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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上海春申機械廠!
啊!偉大的工人之子!
啊!蘇州河畔的明珠!
啊!勇于探索!繼往開來!
啊……
我的腹肌痛煞,實在摒不牢,笑出聲來。張海也笑了。笑得最起勁的,是保爾.柯察金的兒子小東。我爸爸要制止我們失禮,無奈臺上聲情并茂“啊!星星之火的中國機械工業!”,我爸爸也狂笑不止。保爾.柯察金普通話不標準,頗具喜劇效果,隨了“啊!”的深入,他開始慌張,提高聲調,“啊!”從中音3提高到高音3,最后到帕瓦羅蒂境界。臺下人民群眾,早已笑得不成樣子,仿佛男的全部中彩票,女的全部懷孕,一律雙胞胎。春申廠七十年的歷史,這一刻,是歡樂頂點。我卻從一聲聲“啊!”里,聽出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絕唱。最后一句“啊!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我確定保爾.柯察金抄了海子。
保爾.柯察金面紅耳赤下臺。瓦西里上臺,宣布最后一個節目,退休工人合唱團《汽車機械工人之歌》,還是保爾.柯察金作詞,旋律照抄《咱們工人有力量》。三十名退休工人,男女各占一半,唱得極有力量,歡快且雄壯,深沉且和諧,就是普通話略爛,“改造得世界變呀么變了樣”哪能聽都像“逼呀么逼了樣”。大合唱終了,掌聲四起,曲終卻人不散,瓦西里有請廠長上臺。
“三浦友和”黑西裝,紅領帶,皮鞋揩得锃亮。寶貝女兒小荷,拼命給爸爸拍手。廠長先感謝全體職工,尤其下崗職工,發揚風格,給了春申廠復興的機會。他再點名表揚我爸爸,在職工人撐起了這爿廠。廠長說,臺前這輛轎車,老廠長的桑塔納,死而復生,煥然一新,是我廠工人技術實力的全面展示,也是老廠長精神不死,愚公移山,精衛填海,刑天舞干戚,借了七十周年廠慶的大喜日子,我要宣布一樁大事體。臺下面面相覷,不知要發啥勞保用品,男同志帆布手套,還是女同志衛生巾。廠長下令關燈,燈火輝煌的大車間,陷入大腸般的黑暗,廠慶有了追悼會般詭異。投影光束,穿過眾人頭頂,像電影院放映機。臺上背景幕布,亮起刺眼的幻燈片,上海國際汽車城規劃圖,畫了f1賽車場,上海大眾新廠房,汽車博物館,零部件配套園區,外圍有個小紅點。
廠長拉出一根無線電天線,指了幻燈片上小紅點說,未來的上海春申機械廠。臺下鴉雀無聲。我爸爸放下照相機,戇了,呆了,定怏怏了。“鉤子船長”要立起來,又被張海勸下去。第二張幻燈片,還是平面圖,標出三個車間,一個倉庫,一棟辦公樓,一排宿舍。廠長說,各位同志,我請規劃設計院做的,按照國際標準建設,對標德國博世,加拿大麥格納,日本愛信精機,以上三家,皆是世界一流汽車零部件供應商。第三張幻燈片,工廠流水線假想圖,車間纖塵不染,全套日本進口數控機床,德國工業機器人,機械臂飛來飛去,不是終結者兩代,也是機械戰警三代,生產發動機,變速箱,剎車片,工人戴了帽子,口罩,操縱筆記本電腦,蠻像《黑客帝國》。廠長嘆氣說,各位爺叔,各位兄弟,三年來,這家廠半死不活,實際上呢,已經進了棺材,就等蓋上釘子,魯迅先生講“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現在啊,再不爆發就來不及了,我向大家報告一聲,經過多方努力,我已從社會上募集到資金,幻燈片里這塊風水寶地,剛剛批下來,再過一個月,破土動工,就在國際汽車城,近水樓臺先得月,春申廠再也不愁訂單,好時光又要回來啦。瓦西里立起來,帶頭鼓掌。廠長說,我還要宣布一樁大事體,春申廠要進行股份制改造,讓每一位職工持股當老板,不管在職還是下崗,都能認購原始股,將來春申廠發展好了,再去a股上市圈錢,到時光,大家不用再被股票弄慫,適適意意炒自家股票。說罷,幻燈片變成原始股發行說明,募集一百萬股,每股價格一塊,每人一萬股起,三年盈利,每年分紅,五年返本。廠長說,明年此時,春申廠必將搬到汽車城,壯士斷腕,鳳凰涅槃。“三浦友和”走入幻燈光束,面孔慘白。
臺下眾人喧嘩,有人問,汽車城在安亭,離市區太遠,快出上海,要到昆山了,上班一個鐘頭,堵車兩個鐘頭,啥人去啊?廠長說,不用擔心,廠里會安排班車,汽車城規劃了地鐵,過幾年就會通車。廠長答疑之時,我爸爸卻悶了。老毛師傅又像開炮說,七十年啦,這個廠子,沒得了?工會主席瓦西里,看山水說,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這番名垂青史的臺詞,令人哄堂大笑,解脫緊張氣氛。瓦西里又說,當年炒原始股,買認購證的皆發大財,如今廠里也發原始股,怕是一夜暴富的機會。廠長拍拍瓦西里,當他是雪中送炭天使。廠長宣布,春申機械廠七十周年大慶,勝利閉幕,下趟大慶,將在四十公里外的汽車城。
五
翌日,“三浦友和”來我家里做客。廠長對我爸爸客氣,對我媽媽更加恭順,拎了一包腦白金,簡直諂媚。我媽媽官拜正處級,行政級別比廠長高。看了我家房子,“三浦友和”不無艷羨講,困難企業的廠長,住的就是陋室而已。他又說,老蔡啊,只要你認購哪怕一萬塊,自然有人跟進,冉阿讓再就業風生水起,袋袋里裝了鈔票,麻將桌上輸掉,不如交到廠里來,必定加倍奉還。我爸爸說,我不想看到春申廠搬場。廠長說,我進廠二十年,也是春申廠第七任廠長,老早工廠開在蘇州河旁,方便內河運輸,現在二十一世紀,長壽路,大自鳴鐘,寸土寸金,不適合再開工廠了,你看對面申新九廠,響當當幾千人大廠,接待過外賓無數,說沒就沒了,與其被拆遷消滅,不如主動搬到汽車城,地方比現在大五倍,還有政策配套,關鍵是有訂單,有生活做,老蔡啊,像你這樣的老師傅,也不用沒事體打太極拳了。我爸爸說,工會主席瓦西里,更適合帶頭表率。廠長面色不佳說,你還不曉得瓦西里,一毛不拔鐵公雞,屁眼里夾了一分硬幣,人民廣場兜三圈都花不掉。想必,廠長剛從工會主席家里出來。接下來,廠長橫講豎講,從祖師爺卡爾.馬克思講起,當年在倫敦炒股票,凈賺四百英鎊,再到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紅頭文件,小布什總統上臺,全球經濟形勢,再到滬深股市動向。茶幾上,煙缸又滿,我爸爸啊呀嗯呀,不知所云。倒是我媽媽,發覺了一位優秀企業家潛質,跟廠長聊得熱絡,交流各種小道消息。上個月,我媽媽剛去汽車城參觀過,表示廠長目光長遠,計劃雖然大膽,但有敢為天下先的氣魄。我媽媽還為他出謀劃策,舉出自家單位案例,如何向上級單位哭窮,要來優惠政策。臨別之際,廠長表示有耐心等我爸爸,也有恒心讓春申廠舊貌換新顏,在汽車城重獲新生。廠長又贊我媽媽是優秀紀檢干部,贊我文章寫得好。我爸爸拿我推回門里說,啥的狗屁不通文章,我是一個字也沒看過,不送。
廠長前腳一走,我媽媽后腳發飆,罵我爸爸沒大局觀,沒集體榮譽感。我爸爸說,不是不相信廠長,也不是舍不得一萬塊,我是不舍得工廠搬家,我進廠三十年,從大門到食堂到浴室,再到車間跟倉庫,蒙了眼睛走一遍,也能分毫不差,廠里每塊磚頭,每個機器,每個螺絲,每個螞蟻都認得我,要是搬到陌生地方,就像拋棄糟糠之妻跟親兒子。我媽媽冷笑說,你的腦子啊,還停在三十年前,刻舟求劍。我爸爸說,今日早上,我發了個夢,老毛師傅,終歸老死了,我呢,也變成了老頭子,清明節,我給師傅掃墓,墳墓突然裂開,出來的不是兩只蝴蝶,不是梁山伯與祝英臺,而是一只右手,缺了三根手指頭,像個鐵鉤,抓牢我的頭頸,揚州話轟隆轟隆,我的廠呢?我的廠呢?辣塊?辣塊?我爸爸學起揚州話,老毛師傅腔調,惟妙惟肖,我抱了肚皮笑。我爸爸對老毛師傅畢恭畢敬,百依百順,不但是一輩子,還要帶進棺材,帶進下一代。我媽媽不語多時,終歸哼一聲,我看你是熱昏,黃粱大夢。
一個禮拜后,不曉得是腦子被雷劈過,還是被灌了迷魂湯,我爸爸改了主意,頭一趟忤逆了老廠長托夢。他去了趟證券公司,割肉拋掉套牢多年的股票,取出五萬塊現金,交到廠里財務室,換來一紙股權認購協議書。我爸爸又發揚先鋒模范作用,給老同事們打電話,勸說大家認購原始股。首先響應的是冉阿讓,爽快買了四萬股,神探亨特買了三萬股,吝嗇鬼保爾.柯察金,褲襠里擠出一萬塊來。大家絡繹不絕來交鈔票,會計費文莉忙得不亦樂乎,只好買了一臺點鈔機。一百萬股集資,超額完成。工廠門口貼出大紅榜,我爸爸名列第一位,認購金額最高,冉阿讓榮登榜眼,神探亨特位居探花,其余皆是一萬股。唯獨“面包會有的”工會主席瓦西里,一分銅鈿都沒出。
春天基本過去,廠長命令張海當駕駛員,開了紅與黑到機場,接來一位香港客人,房地產開發商,待到明年春申廠搬遷,這塊地皮便是他的了。財神爺駕到,這位香港王總,戴了墨鏡,身長八尺,竟跟神探亨特一般高,講一口香港普通話,卻有上海口音,舉了數碼相機,咔嚓咔嚓,掃過廠里角角落落。我爸爸羞赧地笑,張海手指代替木梳,理出謝霆鋒發型,穿了藍顏色工作服,一本正經擺剪刀手。香港王總稱贊廠里一磚一瓦,機器設備,都有歷史價值,拆為平地,實在可惜。紐約曼哈頓蘇荷區,原本多是工廠倉庫,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要么倒閉,要么搬遷,剩下老廠房,就被藝術家利用,變成畫廊,攝影棚,博物館,高級餐廳,變成美國最有腔調的社區。張海大膽問,工廠不用拆了?香港王總拍了一車間的紅磚說,唔舍得拆,拆就系暴殄天物,呢度系上海嘅蘇荷區。
廠長說,好,改造成上海的蘇荷區。春申廠背后是蘇州河,也是蘇荷,既是音譯,又是意譯,命中注定。我爸爸捉了徒弟問,工廠不拆了?張海雞啄米似點頭說,不拆了。我爸爸說,小海,快去工作間,我的抽屜下藏了一包中華。少頃,張海取來軟殼中華,我爸爸拆開包裝,遞出一支香煙。這一舉動魯莽,廠長本要阻攔,香港王總卻不介意,非但讓我爸爸給他點火,還回敬一支萬寶路。我爸爸吃慣國煙,萬寶路太沖,香港腳臭味道,熏得頭暈。香港王總又講兩句上海話,頗為親切,指點江山,啥地方改成畫廊,啥地方做成餐廳,啥的報廢機器,可以改成裝置藝術,還有整面外墻,要請藝術家涂鴉,三分之一凡.高風格,三分之一畢加索風格,最后三分之一,宮崎駿《天空之城》。屋頂上,放一臺上海牌轎車,一臺國產發動機,紀念中國汽車工業。這位香港開發商,閻王老爺一般降臨,又如觀音菩薩一般告別,我爸爸,張海,所有工人夾道歡送,就差掛出橫幅,舉起鮮花,戴上紅領巾。
廠門口,香港王總盯牢紅與黑,戀戀不舍,連講三個英文:cool,amazing,p erfect。我爸爸一個都沒聽懂。王總撫摸紅顏色引擎蓋,擺弄屁股尾翼,坐進駕駛位,轉鑰匙點火,聽發動機聲音,分明是嫖客上青樓,挑選名妓腔調,他說,浦廠長啊,今天坐這輛car到廠里,好犀利啊,請問這輛車,系哪位師傅改裝?廠長請出我爸爸。香港王總又敬一支香煙。我爸爸拿了煙,手指抖豁,不想點火。香港人摸了紅與黑說,春申廠可以不拆,但有一個條件,這輛桑塔納,我出二十萬買下來。廠長說,王總啊,這輛破車,不值二十萬,就算普桑新車,十萬塊也到頂了。香港王總改用上海話說,千金難買我歡喜。廠長說,只要王總歡喜,車子開回去吧。香港王總說,你們先辦過戶手續,再過十天,我來提車。我爸爸反應不及,還想再問兩句,香港王總已攔了出租車,揚長而去。
春申廠保下來了,紅與黑卻要走了。我爸爸沖到廠長辦公室,跟“三浦友和”大吵一趟。我爸爸拍臺子說,你幫你講哦,桑塔納是老廠長的,他死在這部車子上,魂靈頭也在,多少鈔票都不能賣。廠長敬一支煙說,師傅,你來選吧,是這部車子賣給香港王總,還是香港王總拆掉春申廠?我爸爸說,春申廠跟紅與黑,這兩樣寶貝,只好留一樣?廠長說,這筆賬你算算看,春申廠要是保留下來,最起碼還有一百年壽命,紅與黑落到香港人手里,保養得好,可以再開三五年,然后報廢,你要是選紅與黑呢,這部車子搬到新工廠,也是再開三五年,再報廢,但是春申廠,三個月內就要拆成平地。我爸爸悶掉,燒光一支煙,嘴唇皮青紫說,我選春申廠。出了辦公室,我爸爸打開倉庫,拎一鉛桶自來水,揩清爽紅與黑,讓紅顏色更紅,紅得開出花來,黑顏色更黑,黑得滴出墨來。我爸爸讓張海拿了鑰匙,發動車子,在春申廠里開一圈。我爸爸坐在副駕駛座,閉了眼睛說,小海,你有沒有聽到,好像有小囡在哭?張海說,師傅,我只聽到發動機聲音。我爸爸說,不對,是小囡在哭,對不起,老廠長,我拿你的車子送掉了,賣掉一個親兒子,才能保牢一家門老小平安,不要記恨我。張海說,師傅,老廠長不會記恨你的。我爸爸說,這部車子會記恨我的。
六
幾日后,紅與黑竟來尋我了。六點鐘,我剛下班,出了單位大門,張海開了這部車子,停到思南路上。他還帶了廠長的寶貝女兒,小荷從后排下來,虛齡十二,背了迪士尼米奇書包,穿了連衣裙,映日荷花別樣紅。我說,紅與黑不是賣掉了嗎?張海說,再過兩日,香港王總來提車。我說,你要偷走這部車?張海說,瞎講了,我是奉廠長之命,開車接送小荷,肚皮餓了,先吃面。在我單位隔壁,有阿娘面館一間,淮海路一帶小有名氣。撐門面的阿娘,待我極好,有一日,我早飯沒吃,餓得前胸貼后背,阿娘親手煎了荷包蛋,端托盤為我送來。這間面館,后來便成了我的食堂。今宵,三人坐定,我吃鱔絲面,張海吃辣肉面,小荷吃蝦仁面。天氣漸熱,小荷吃得一頭香汗,面色白里泛紅,她說,我要期末考試了,我爸爸請了補習班老師,原本住了滬太路,離我家里不遠,今年拆遷搬去龍華,公交車要轉三部。我說,蠻遠的。張海說,廠長是大忙人,天天出去談生意,廠里只有我會開車,他就請我幫忙,每個禮拜六,來回接送小荷。我說,這算加班吧?張海說,廠長講這是私事,汽油費由他來出,加班費嘛,折成一條中華煙。我說,廠長倒是兩袖清風。小荷說,我爸爸出差去了,我媽媽在醫院值班,家里沒人,張海哥哥就帶我來吃面。我們三人,吃得油光滿面,夜風吹來蔥油香味。小姑娘吃飽了,我跟張海的面湯一滴不留。我要摸口袋買單,張海搶先一步買單,辣肉面六塊,鱔絲面八塊,蝦仁面十塊。阿娘眉開眼笑,還夸小姑娘漂亮。
天暗了。張海開出紅與黑,我們單位幾個駕駛員,立了門口看野眼,吹牛皮,圍攏來觀賞這部車子。張海接到兩根香煙,確實拉風。張海換擋起步,打方向盤,大轉彎上了淮海路。我坐他旁邊,小荷在后排,搖下車窗,讓風吹進來,頭發飄散開。法國梧桐上彩燈,櫥窗里女模特,新華聯玻璃天橋,國泰電影院海報,百盛廣告屏,像五顏六色魔方,翻來覆去,亂花漸欲迷人眼。小荷說,張海哥哥,我想去一個地方。張海說,啥地方?小荷說,汽車城。我說,去做啥,老遠的。小荷說,廠慶這日,我坐了第一排,我爸爸講的計劃,放的幻燈片,春申廠的新工廠,我想親眼看一看。張海拍一記方向盤說,好,我也要去看看。我說,夜里看得清吧?張海說,廠長給我看過照片,工地燈火通明,日長夜大,再過三個月,廠房就會蓋好,一道去看看吧。我還在猶豫,張海又說,阿哥,再過兩天,這部紅與黑,就歸香港人了,再想坐也沒機會了。開過靜安希爾頓,風在車里鉆來鉆去,蕩漾汽油味道,汗酸跟煙草味道,小荷頭發里香味道,阿娘面館湯水味道。我曉得,紅與黑要帶我走。我說,好吧,早去早回。張海笑說,沒問題,到汽車城,我們只看一眼,先送小荷回去,再送阿哥,師傅不會曉得。我關照小荷說,今夜去看新工廠,不好告訴你爸爸媽媽,否則張海要倒霉。小荷伸出小指拇說,拉鉤。我伸出小指拇頭,張海碰著靜安寺紅燈,他也彈出小手指,小荷手指冰涼細嫩,像根小小的胡蘿卜。三根手指頭拉了一道,這樁事體就是絕密,天荒地老,不會讓人曉得。開上武寧路橋,月亮泡在蘇州河里,化成一攤大餅。穿過內環高架,張海保持六擋,時速八十公里,我下意識抓牢把手。張海說,阿哥,不要怕,我是老司機了,這部車子開過幾十遍,四只輪盤,就像我的兩只腳。小荷幫腔說,我作證,張海哥哥開車老穩的,我最放心了。我看到滬寧高速牌子,再開就要到蘇州,無錫,南京,甚至北京。張海走了旁邊一條路,提醒說,安全帶。我趕緊給自己系好,用力拉,像美國死刑犯,五花大綁上電椅。張海說,后排也系上。小荷皺皺眉頭,我轉身教她,手忙腳亂,終歸綁上安全帶。
張海打開電臺,張國榮《夜半歌聲》,小荷跟了哼歌,世界越發空曠,黯淡無光。張海說,阿哥,你最想去啥地方?他的音量蓋過張國榮,像他外公一樣洪亮。我說,不曉得。其實呢,我想快點回家里。張海說,我想去米蘭。小荷說,米蘭在啥地方?張海說,意大利,ac米蘭曉得吧,我想去圣西羅球場,看一場米蘭德比,小荷,現在輪到你講了。小荷說,我想去巴黎。張海說,我們三個一道去,先去巴黎,再去米蘭,反正順路。小荷問我,哥哥,你想去啥地方?我說,耶路撒冷。幾個月前,我寫過一首詩,每一小節開頭,都是“跨過蘇州河,到耶路撒冷去”。小荷問,這又是啥地方啊?張海插嘴說,電視新聞里聽到過,不是爆炸,就是騷亂,不大好去的。我說,也沒錯,但是好地方,神圣的地方。小荷說,神圣是啥東西,語文老師教過,《新華詞典》里也有,我還是不懂。我看了她的眼烏珠說,蠻難回答的。張海笑說,就是像我外公那樣,想打我就打我,我必須要乖乖挨打,還要被打得開心,這就叫神圣。
汽車城到了。車窗搖下來,隔一片黑暗曠野,滬寧高速,流光溢彩,徹夜轟鳴。上海f1賽車場正在造。小姑娘坐車里,張海不吃香煙,癮頭上來,猛吸鼻頭,有點困。我說,你就吃一支吧。小荷也說,允許你吃一支。張海點一支牡丹,藍顏色魂靈,從煙頭裊裊升起。張海說,我在給老廠長燒香,等到春申廠搬過來,他必要每日來轉轉。小荷嗔怒說,不要嚇我。張海說,老廠長的魂靈頭,一直在這部車上。我說,今朝夜里,老廠長又要來托夢了。小荷扒上來說,啥的托夢?我說,你是小囡,最好不曉得。小荷柳眉倒豎說,我不小了,放了暑假,就要讀初中預備班。我說,托夢嘛,就是有人會在夢里跟你講故事。張海說,阿哥,怪不得,你小說寫得好,還會寫皇后的頭,寫“她在地宮里”,有鬼神相助,不對,是貴人相助。我說,據說托夢傷身,總歸給點補償,否則啥人做好事呢?張海說,全世界的大作家,都會被幽靈托夢吧。我說,有的會,有的不會,比方講,卡夫卡肯定會被托夢,否則寫不出《變形記》,還有美國恐怖小說大師,斯蒂芬.金,絕對是托夢朋友。張海說,阿哥,祝你被托夢越來越多,小說越寫越贊。我說,但奇怪哦,這兩年,給我托夢最多的,卻是老廠長。小荷說,哥哥,不要再嚇我了。
丁字路口打彎,未來的春申廠,就在小道盡頭。兩邊開了夾竹桃,跟蘇州河畔一樣,紅顏色,白顏色花蕊。春夏之交,月明星稀,野風微醺,中了夾竹桃毒,沉醉,迷離,讓人窒息。小路曲折,張海的手指骨節,方向盤上暴突,來回拉方向,加擋,減擋,踩離合,抬剎車。地面崎嶇坑洼,顛得我七葷八素,還好綁了安全帶,胃里的面要造反,差點吐到儀表盤上。后排小荷尖叫,卻叫張海不要踏剎車,開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最后五百米,路又變直,張海調到六擋沖刺。遠光燈掃射,像穿過隧道。須臾,這道光被吃掉。紅與黑被吃掉,紅與黑在轉。天在轉,地在轉,月亮在轉,星星在轉,我,張海,小荷,三個人也在轉。車禍發生了。
滑鐵盧戰役,法國胸甲騎兵,氣吞萬里如虎,殺到英國步兵方陣前,橫出一條深溝,功虧一簣。雨果老爹評價拿破侖,那個人的過分的重量攪亂了人類命運的平衡。紅與黑過分的重量,攪亂了我,張海,小荷三個人的命運的平衡。開花炮彈,在我腦中開花。軍刀劈開肩膊,車裂,腰斬。星辰墮落,但不寂靜。地球還在自轉。安全帶對抗重力。我想到了死。眼鏡片碎了。我怕變成“鉤子船長”。電影里每逢翻車,就會漏油,每逢漏油,就會爆炸。我看到了恐懼的樣子。它是紅的血,它是黑的油,淹沒我的頭頂,沉沒到冰面下,負一千六百米,貝加爾湖底下腐爛,燦爛,爛。
七
紅與黑,后排多了一個人,坐了小荷身旁,卻是老廠長。他的面孔五官,眼睛鼻頭,既不是木頭,也不是毛筆畫的,而是天生肉長,黑白兩色,一如追悼會遺像。張海說,沒路了。風擋玻璃外,黑漆漆,霧茫茫,如在地下,古墓世界。老廠長說,往前開。張海踏了油門,離合,加擋沖刺。紅與黑,如同裝了盾構掘進機,黑夜剝落,土崩瓦解,上窮碧落下黃泉。飛蛾破繭,鳳凰涅槃,月光出來了,小荷問,去啥地方?老廠長說,回春申廠。看不到路牌,四下影影綽綽。張海一抹黑,老廠長說,往前開。張海捏緊方向盤,筆直向前走。道阻且長,渡過一條河,又一條河,開了一整夜,又一整夜。上橋,涉水,地下打洞,爆了兩只輪胎,還沒尋著春申廠。夢就是這樣,明明只困幾分鐘,卻像幾個鐘頭,甚至好幾日,好幾年。你永遠在趕路,越過九十九道街口,爬過一百零一級臺階。眼看要望著蘇州河,又撞到一輛集裝箱卡車,紅與黑帶了我們四個,鉆到卡車底盤下。老廠長下半身還在座位上,上半身已貼了后備廂,淚水漣漣,連聲哀嘆,尋不著了,尋不著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夢醒。
天,蒙蒙亮。落雨,潮濕,溫熱,發霉的雨點,滴落在眼皮。我在呼吸。運道蠻好,十根手指頭,皆能張開,拳頭能握緊,腳指頭可以動,關節還活絡,就是儀表盤上,全是我的嘔吐物,阿娘面館的鱔絲面。老廠長托夢,救了我的命。他的死魂靈,葬于紅與黑中,帶我走出地底,死而復生,就像這部桑塔納。張海也活著,面孔插了碎玻璃,橫過兩枝鮮血梅花,又被雨水模糊。還有小荷,她困在后座,雪白面孔流血,裙子上也有血,映日荷花更紅了,紅得腥氣。
風擋玻璃,變成一張蜘蛛網,竟沒粉碎,哈利路亞。三個人都綁了安全帶,像鎖子甲,明光鎧,擋牢萬箭穿心,否則人已涼了。車門能開,沒被困死。我爬出車門,再拉后門,松開小荷的安全帶,抱她出來。小姑娘分量輕。雨水打了面孔,小荷醒了,眼烏珠睜開看我,又看看紅與黑,手指頭沾血,眼淚水涌出。我又去拖張海,他分量比我重,運道不好,膝蓋腫了,腳骨斷了。張海咬了牙,叫不出聲,只喘粗氣,困獸猶斗。小荷哭管哭,也來幫忙,四只手拖了張海,終歸拉出駕駛座,雨水,血水,汗水,眼淚水,渾身濕透。我爬上變形的引擎蓋,再上車頂,托了小荷的腋胳肢,幫她爬上地面。我不敢再動張海,免得骨折加重。小荷伸手拉我,我爬上去,摜倒泥濘之中,像第二趟出生,又像一只小小蟲豸。回頭看,紅與黑,陷落在一條深溝中,地球上的一道傷疤。慣性不可阻擋,車頭嵌入淤泥,齷齪,但是柔軟,小姑娘胸脯般柔軟,吮吸,融化了沖擊力。車子屁股,兩只后輪,風騷翹于地上,尾翼斷裂,像一架飛機墜毀。紅的,黑的,加上爛污泥,混了一道,調色盤似燦爛。
梅子黃時雨,腦子也是黃時雨,混沌中漸漸明了。我的襯衫上皆是血,慢慢脫下來,拔出小臂上的碎玻璃,性命交關時光,我伸手擋了面孔。最疼是鎖骨,安全帶的血印子,從肩膀貫穿到腰眼。小荷坐在淤泥里,裙子洇出殷紅的血,定怏怏看我說,哥哥,我要死了嗎?我摟了她說,小荷,要是你死了,我跟張海陪你一道死。小荷破涕為笑說,哥哥,這我就放心了。我的膀胱憋了一夜,馬上就要爆炸,摒不牢了,我叫小荷轉過身去。我出了一泡尿,老廠長保佑,從上到下,器官皆沒事體。有事體的是張海,他的面孔煞白,坐在深溝里說,阿哥,快去新工廠,叫人來幫忙。我說,新工廠在啥地方?他大概耳膜穿孔了,就像老毛師傅,嗓子吼得乓乓響,新工廠就在這頭。
但我只看到處女地,一道深溝的處女地,無邊曠野,碎石頭,野草,幾株泡桐瘋長,烏鴉停在樹梢,淋得萎靡不振,報喪似嗚咽。我用襯衫蓋了小荷頭上,勉強遮擋雨水,叫她看了張海,不要亂跑。我去尋人救命,腳高腳低,舉目無親,冷到骨髓里去。我沒看到工地,也沒新工廠,更沒晝夜不停的施工隊。大吊車,攪拌車,打樁機,不過是一場夢。張海想象的新工廠,全是空中樓閣,飄在頭頂的雨云。頂了梅雨,我走了半個鐘頭,尋到最近的活人,是一家農舍。我借了人家電話,打回家里,無人接聽。我想,爸爸媽媽正在尋我,滿世界地尋,焦頭爛額地尋。
我們得救了,紅與黑也得救了。救援拖車來到,將桑塔納拖出深溝,像拖一具淹死鬼。車頭變形損傷,但是形狀沒變,還是洋火盒子。我爸爸跟張海親手焊接的部分,倒是固若金湯,六根車柱也沒斷。送到醫院,張海膝蓋骨折,手腳受傷好幾處,醫生講不會有后遺癥,不會變成蹺腳,打三個月石膏即好。我沒少一塊零部件,每根骨頭皆安好,只有皮肉傷,軟組織挫傷,連縫針都不必,但是淋雨著了涼,打了擺子,高燒連發三日才退。照道理講,我坐副駕駛,比開車的張海更危險。但我沒事體,運交華蓋,必有后福。小荷頭上有道傷口,碎玻璃劃的,縫了三針,身上沒傷,只有烏青塊,裙子上洇的血,是小姑娘初潮。“山口百惠”頭一個沖到醫院,抱了小荷,眼淚汪汪,但沒罵人,就拿女兒領回家里了。
第一個后果,張海倒霉了。骨折相當痛,但他沒哭。我爸爸沖到醫院,張海倒是哭了。我爸爸第一趟罵他,抽他一個耳光。張海認錯,不該開了紅與黑,走夜路,看野眼,沖到荒郊野外,差一點點害死我,害死廠長女兒。我爸爸卻講對不起,捏捏徒弟面孔,叫他注意休息,好好養傷。老毛師傅來了,一聲不吭,抬起鐵鉤般右手,打得外孫鼻青面腫,牙齒脫落兩枚。我爸爸拿他攔下來,生怕張海被打死。
第二個后果,我爸爸,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四人頂了雨披,騎了四十公里腳踏車,去看了車禍現場。心心念念的新工廠,屁都沒有,只有一條屁眼似的深溝,溝底皆是屎尿般的淤泥,零落桑塔納的保險杠,鐵皮碎屑,玻璃渣渣。保爾.柯察金說,地址搞錯了吧?他們又騎了車,走遍汽車城,問了方圓十公里內,所有工地跟單位,結果清清爽爽,根本不存在春申廠工地。我爸爸的面色,便跟深溝中的淤泥一樣。梅雨下,我爸爸跟老伙伴們,再騎四十公里腳踏車,汗流浹背,雨披內外,皆是淌淌滴,趕回廠里,聽說“三浦友和”剛出門,去了外地出差,給子虛烏有的新工廠采購設備。
其實呢,我爸爸只要廠長解釋一句,新工廠不在汽車城,而在浦東金橋,那頭有上海通用。要么搬出上海,去了蘇州,無錫,常州。要么像四十年前,大小三線建設,上海工廠西遷萬里,巴山蜀水,云貴高原,瘴癘苗疆的深山地洞。甚至于,新的春申廠已經造好,廠長要送驚喜,放一只大炮仗。最后一種可能,七十周年廠慶,“三浦友和”宣布工廠搬遷,原始股集資這日,恰是愚人節,一場惡作劇,一場游戲,一場夢。
紅與黑拖回廠里。發動機還是好的,變速箱沒啥問題,水箱震壞了調個新的。相比三年前,老廠長粉身碎骨,這趟事故,不過是傷風感冒,吃個藥,打個針,上個創可貼即好。老毛師傅講,這部車子是廠里資產,啥人弄壞就由啥人負責,哪怕明日就要賣給人家。老頭取出存折,拿出全部退休工資,調換車窗玻璃跟大燈。我爸爸自掏腰包,給車子做了鈑金跟噴漆,調了兩只前輪,修好尾翼,煥然一新,鎖了倉庫,等了香港王總來取。
廠長辦公室,灰塵一日比一日厚。我爸爸拿了濕抹布,揩拭“三浦友和”的辦公桌,順便看玻璃臺板下頭,壓了好幾張全家福。最舊的一張照片,三十年前,我爸爸從部隊復員,進廠做了工人,立于最后一排角落。以后每隔幾年,我爸爸位置就往前移,往當中移,面孔越發清晰,也不再后生。十年前,春申廠被評為文明單位,全家福從黑白變成五顏六色,我爸爸已立到第二排當中,前頭就是老廠長。最后一張全家福,占了整面墻壁,便是七十周年廠慶。廠長坐第一排當中,寶貝女兒坐他大腿上。我爸爸在廠長左邊,工會主席瓦西里在右邊,左右護法,張保王橫。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都在第二排。他們三人的子女,雯雯,小東,征越立在第三排。最后一排,臨時工張海笑得燦爛。唯有第一排的“鉤子船長”,瞪了兩只眼烏珠,如同遺像一張。拍這張照片的人,就是我。
一個禮拜后,廠長辦公室已被收作得窗明幾凈,如同殯儀館告別大廳。女會計費文莉也消失了,請了事假,不曉得在啥地方。保爾.柯察金說,費文莉跟“三浦友和”私奔了吧?自覺形勢不妙,我爸爸帶上神探亨特,保爾.柯察金,冉阿讓,尋到廠長家里。
黃梅天快過去,還在落雨。甘泉新村,六層工房頂樓,門口堵了七八個男人,一看絕非善類,個個自稱債主。我爸爸敲門半天未果。神探亨特輕舒猿臂,讓債主們退后。我爸爸隔了門,報出自家大名。片刻后,房門打開一道縫隙,露出“山口百惠”面孔。我爸爸吃了一驚,見她骨瘦形銷,面容憔悴,頭發凌亂,不免讓人憐惜。當年“三浦友和”結婚擺酒,我爸爸是新郎官師傅,新娘子過來點煙敬酒,師傅長,師傅短,稍帶蘇州口音,像一塊糯糯軟糖。后來,我爸爸來此做客,“山口百惠”做過幾道小菜,對于灶披間生活,我爸爸一竅不通,卻對徒弟娘子贊不絕口,每趟提及,自然惹我媽媽生氣。
“山口百惠”將四個老工人請入家中,緊緊鎖上房門。女兒頭上還裹了紗布,正好橫過眉毛,前兩日剛拆線,她媽媽擔心留疤。小荷面孔煞白,紅了眼圈,眼烏珠幽幽閃光,撲了臺子上背英文,準備明日大考。“山口百惠”回到臥室,梳妝打扮,吩咐女兒招呼四位爺叔。冉阿讓問她,傷口還痛吧。小荷說,不痛。她拿了四只玻璃杯,抓出四把龍井茶葉,傾了杯中,一杯杯倒滿開水。神探亨特不忍心說,不要忙了,爺叔們自己來,妹妹去寫字吧。我爸爸沙發上坐了,相當局促,不曉得腳往哪里擱。玻璃杯里茶葉,慢慢泡開,翻滾,拉伸,糾纏不清,嘴唇皮還沒搭上,我爸爸心口卻燙了一記。女主人再出來,面孔稍有顏色,才像“山口百惠”本尊,又敬了客人四根煙,她唉聲嘆氣講,一個禮拜聯系不到廠長了,不曉得他的下落。還有一樁秘密,“山口百惠”說,一年前,老浦就跟我協議離婚了,他每日回來,陪女兒吃夜飯做功課,然后出門過夜,小荷一直以為爸爸是去廠里值班。冉阿讓強兇霸道說,這只畜生。“山口百惠”說,離婚是我們兩個人事體,沒告訴大家,現在他闖了大禍,生死不明,連累全廠老小,我實在抱歉。冉阿讓說,我也有女兒,是我們抱歉。“山口百惠”摟了女兒說,現在呢,小姑娘也懂了,馬上期末考試,小升初,不好耽誤成績。我爸爸只抽半支煙,吃半杯茶,便招呼兄弟們走吧,廠長若有消息,請“山口百惠”第一時間通知,要是門外那點瘟生,再來糾纏孤兒寡母,他自會來幫忙。
四個老伙伴出來,跟堵門的債主談判。人家不管廠長何時離婚,拿出一張張借條,幾千塊到幾萬塊不等,白紙黑字,有“三浦友和”簽名,還有血紅手印子。借條時光,最早在前年,多半在今年。保爾.柯察金問,廠長講過借鈔票理由吧,用到啥地方去了?債主們表示一無所知,堂堂一廠之長,總有還款能力,哪怕是灰色收入。神探亨特發了一圈香煙,洛杉磯警探似分析,這是一樁蓄謀已久的詐騙案,“三浦友和”利用廠長身份,向全廠職工集資,向社會人員借款,最后卷款潛逃,更嚇人的是,一年前,他就悄悄離婚,撇清老婆小囡責任。保爾.柯察金說,列寧同志講啊,最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冉阿讓說,死蟹一只,大家認購原始股的鈔票,統統沒得了。我爸爸說,何止我們口袋里的鈔票,春申廠也要沒了吧。保爾.柯察金說,天要落雨,娘要嫁人,哪能辦。神探亨特對債主說,各位朋友,大家都是“三浦友和”的受害者,你們也到外頭想想辦法,一定要捉他回來,不過嘛,跟他老婆小囡沒關系,不要再來此地了。神探亨特身坯強大,婦女用品商店捉盜賊氣魄,加上冉阿讓面貌兇惡,債主們作鳥獸散。
到樓下,四個老頭避雨,吃香煙,吐痰。保爾.柯察金說,剛才要是動手,我們打得過人家吧?冉阿讓說,幫幫忙,都是老棺材了,走幾步路就喘了,肋膀骨拆散了啊。神探亨特放下拳頭說,上個禮拜,我剛去醫院做過胃鏡,受罪啊。我爸爸騎上腳踏車,穿了雨披說,不要講了,這是命。
八
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宣布2008年奧運會花落北京之日,法院判決下來,上海春申機械廠破產清算,資產拍賣抵債。鳳凰涅槃沒盼來,鐵板新村倒是敞開,直接出送火化爐。全廠職工有兩條路,一是買斷工齡,一次性拿十幾萬走人;二是關系轉到上級單位,繼續領五百五十塊基本工資,不用上班,直到退休。我爸爸選第二條路。
整個熱天,我家里吵翻天,玻璃窗敲掉好幾塊。我爸爸怪我媽媽,聽信廠長鬼話,啥的狗屁新工廠,勸他買原始股,損失五萬塊不算啥,關鍵是我爸爸帶頭認購集資,全廠職工跟他屁股后頭交鈔票,坑害了大家。我媽媽被吵得吃不消,身為大型國有企業紀委書記,辦過幾樁類似案子,曉得事體復雜,頗難定性。公安局經偵大隊,有我媽媽老朋友,打聽下來,一百萬職工集資款,沒被廠長中飽私囊,而是償還了春申廠債務,皆是老廠長生前拖欠。既然如此,“三浦友和”并未貪污腐敗,即便失蹤,也是經濟糾紛,無法刑事立案,除非尋到廠長本人。還有重要證人,便是春申廠的女會計,費文莉。
一夜,我家里響起三趟電話。頭一趟我媽媽接了,剛問是哪位,對方沒聲音。第二趟我爸爸接的,咳嗽一聲,電話那頭掛斷,我爸爸罵一句,神經病。第三趟是我接的,聽到嚶嚶哭聲,難道午夜兇鈴?一個小姑娘說,哥哥,是我。我說,小荷?電話那頭說,聲音輕一點,不要被人聽到。剛剛兩只電話,也是她打來的,存心避開別人。我抱了電話,關了門說,你爸爸回來了?小荷哭腔說,我爸爸沒回來,但是,廠里的女會計尋著了。我說,費文莉回來了?小荷說,聽人家講,只要尋到這個女人,就能尋到我爸爸。我說,報警啊。小荷說,她剛被公安局放出來。我說,叫你媽媽去尋她。小荷說,自從我爸爸跑路,我媽媽氣得生了毛病,心臟不好,現在住醫院。我說,我去告訴我爸爸。小荷說,千萬不好講,我怕他尋著我爸爸,兩個人動手打起來,我爸爸會被打死。我說,我爸爸是通關手,倒是打人有力道。小荷說,你能答應我吧。我說,好,我不告訴我爸爸,明日我休息,帶你去曹楊新村,尋到費文莉。小荷說,我去過了,人不在,但我打聽到一只地址,她逃到浦東鄉下去了,我懷疑我爸爸就在那邊。我說,你一個小姑娘,不要亂跑。小荷說,張海哥哥骨折,沒人好幫我了,只好來求哥哥你。我捏了電話,看陽臺外,夜來香花影浮動,像小姑娘一抽一抽,一粒粒眼淚水,從聽筒里溢出來,熱氣滾滾,冤家,我說,明日早上,春申廠門口碰頭,去浦東。
第二天,我趕早出門,帶了新買的摩托羅拉,我的第一臺手機。小荷已候我多時,她穿運動短褲,白顏色t恤,棒球帽遮太陽,眉角一道淡淡的疤,可能要跟一輩子。我懊惱說,那天到汽車城,我要是堅決不同意,也不會出這種事體了。我們不乘地鐵,公交車到外灘,烈日高懸,萬里無云。金陵東路碼頭,渡輪蹣跚而來,像只剁椒魚頭,翻騰濁浪靠岸。隔了鐵網格子,黃浦江夾了泡沫塑料垃圾,飄了辛辣味道。我牽了小荷的手,擠到圓圓船頭。馬達轟鳴,船舷下,卷起千堆雪,離開碼頭搖晃,像吃了黃酒微醺。外灘跳了探戈,一步一退一回頭。一艘遠洋輪船開過,集裝箱印了cosco,從鹿特丹起航,穿過三片大洋,六條海峽,一條運河,帶了萊茵河的泥腥味,沉船帶的鐵銹味,地中海的陽光味,蘇伊士的戰爭味,還有摩西渡過的紅海味,跟黃浦江本身氣味混合,又變成音樂會,豎琴泛了波瀾,單簧管吹了浪頭,大提琴拉了汽笛,三角鐵提醒到岸。外灘海關大鐘敲響,《東方紅》嘹亮,世界第三大鐘,英國大本鐘的兄弟,好像有個鐘樓怪人,驚醒黃浦江兩岸。
輪渡開到浦東,陸家嘴濱江綠地,尚未完工。東方明珠高聳,隔壁是金茂大廈,貌似張海的金陵塔。我們肚皮皆餓了,尋著一家做盒飯生意的小店,多是建筑工地民工。我問小荷,吃飯講究吧?小荷說,不講究。我們便坐定,吃了兩客盒飯。小荷歡喜雞腿,濃油赤醬,地溝油味道蠻重,連連舔手指頭。小荷又叫口渴,我買一罐冰鎮可樂,兩口被她吃光。八佰伴門口,等著公交車,沒空調,熱得像鐵皮罐頭,所有車窗搖下來,熱風進來,人人汗流浹背,要成小籠包。小荷脫了棒球帽,拼命扇風。開到張江高科園區,滿目皆是工地,柏油路面,太陽烤得熱氣氤氳,變形,好像發一面孔青春痘。再調一部中巴,乘客皆是浦東本地人,我跟小荷像珍稀動物。膚色黧黑的農人,挑了養雞的竹籠子,養長毛兔的鉛絲籠子;包頭巾的農村婦女,賣洋蔥頭歸來,撲了座位上,打瞌;戴草帽的老爺叔,賣土雞蛋歸來,敞開衣襟,脫了鞋襪透氣,車廂內各種氣味,重巒疊嶂,多姿多彩,小荷一路捏了鼻頭。中巴專走鄉間小路,顛簸如同坐船,讓人屁股生痛。開到落鄉地方,碧綠萬頃,我是五谷不分,哪里是稻田,哪里又是麥子,還有棉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