?餐桌不響了,杯中酒水不響,碟中骨頭不響,碗里湯汁更不響。我爸爸平常悶聲不響,現在卻響了,車子就在廠里。“鉤子船長”德高望重,當即決定,去。
出了忘川樓,過滬杭鐵道口。彼時火車已不開,在造輕軌高架。我爸爸跟老毛師傅打頭陣。“鉤子船長”抬頭挺胸,腰板筆挺,疾行如風,腳下有根,南帝,北丐,東邪,西毒才有的修為;神探亨特,形如關二爺,身長八尺,面紅如赭,酷似美國電視劇《神探亨特》男主角,又如倫勃朗《夜巡》,金燦燦是光,黑漆漆是影,阿姆斯特丹水城,無數條蘇州河環繞;保爾.柯察金戴了一千度眼鏡,胸前口袋,插一支上海造英雄牌金筆;冉阿讓倉皇夜奔,頂天立地市長,原是亡命苦役犯,今宵要救珂賽特;殿后壓陣小將,便是我跟張海,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個少年傍地走,婚禮與葬禮一般難以分辨。老少七人,若說葫蘆七兄弟,恐怕亂了輩分,莫如是七劍下天山。
江寧路往南,一邊蘇州河,一邊造幣廠。忽而高山,忽而河谷,沒入陰影,沐在月下。造幣廠陰影,比造幣廠本身更巍峨,覆蓋靜水深流。江寧路橋,舊稱造幣廠橋,蘇州河九曲十八彎,長壽路橋,昌化路橋,江寧路橋,西康路橋,寶成橋,武寧路橋,以至三官堂橋,滬西曹家渡,二十四橋明月夜,在西洋風景大上海,山重水復,柳暗花明,造出江南風光。立定橋頭,北岸浩蕩棚戶區,朱家灣,潭子灣,潘家灣,一片可怕小世界。鴿子籠模糊,星光點點,多少男女老幼,魂靈翻涌,燈火漸暗,被褥漸熱,春夢漸生。兩根鐵路線,穿過斜拉橋相交,火車站廣場,千萬人露宿月下。蘇州河南,一字長蛇陣排開,一片光明大世界:面粉廠,啤酒廠,印刷廠,藥水廠,燈泡廠,申新九廠,上鋼八廠,國棉六廠,多數已壽終正寢,少數還茍延殘喘。橋下夜航船,馬達聲聲,有一船工獨立,濁浪翻涌,漸次淹過船舷。蘇州河有味道,天地獨一份,雨天腐爛味道,千絲百轉,陰天牙膏味道,催人淚下,晴天醬油味道,饞吐水嗒嗒滴,東邊日出西邊雨,泔腳缽頭味道,發餿三日,必要捏了鼻頭。蘇州河底淤泥,沉渣泛起,金光閃閃,生出個璀璨暗世界,困了白骨,困了袁大頭,困了小黃魚。再往前數,南宋韓世忠,忠王李秀成,李鴻章洋槍隊,陳其美革命軍,北伐裝甲列車,嗚咽渡河,四行倉庫,八百壯士,楊慧敏,女童軍,青天白日旗,這夜光景,齊刷刷涌到眼門前。
下江寧路橋,轉入澳門路,春申機械廠到了。我小時光,這座工廠是個鋼鐵堡壘,蒸汽白煙翻涌,仿佛《霧都孤兒》或《遠大前程》時代,在職工人一千,退休工人兩千,車床,刨床,銑床,磨床,徹夜不息轟鳴,訂單如雪片飛來,我爸爸忙得四腳朝天,三班倒。上海牌,紅旗牌,東風牌,首長喊“同志們好”的大轎車,都有若干個零部件,出自我爸爸之手。他是車銑刨磨樣樣精通,兼任資深電工,大到電冰箱,小到收音機,鬼斧神工,無所不能修理。世事難料,我爸爸的光輝歲月好景不長,崔健唱《新長征路上的搖滾》的同時,德國人,日本人,法國人,本著國際主義精神,帶來合資汽車品牌。車內五臟六肺,筋骨肌腱,乃至五官七竅,漂洋過海而來。春申廠的產品,一夜間,堆積倉庫,化作廢銅爛鐵,工人們各奔東西。我爸爸跟冉阿讓,還要爭搶一只下崗名額,老友到底是老友,沒為名額打破頭,反而互相謙讓。冉阿讓不爭氣,鬼使神差,打了女兒的鋼琴老師,治安拘留十五日,只得下崗。只留我爸爸在廠里,獨守孤城。冉阿讓因禍得福,去了私人老板修車行,診斷汽車疑難雜癥,如扁鵲華佗診斷蔡桓公曹操,手到擒來,藥到病除,每月可賺三千大洋。我問過我爸爸,羨慕過冉阿讓吧?我爸爸惜字如金說,屁。
今朝夜里廂,月色清艷,廠里山青水綠,再無油污,鐵銹與灰塵飛揚,反而春風吹送,蘭花幽香。墻下開辟一塊園圃,種了花花草草,泥里埋了何首烏,木蓮,覆盆子,猶如百草園,大概還有赤練蛇。保爾.柯察金贊我爸爸有閑情野趣。我爸爸說,少拍馬屁,廠里沒生活,只好養花養鳥,打牌下棋,解解厭氣。穿過一車間,繞過二車間,到了紅磚圍墻倉庫,躥出一條黑顏色大狗,向不速之客狂吠,震得我耳朵痛。神探亨特叫它名字,撒切爾夫人。它便搖起尾巴,蹭了神探亨特的褲腳管。
我爸爸打開生銹鐵門。冉阿讓推上電閘,屋頂砰砰作響,亮起一排白熾燈。撒切爾夫人再度狂吠。我伸手擋光,我爸爸摟我肩膊。他的手,相當熱,濕潤,汗津津,油滋滋。今宵是老廠長頭七,人死在這部車上,見車如見本尊。嚴格來講,是車的遺體。車頂消失,引擎蓋掀掉,暴露發動機,五臟六肺,座位靠背,橫向一刀切斷,如斷頭騎士,比追悼會上所見“遺體”更加可怖。老廠長的三魂,這部車的六魄,沖入鼻孔,灌入胸肺,壯大膽囊。神探亨特呼吸粗重,保爾.柯察金鼻腔拉風箱,冉阿讓面頰爆出胡楂,“鉤子船長”喉嚨生出濃痰,我爸爸掏出一支煙,遲遲沒點上。上海大眾桑塔納,黑顏色車身,火柴盒車頭,低矮,頎長,進氣格柵上車標,圓圈內,一只v,一只w,車尾貼“上海.santana”,德語“volkswagen”。五年前,廠里還沒欠一屁股債,買了這部車子,平常老廠長自己開,現在像一具尸體,彈痕累累,梟首示眾,死無葬身之地。倉庫變成停靈義莊,而我們,變成送葬家屬。我跟張海并排而立,像初出茅廬的實習法醫,觀察解剖尸體。昨日,我爸爸帶了單位介紹信,跑到交警隊,將這具殘骸運回廠里,發覺不少老廠長骨頭,內臟殘渣,全部集齊,裝了馬甲袋,稱分量有兩斤,交到家屬手里,今日一并送入火化爐。
我爸爸說,車子發動機沒壞,就像一個人,內臟統統壞掉,心臟還是好的,就能救活過來。神探亨特提一瓶紹興花雕,灑于地上,圍繞桑塔納一圈,留下金燦燦圓環,醇厚甘苦之味,惹人迷醉。冉阿讓說,要是在山東鴻門宴,老廠長不吃五十二度白酒,吃溫過的黃酒,怕是能躲過血光之災。保爾.柯察金說,黃酒后勁也大,還要開車子,老廠長不是死在酒上,是死在操心上,不肯讓廠里斷了糧,結果自己斷了頭,慘。
老毛師傅發話道,你們要修這部車,必得有個幫手。洪亮的揚州嗓門,仿佛一臺機床轟鳴,繞梁三日不絕。我爸爸跟他的伙伴們,面面相覷,除掉這幾張老面孔,還有啥幫手?“鉤子船長”伸出右手,捉牢張海后背。我又聽“咚”一聲,少年膝蓋撞上水門汀。我爸爸要扶張海,老毛師傅說,不要碰他。張海跪于地上,雙眼盯了我爸爸,叫一聲師傅。老毛師傅踢了外孫屁股一腳,怒罵道,小把戲,沒規矩,還不磕頭。張海連磕三個響頭,水門汀山響,前額爆出紅腫。張海立起來,我爸爸遞出一支紅雙喜煙。張海不敢接。“鉤子船長”說,不識好歹,師傅給你煙就接。張海掏出打火機,先給我爸爸點煙,再給自己點。陰風襲來,火苗孟浪,搖曳。張海用手擋風點火,以煙代茶,拜師禮成。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加上我,連同老廠長的魂,半死的桑塔納,同做見證人。我爸爸跟張海,同時吐出兩團煙霧,穿過我的頭頂,縹緲而去。冉阿讓向“鉤子船長”敬一支煙。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互敬一支煙。六根煙槍,濕云四集,彌漫,散逸。撒切爾夫人,蹲坐于地,不怒自威。唯獨不抽煙的我,被尼古丁熏得雙眼通紅,如臨大敵,熱淚滾滾,不爭氣地溢出眼角。少年張海面孔,漸次模糊暗淡。春夜,老廠長頭七,也是桑塔納頭七,中國人稱“回魂夜”,魂兮歸來。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