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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心被指定坐在其中一張敞椅上,看著擺在面前的宣紙,拿起筆,余光過處,似有若無地瞥了旁邊的人一眼。卻見眾人此刻都是滿臉莫名和迷惑的神色,皺著眉,手里的筆卻是遲遲不落——都知道此事非同兒戲,就這么將自己的家世出身寫下來,萬一被有心人看到或是不小心泄露了出去,可不就是腦袋搬家的事兒了么?
“想要前程似錦,還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幾位爺忒沒膽識了吧?”那錦服華袍的老者捋了捋胡須,挑著眉,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我家老爺呢,有一顆惜才之心,將千金難求的機會拱手送到你們的面前都不要?還是那句話,想求仕途的留下,不想的,府里的奴才隨時隨地可以送各位回去!”
出身富貴的紈绔子弟多少都是有幾分畏懼和疑竇的,聽了這話卻挨不住面子,暗自咬了咬牙,提筆就往宣紙上面寫。其他人看到有人肯寫了,自己方落筆。
蓮心看著面前雪白的宣紙想了一下,屈起食指歪歪扭扭地寫下:張君心,弱冠,山西人氏,漢人……
等眾人都寫好了,趙福東走過來一一收起,掃過幾眼,而后拿到屏風后面去了一下,其間有翻頁的聲音和毛筆碰觸筆架的脆響。等出來之后,就給小廝指了指其中幾位,吩咐先領著到偏廳去。
正堂里留下的人面面相覷,等了半晌,才聽他慢條斯理地道:“老朽剛剛看過,幾位的家世……實在是不夠體面。剛剛請進去的都是各方官員的家里人,都是有身份的,若是給他們鋪路搭橋,自然是不費什么事,但在座的幾位……”他意猶未盡地說到此,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如果爺的老子是府臺、道臺,爺也不用來考科舉了!”
“就是,你就給句痛快話吧,什么家世不家世的,小爺是江蘇宜興米糧大王的獨子,家世沒有、學問也沒有,銀票倒是有的是,開個價吧!”
“貢院會試、殿前策問,哪兒是那么容易就能辦到的……”趙福東笑瞇瞇地說罷,招了招手,讓小廝拿著幾件古玩字畫進來,“我家老爺對各位青睞有加,是不會虧待的。這樣吧,現在先將這些物件折舊轉讓給各位少爺,也好先定個準。”
都是簡單的貨色,是粗瓷、是贗品,然而誰在乎呢?這些物件的價值并不在其本身……
“各位少爺可隨心意出價,當然一千兩有一千兩的做法、十萬兩有十萬兩的做法,若是各位有誠心,勢必會心想事成的。”
蓮心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花瓶,墨地三彩雙龍耳的方瓶、鈞窯,莫說是十萬兩,就是十兩都不值。這時,卻聽見有人驚呼了一聲,卻是在瓷瓶里摸到了什么。她將方瓶顛倒過來,瓶口朝下晃了晃,就見從里面輕飄飄落下來一張紙箋,上面用紅色朱砂寫著兩個大字——試題。
“這……”
“大興錢莊的票號想必各地都有,各位少爺出得起銀子,自然就看得見錦繡前程。屆時一朝登科,還怕撒出去的東西收不回來么?”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倘若是人人出得起銀子就可為官,莫不是普天下的富貴子弟都能金榜題名?蓮心失笑地看著手里那張灑金紙箋。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人騰地站了起來,“如果你家老爺真能讓我被賜三甲進士,莫說是十萬兩,就是一百萬兩也出得起!”說話的,正是那個自稱江蘇米糧大王獨子的年輕公子。
年邁老者慢悠悠地轉過身,臉上一抹幽然,“小少爺可別光說不練。”
此時此刻,在場的很多人都從懷里掏出了銀票,出門未攜帶很多的,也摘下了腰帶上的環佩信物。蓮心看了看自己,卻發現自己身上除了一柄金制折扇,連個錢袋都沒有。本來做的就是男裝打扮,一應女兒家的首飾都摘了,也沒添置掛件。
收東西的小廝捧著托盤走到跟前,蓮心有些尷尬地站起來,拱手道:“抱歉,出門匆忙,未有一件貴重物品,囊中羞澀,可否下次……”
趙福東在驛館里見過她,自然認得,笑容可掬地走過來,剛想開口,就聽那老者道:“這位小少爺……卻是面生得很。”
蓮心面色一緊,“在座的都是從各地來京參加會試的舉人,沒見過也是正常。”
“話雖如此,但老朽瞧著小少爺的面相……”老者捋著胡子走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蓮心的臉,像是不放過那上面的每一個表情,若有所思。
蓮心一動不動地站著,任其打量。忽然,老者的眉毛抖動了一下,卻是瞇起眼圍著她轉了一圈,而后語調森森地道:“可真是奇怪了,小少爺身為男兒身,居然都沒有喉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