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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蓮心回到承乾宮,已經夕陽西墜。出宮一趟,僅是貢院就讓人大開了眼界。科舉考試是朝里面的大事,想他不顧疲勞親自出宮探訪,卻并未進貢院詢問那些負責閱卷的官員,只是到保和殿大學士張廷玉的府上走了一趟,可見其間機關暗藏。她是女眷,并不方便一并進去,就留在馬車里面等。足足一個時辰,直到蘇培盛撩開幔簾他重新坐進來,臉上凝重的神色,卻像是得知了什么更加不好的消息。
夕陽橘色的暖光投射在地面上,空氣有些涼,蓮心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跨進殿門,卻發現玉漱已經在內殿里面等著了。
“蓮……”后面的字還沒等吐出來,就生生咽了回去。玉漱瞧見一側奴婢瞪過來的兇煞目光,尷尬地低下頭,斂身拜了一下,“奴婢拜見熹妃娘娘,娘娘吉祥。”
蓮心一怔,轉瞬,臉色一下子就沉了。可她并不是個能隨便發出火氣的人,按捺下心里的不悅,朝著殿里的奴婢擺手,示意都下去。等寬敞的寢殿里只剩下她們兩個,蓮心上前拉住玉漱的手,眼圈卻是先紅了,“對不起,我差點就連累你了……”
那晚她為了幫自己逃出宮去,偷了封秀春的腰牌。如果當時不是恰好沖撞了圣駕,機緣巧合下又被封妃,首當其沖受連累的就是玉漱。私放犯人,輕則是發配,重則就是砍頭的罪責……平靜下來的這幾日,她無時無刻不在悔恨自己的魯莽,倘若真是因此害了她……
“我都是心甘情愿的。”玉漱聽到這話,鼻尖冒出些酸楚,直搖頭。
蓮心握著她的手,輕柔著嗓音道:“進殿里面來吧,好么……”
玉漱復雜地抬眼看她,咬著唇,卻是一聲也不吭。須臾,紅著眼睛道:“是太妃娘娘讓我過來的,馬上我就要去壽康宮了。太妃娘娘說她身邊缺一個體己的人,覺得我貼心,就讓我過去跟著她。”
蓮心一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壽康宮……事到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以什么樣的心情面對那位年邁的老婦、他的額娘。曾經,是她親手將他和自己拆散,而今,她哪里是要找體己人,分明就是要用玉漱的身家性命,來作為牽制自己的一塊王牌。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蓮心眼角一濕,眼淚滑落了下來。現如今自己高居在承乾宮,高床軟枕、錦衣玉食,卻要讓她去壽康宮里面做伺候主子的奴婢,“我現在就去求太妃娘娘,哪怕是放你出宮也好……”
“蓮心!”玉漱在身后一把拉住她,苦澀地搖頭,“沒用的,勤太妃既然打定了這個主意,怎么會聽你的呢?更何況,只有我在壽康宮里面,才能保證她對你的安心啊!”玉漱說罷,伸出手,輕輕抹掉蓮心臉頰上的淚,“沒關系的,我說過的不是么?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雖然以后不在一個殿里面,但你也可以經常去看我。太妃娘娘也說過,會給我充分的自由,我也可以隨時來看你……”
蓮心哽咽了一下,止不住的酸楚從心里涌出來——身如浮萍、命若柳絮,說的就是宮中人的命運。晉封為妃又如何?僅僅是想要保護身邊的人不受到傷害,這一小小的心愿都無法辦到。
“我鈕祜祿·蓮心發誓,一定要在這宮里面坐得比任何人都高、比任何人都要尊貴,再不會讓別人輕易踩在頭上,不會讓別人決定生死!”
第五章 疑心生暗鬼
(1)
這次負責春闈的主考官,正是保和殿大學士、同時身兼吏部尚書的張廷玉。為官清廉與否尚不可知,只是為人謹小慎微,一貫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處世態度。曾深受先皇器重,為官至今已歷兩朝而不倒,當今圣上甚以為其“器量純全,抒誠供職”,贊其是大臣中最得力者。
享有如此贊譽的重臣,被引以為肱骨,全權負責此次貢院的會試。然而出了這么大的事端,不禁急得心火上沖,不久就病倒了。在他臥榻之前,卻是查到在京城中有一處甚是隱秘的地點,專門買賣殿試的考題,其神通廣大讓人震驚。
按照朝中規矩,舉人通過會試后,可以當作候補官員,已經有資格做官。但每年閑置下來的官職空缺卻極為有限,因此舉人為官少之又少。僧多粥少,大多數考生都盼望最后能順利進入殿試,成為天子門生、欽定的進士,就可名正言順地做官了。那些憑借徇私舞弊進京赴試的人,倘若不想竹籃打水,只能通過疏通關系或是買賣考題,也許還能有一個進入殿試的機會。
東城考生驛館里面,考生們四散在各處溫習功課。驛館里的管事奴才走進來,先是四處打量了一眼,看到其中穿著光鮮名貴的、桌上伙食好的,就遞上一份帖子,點頭哈腰,極盡討好之能事。
這一日,趙福東拿著厚厚一摞名帖進來,掃視了一圈,卻是無甚收獲。其實真正出身好、底子厚的舉人都悉數住到客棧去了——上等房,單獨的居室,清凈不受打擾。又或是在京城包下一個院落,獨門獨院,更是顯出家世不凡。能住到驛館里的,大多沒什么家世可言,只不過是大浪淘沙,淘到一個是一個。趙福東閑閑地掃過去,卻是在一張小圓桌前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