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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心神色一緊,下一刻,就聽見一陣負重的腳步聲。抄手游廊里走過來幾道身影,因為悉數穿白,在漆黑的夜里也煞是扎眼。等離得近了,赫然就是一行喪葬的隊伍,披麻戴孝,中間幾個人還抬著一口黃花梨的棺材。
蓮心瞪大眼睛,猛然打了個冷戰。然而都沒等她反應過來,兩個小廝上前將一枚藥丸塞進了她的嘴里。
“唔……”她驚呼著,手腳并用死命地掙扎。這時,一記強有力的手刀猛地劈在她的后頸,酥麻的疼痛隨即襲來,蓮心眼前一黑,整個人就癱軟墜地。
“這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可怨不得任何人。下輩子投胎把眼睛放亮點,不是什么事你都能惹的。蓋棺——”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能看見那幾個小廝將自己抬了起來,然后就是棺材蓋在眼前一點點合上,黑夢沉淪。
子夜的杜鵑發出一聲悲戚的啼叫,漫漫長夜即將過去,鐮刀般的新月也在天邊隱去光輝,很快已是東方既白。城郊起了淡淡的薄霧,寒涼之氣從地底一點點漫上來,有些悚然之意。
蓮心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醒過來的,隨即感到后頸處火辣辣的疼。只是自己還能醒過來,已是萬分僥幸,因為她記得,喂到嘴里的是一枚烏黑色的藥丸,散發著獨有的甘甜,竟不是毒藥。而此刻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夢中身死、夢醒猶在,卻是冷汗涔涔。
此刻,周身都狹窄得很,極不舒服。她試著動了動身子,然而發現除了轉頭,竟是沒有一絲活動的范圍。思緒如潮水般涌入腦海,驛館的管事、披麻戴孝的小廝……四面如此逼仄,眼前漆黑如夜——莫非她正躺在棺材里?
蓮心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屈起膝蓋去頂,然而怎么都用不上力,悶窒的呼吸壓抑在胸口,黑暗彌漫在視線之中。一剎那,加諸而來的念頭觸發了心底最深的恐懼,蓮心嗚咽了一聲,使勁拱起身子用額頭去撞那棺材蓋,只發出一絲絲悶響。
救命!逼仄的空間讓她如身陷泥淖,一陣陣難以抑制的窒息。就在她恐慌難抑之時,外面忽然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棺材。
“咚咚咚……”
“咚咚……”
悶響撞擊耳膜,讓她下意識地安靜下來,側耳仔細去聽,在這時候,隱約聽到外面一聲長喝:“起!”
棺身搖晃,四角被穩固在手腕粗的繩子上。擔夫抬著棺槨,一步一穩地走出四層小樓,院外面已經等著身著重孝的家丁和奴婢,卻不知是從哪兒找來的。白幡引路,紙錢被撒得紛紛揚揚,等跨出院門,嗚呼的哭聲響起,頓生凄涼冷意。
“等連人帶棺材運出了城,就找一塊僻靜的地方埋了,做得利索點。”
“奴才辦事,您放心。”
在哀嚎的哭聲里,依稀能聽見那兩句對話。蓮心躺在棺材里面,聞之大驚——這是想將她運出城外去……活埋?
她陡然瞪大雙眼,然而心底隱約涌出來的感覺卻告訴她哪里不對勁。從昨夜至今,一切都透著詭異。如果說喂給她吃的藥丸是毒藥,則是在情理之中,可她卻醒了,現在保持著清楚的意識。倘若到了城門口,把守的官吏要開棺驗看,不就露餡了么?沒道理他們想不到這一點。
“等到了城門口可一定要安生些,要是被那些官吏給攔下,就真要壞事兒了。”
“管事的,里面的人死都死了,就是打開來看,滿臉生瘡、渾身惡臭,只會把那些人嚇回去吧?奴才昨個兒親自給她喂的藥,倒是可惜了那張臉,現在想來已經是慘不忍睹。”
滿臉生瘡,渾身……
“臉如何不要緊,重要的是命,倘若命都沒了,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最后說話的聲音有些熟悉,該是那個在驛館將她接出來的管事。棺材里安然無恙的少女眸光晶亮,心里的疑竇愈加深了。
就在這時,又聽那聲音道:“人死不能復生,在世時手里能抓些什么就抓吧,投胎也能投個好人家。”
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下意識地動了一下。蓮心身子不能動,只能用手指去摸,身下鋪的是雪白錦緞,觸手很是柔軟。若是尋常收殮尸首出殯下葬,里面定要安置陪葬品。她胡亂地劃拉了幾下,并沒有找到什么,卻忽然在腰身下面摸到了一角硬厚物什,像是線訂的簿冊,紙箋很薄,摸上去都有些皺了。
是什么?手指翻開,能感覺到內頁有墨汁沾染的粘膩痕跡,是字……來不及多想,此時棺材已經落地。
宣武門外通向問斬犯人的菜市口刑場,囚車總會從此出入,因此又被百姓稱為“死門”。甕城上的午炮每日一響,聲音震動京城。而此刻剛到午時,蓮心正是聽到那一聲轟隆隆的炮響,才知道已經到了城樓腳下,守城的官員拿著登記簿冊走過來,循例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