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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惶恐,將幼年的他囚禁在佛塔之中,不許任何人與他說話,只有一個聾啞仆人每日送上冷飯。
那么段時間,他都恍惚于自己還是不是活著。
不想吃,也不想喝,死亡,或許才是救他。
直到有只鴿子帶著的書信,在夜里落到他的窗邊。
信里,有個人說會救他出去,讓他不要放棄,乖乖吃飯,難吃也要吃,只要出去了,會有世上最好吃的東西的給他。
他枕著那書信睡覺,淚水把上邊的字跡濕透,痛苦和孤獨世界里,突然就有了光。
那人也沒有失信,在趁著北伐失敗,亂軍南下時,她帶人燒毀了那佛塔,抓住了守衛,如天神一般,出現在他面前,對他伸出手,說久等了,我依約而來。
“行了!”謝淮幽幽道,“這些陳年舊事誰不記得,如今你的敵人不是我,卻是我二叔……”
“二叔這種東西為什么要存在!”劉鈞低咒一聲,“他們死了就死了,好好死著不行么?”
謝淮冷漠道:“休要胡說!”
“哪里胡說。”
“我二叔,品行高潔,重義忘利,”謝淮仿佛在說服自己,“他將我養大,從未棄我……娶嬸嬸時,他說,家貧,但要養大兄長遺孤,必然會緊些日子,請她大度,說我很乖,會做家務,再等幾年,便能頂立門戶,他入山時常受傷,卻舍不得吃一口肉,把下水雜碎讓嬸嬸處理了,也只喝一口湯,只把獵物換了米糧養家。嬸嬸持家時,他所有經營都給嬸嬸,從不留下一分,給嬸嬸送年節禮物時,都是帶著我去河里摸泥鰍……”
“但他終是沒有聽姑姑的,出錢給朝廷抵扣兵役,留守塢堡,而是帶著謝家的年輕兒郎,去參與北伐了。”劉鈞可沒親情濾鏡,“說那么多,他心里就想證明,他不是靠著的姑姑起家。”
謝淮也沉默了。
那時候,他才知道女子掌家有多難。
想要離間嬸嬸,只需要讓人多在二叔面前提起“能靠妻子起家,是何等氣運”,“堂堂大丈夫,對妻子言聽計從,愧為男兒”,“破落戶,謝家郎,空長皮囊肚里糠。若非娶得金鳳凰,哪得綾羅裹饑腸? ”,“看,那便是‘攀藤謝郎’!”
這些話語有的是調侃,有的羨慕,有的則是嫉妒的毒液生生出的毒刺。
所以,二叔的悲劇,他后來是有復盤的。
他那時就明白,該的擺正自己的位置,不再將流言蜚語放在心上——旁的人話,不過是嫉妒!
劉鈞看懂了他的不安,不由微笑:“行了,快快準備儀仗,朕要駕臨行宮,收拾休息一番,便要赴宴去了。”
……
另外一邊,妙儀院中。
謝二郎拿起一把小刀細細刮了胡子,修理了鬢角的絨毛,拿胰子洗凈了臉,又看臉邊有些剛剛痊愈的細痕,便又整理了眉毛,顯得臉上的細痕不但不突兀,帶了幾分戾氣。
中單,披掛,鎧甲,戰靴,披風,他仿佛又回到從前出征的時候,帶上腕甲。
鏡中,青年俊美高大,身材修長,英氣勃發,正是最風華的年紀。
江臨歧倚靠著門框,看著謝頌,又看看天色,再看看一邊也在穿戴勁裝的郭皎,不由微微挑眉:“你也要一起去?”
夫妻一起,給前妻一個下馬威?
“不了不了~”郭皎連連擺手,“小女子與手帕交們約好了馬球賽,這熱鬧便不去了,這邊時辰近了,小女子就先行出門了。”
說著,扛起球具,快步離開,狀若逃亡。
開什么玩笑呢,以前只是道聽途說,加上被老父親一番“為了家族夫君的前程,大婦當有容人之量”忽悠來的,路上還覺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能爭一爭,如今看來,她就是棵小小的野蔥,莫名成了夫君的配菜,再不躲開點,難道是想上桌么?
謝頌看著郭皎離開,也微微松了一口氣:“走吧。”
江臨歧將手里瓜子嗑起:“走吧,車馬都準備好了。”
謝頌緩緩站起來,他的腿走得慢些,便看不出有恙。
走上馬車,對著攙扶他的江臨歧,謝頌低聲說了一聲:“多謝。”
“這不過是償還當年的一點恩情罷了,”江臨歧幽幽一嘆,“畢竟,沒你幫忙,我一個孤兒,那兩只羊,其實也是守不住的。”
長久的沉默。
謝頌有些恍惚,他當年也是勤奮少年,為了生活奔波,能幫的,便順手幫了一把。
是什么時候,他的心變了呢?
是阿皎那小意溫柔的夸獎,還是葬送親族,無顏回鄉,想獨自做一番事業?
還是嘗試獨自掌權時……
可為何,依靠廣陽王這些男人發家,便是貴人賞識,便是前程似錦?而依靠阿若,就是有如贅婿,就是攀藤謝郎?
不知何時,馬車停下,江臨歧將他帶到旁邊的青石板路上,道:”前邊是禁城,不能駕車,走吧。”
謝頌驟然回神,看到前方一座龐大的建筑,有三層樓高,前方書有“徐州府衙”的牌匾,青石筑樓,白墻黑瓦,兩側的飛扶壁支持著龐大的無柱空間,三道大門打開,能看到其中的一間間獨立房間,不時有衣著簡單的男男女女進入其中,懷抱書冊,掛著青黑眼圈,神色疲憊。
“你不是從這進去。”江臨歧拉著他,轉進了另外一個青石小巷,在高大的白墻下,一扇小門安靜地關在那里,旁邊爬著爬山虎,帶來一片青翠。
謝頌停住腳步。
江臨歧拉了一下,沒拉動,不由回頭道:“干什么,過來啊!”
謝頌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極力平穩心情,聲音卻嘶啞得幾乎泣血,他一字一句道:“這,是,角,門!”
江臨歧怔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由得瞇了瞇眼睛,然后,猛然瞪大:“不是,哥們,你難道還想走正門進去?那是不是還要八抬大轎,三媒六聘?鬧呢,快走吧。”
謝頌看著這角門,卻只覺得那顆拼起來的心,此時七零八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