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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婉一臉不解,小姐脾氣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就鬧開了。抹眼淚,喊哭腔,卻又被鄭為禮一瞪眼,給生生嚇了回去。
未到巳時,李衛就到了,鄭為禮沒有在門口迎接。鄭府的門檻前,只有一個鄭婉,濃妝艷抹,釵環粉黛,端的是人比花嬌。將他迎進了府,經過荷花池,順著石基長廊走到湖心涼亭,遠遠就瞧見了里面落座的幾位官員。
布政使呂簡,揚州知府章為亮,通判李春芳——竟然都一一在列。李衛挑了挑眉毛,暗道一場家宴,卻成了皇上接見揚州地方官的接風宴,這鄭為禮倒真是會做人。
隨后,在胤禛帶著蓮心抵達前,府宅里的官員都等在門口恭迎。等奢華的馬車在府邸前停駐,里面的人走下車來,在場官員紛紛跪地接駕。
畫樓畫閣,繡戶瑣窗,雕花扶欄的涼亭連著一片碧波瑤池,煙塵浮渺,倒映出的雕梁畫棟都隱約在朦朧中。踏著漢白玉石階,一行人方一進涼亭,就看見桌上的清湯寡水,粗陋的火鍋,盤盞內一水的青菜、糙米,就連待客的小碟也粗得很。
蓮心見狀有些莫名,然而拋卻那些粗糙之物,其他都是極好的。她是首次來江南,眼前所見景致與宮中截然不同,御花園也有幾處江南風貌的景致,與此地一比,又不可同日而語。
待胤禛走進亭子,尊卑有別,其他官員本不應該落座,但此處不是宮城,皇上微服到江南,又由鄭為禮作為代表盡地主之誼,安排的桌案就分成了兩撥。略高的案幾在前,分開圍繞成兩側面,這樣就將君和臣恰到好處地分開。
蓮心則坐在他的下首位置。
等眾人落座,就聽見遠處傳來朗朗笑聲,卻是年過花甲的鄭為禮,一身粗布衣裳,赤著腳,褲腿和袖口都挽得老高,濕淋淋的手上,還拎了一個半大的木桶。
“讓皇上久等了,老臣真是罪過,罪過。”
鄭為禮一步三晃地走過來,一路走,還搖灑了半桶的水。到了近前,可見桶內不斷有水花撲騰,卻是三尾又大又肥的鯉魚。
“鄭閣老,你莫不是要當場殺活魚吧?”
李衛摸著下巴,怎么看著,都覺得像是他要親自下廚烹飪呢。
在場的三個官員有些拘謹,都是頭三年新任官員,并未見過圣駕。此番同座用膳,竟是覺得無比榮耀和尊崇,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蓮心靜靜坐著,余光掃視過去,憑著面相一一打量著在座的三個人,在心中與來之前看過的資料進行比對。知府章為亮,應該是個精明干練的,個子不高,面白,風度翩翩,有權謀而不外露;通判李春芳則是個儒生,高高瘦瘦的,孱弱的面相透著股陰柔,一舉手一拿捏,無不是禮數周全,足見小心本分。他們二人很是卑順謙恭,唯有布政使呂簡,三品官服,堪堪一坐,不顯露的官威,三分敬畏七分小心,賠著笑臉,對鄭為禮有一種過甚的敬畏。
“江南連年顆粒無收,又是旱災,又是蝗災的,家底兒都空了。老臣著實也拿不出什么極好的來招待皇上和各位大人,就從自家的池塘里頭釣上來幾尾鯉魚,權當是讓皇上嘗個鮮。”
說罷,取出早擱置在涼亭外的木板,當真就開始親自動手殺魚,開膛,刮魚鱗……
李衛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這所謂“捕魚人”的扮相,擼胳膊挽袖子,倒真像那么回事兒。可惜,赤著腳,腿上卻沒泥水,連褲腳和衣襟也都是干的。
那廂,鄭為禮卻做得有板有眼,刮鱗前還特地取了食醋,涂抹在鯉魚周身,然后從尾部開始往前刮,一寸一寸,收拾得又熟練又快速。在場的人無不看得驚嘆。之前閣老閣老地叫著,倒也當真忘了,這個曾在朝野權傾一時的宰輔,原是寒門出身。
等拔了魚鰓、洗了魚肉,鍋里的水已快煮沸。鄭為禮挽起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抬頭,正對上李衛狐疑的目光,隨即招了招手,“來來來,李大人,幫老夫將這魚切成片唄!”
他的話,將在場幾個人逗笑了,氣氛因此倒輕松了些。
李衛挑著眉,也沒推辭,一步三晃地走過去。可等執起刀,卻發現根本無從下手,膩手的魚肉、血絲、魚線,黏稠得惡心,還散發著腥氣。他可不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含著金湯勺,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可走都走過來了,總不能再坐回去,咬了咬牙,索性將袖子挽上去一些,拿著刀就往下切。
“不對,不對,李大人這么個切法,這魚肉下了鍋,可是要煮爛了。”
胤禛坐在高座上,看著下面忙成一團亂的李衛。從來都是他折騰別人,現在被別人折騰成這樣,不知道要怎么討回來。
李衛已經被弄得很不耐煩,放下刀,抱著雙臂在旁邊看鄭為禮如何下手。卻見他拿過刀,三兩下,去了魚頭,一切兩半,再去鰭去尾,切片,不消片刻,一盤又鮮又嫩的魚片就盛上了桌。手腳麻利的章為亮端過盤子,拿筷子將魚片夾入鍋里,再佐以香料和青菜,片刻,鍋里魚湯沸騰,香氣撲鼻,勾人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