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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朝廷沒有明確擴大流外官入流的途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機遇其實已經悄悄出現了。通過明德書院獲得貢舉資格,并且成功及第的人,其實已經躋身那條道路了。那些自恃出身的清高士人,已經無法遏制洶涌的狂瀾。
過去橫亙在前方的是無法逾越的高墻,是朝官手底下卑微鄙薄、形似奴隸的生涯,因為沒有其余的選擇,就只能世代在地方上盤桓。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的眼前已經出現了一條朝天路。
過去視為性命的東西,不過是蠅頭小利!為了入學,為了繼續向上爬的機會,同時也被巡查州縣的御史震懾著,素來被看作“輕薄無德”的小吏,其實也逐漸放下了“知利不知義”的秉性,向著明德之道靠近。縱使自身沒有躋身上流的機會,但也能為善種德,為子孫謀后世。
江南東道,泉州。
江淮是富庶繁茂之地,但再往南邊走的東南一帶,卻是山林莽莽,人口稀少,歷來是貶謫發配之地,士人不愿來此任官。
陳希元自己選擇了泉州。
在她做出選擇時,她的一些親朋好友略有不解。雖然過去遭到貶謫,但因修禮書有功,已經被任為學士,在秘書省中工作,是許多人羨慕的清要之職。陳希元只是笑了笑,她過去是激憤的,在她的意識中士庶天隔,以文學為第一要事,但將改制帶來的種種變化收入眼中后,她陡然間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就算是文學第一又能怎么樣?她若是不通俗務,坐在那一位置上,何異于蠹蟲?
她熟讀過去的經書,任意一條目取出都能說得頭頭是道,但在潛心編纂修繕禮書的那些年,看著熟悉的經書,她產生了新的認知新的感觸。如果人人都像當初的她那樣,以交游為任,以文學為橋梁互相援引,那就算將人援引了,能將暢想中的宏圖變作現實嗎?
她昔日在封丘,她與人交游吟詩作賦,俗務都是由縣衙的小吏經手的,而那樣小吏處置事務仰賴的是過去的律令和經驗,根本不是和她同一理想的人。在她沒看到的地方,又有多少與她所思所想相悖的事,被小吏草草處置了呢?這樣的念頭升起,陳希元悚然中出了一身冷汗。
人到中年,她終于意識到她的剛直是多么不合時宜,所謂批鱗請劍并未帶來半分成果。
這次外任,是她的機會。
泉州落后,雖有州學可也形同虛設。陳希元雖然急著建設,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對于這片尚未挖掘出潛力的貧瘠土地來說,填飽肚子才是最重要的。從長安帶來的優良種子極多,陳希元不遺余力地推廣,而建設明德書院則在間隙中進行中。
在她擔任泉州刺史的第二年,李兆慈帶著錢財和人馬來了。她展開了一幅輿圖,伸手一點泉州的海岸線,道:“陛下說,這里適合做一個港口。”她的手指從海岸線慢慢地向著海域中挪動,最后停在一處島嶼上,她微微一笑,“此為夷州。前朝時便已是我中國之地,不少先民移居,并在彼處繁衍生息。我奉陛下之令,送去良種,使之重歸我大雍。”
人口聚居在中原,遼闊的平原總有一日無法負擔其重,向著荒僻的地帶開發是必然之事,譬如數百年前的江淮,不也算是南蠻之地么?只是一場大戰使得朝廷南下,居于江南的公卿不得不從頭建設腳下的土地。過去的開發多是由戰爭推動的,而如今,是朝廷將視線放在了那些從未重視的土地上,不再繼續折騰那已經承載了千年的大業,開始推動移民。
李兆慈率領著船隊揚帆起航的時候,陳希元在港口相送。她注視著船只,直到它們漸漸地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重。從宮中來的地圖上,能夠準確地計算出泉州與夷州的距離,但海上的風浪重重,每一次出行,都得懷著視死如歸的莫大勇氣。
天地并不局促,如果眼前沒有路,那就去闖蕩,那就披荊斬棘開出一條可以走的路來!
宮中的帝后做得已經夠多了,剩下的就是看她們的了,看她們是否有勇氣踐行,未來絕非一人一力。
陳希元懷揣著滿腹的心事回到了刺史府。
她心事重重,精神緊繃著。李兆慈要在海外開辟天地,而她——視線落在文書上,凝神片刻后,她又吐出了一口濁氣,她的任務是腳下的這片土地。
明德書院的創建沒有遇到什么阻力,在送孩子入學上,家庭中并沒有起什么爭執。
但在推行《大雍禮》和《大雍律》的時候,出現了一些難處。那是律法和土地上流傳千年的舊禮法、舊習俗的碰撞,是和習慣法的轟然對碰,尤其是“戶婚”上。
不過幾天后,刺史府就迎來了一樁案件。
清源縣有民女阮三娘來擊鼓告狀。
她丈夫趙四,為人輕薄無德,經常在酗酒后毆打她以及兒女。在想與趙四和離,但夫家不許、父家不許。在聽說了一些律令后,她將趙四告上了縣衙,但新任的縣官只是口頭訓誡趙四,推說是“家庭糾紛”,不許她與趙四和離!趙四在被訓斥后,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阮三娘的委曲求全換來的只是惡行,她走投無路,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刺史身上。
陳希元看到阮三娘眼中的絕望后心中如扎了一根刺,這不是第一個案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案例。在新律頒布多年后,仍舊有州縣的官員會依照舊法行事,或者就是和稀泥。可能在幾次上訴后,更改自己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