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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映道:“我自幼被遺棄在山野一隅的蘭若寺,恰本慧師父游歷至此,見我可憐,收為徒弟。因我有佛緣,對經書寶卷,看過一遍,即能參禪證悟,且胸懷慈悲,憐憫眾生。不幾年,可承師命,坐壇講經宣卷。唯一難題,是我相貌,但凡得道高僧,面容皆天庭飽滿、地谷方圓,慈眉善目,大耳垂肩,寬懷壯臂,身型魁偉,頗具佛祖七八分神韻,而我甚矮小瘦弱,相貌童稚,與他們大相徑庭,初坐壇,香客見我相貌,無法認同,遭驅攆。”
林嬋罵道:“世人慣以貌取人,竟殃及佛祖。卻不知佛由心生、善由心養。”
齊映接著道:“師父難舍棄我,想出個法子來,由我師弟靈凈相幫,在外,他以我法名悟凈走動,坐壇論禪時,他人在前,我在帳后,他端擺佛貌,我講經卷,倒也配合的天衣無縫。且我倆朝夕相處,彼此照護,感情深篤。萬昌十三年,我倆聽聞皇帝要在白塔寺舉祭祀大典,不惜日夜兼程,在大典前抵達白塔寺。大典前日夜里三更,我與靈凈和尚在宿房,正欲歇下,本慧師父突然尋來,將此盒與鑰匙交與我倆,只說觀得天象,日月并蝕,陰陽失序,乃帝大兇之兆,怕是大典要生異變,再后白晝晦暗,月華赤紅,此顯血光之災,定有蒙冤問斬者,殃及百人,自此命運多舛。他大典之上,將隨帝跟前,以命相護。而這盒中之物,能救下那百人。我倆一口應下。果然,大典近至昏時,千層塔長明燈全滅,我倆因要守住盒子,只在禪房中念經,聽聞消息時,才知本慧師父身受重傷,不過兩日便圓寂了。”
林嬋問:“大典上究竟發生了甚么!”
齊映不言語,慢慢吃盡茶,方道:“正如本慧師父所言,大典后徹查燈油案,捕得捕,訊得訊,等我聽聞戶部侍郎父子不日問斬,不過數天光景。我與靈凈商議,我往獄中見那位陳侍郎,他則守好盒子,若有變故,將盒子藏入佛龕隔層之內。”
第143章 相見
話說林嬋聽了齊映之言,頓悟道:“定是后來生出變故。”
齊映道:“奶奶一語中的,我想法混進詔獄,得見陳侍郎,講明來由,他說會遣他二子去取,我便離開了。”
林嬋問:“為何你不直接將盒子送至刑部?”
齊映道:“一則我等乃佛門皈依之人,不應摻合朝堂爭斗。二則若所托非人,豈不罪過。”
林嬋又問:“這盒中之物,是何人交給本慧方丈的?”
齊映搖頭:“師父未提,我不便相問。”接著道:“我出了詔獄,行于大街,但見天色灰蒙,官兵出沒, 民心惶惶,突見一縞素婦人,攔轎行兇,反被擒拿,圍觀者甚多,路途擁堵,我站了半日,方才擠出,回至白塔寺,才知靈凈遭毒殺,悄去師父房中報信,師父大叫糟矣,原來他怕我與靈凈有閃失,又將盒子一事告知了住持福覺,希他助一臂之力。如今靈凈身死,我又不在寺中,定與他脫不得干系。師父本就重傷,兼滿心愧悔,無了生存之念,當夜圓寂了。”
林嬋道:“我聽聞福覺乃國公府蕭家長子,因情遁入空門,他有神童之譽,沒過兩年,便能登壇講禪,宣讀寶卷,十分的風光。”
齊映道:“師父此生引為傲者,收了兩徒弟,一個我,一個福覺。無奈福覺沒有斬斷是非根,拋不下財權色,引出殺戮之禍。幸得靈凈將盒子藏得好,未被搜去。”
林嬋道:“靈凈師父不曾受福覺蠱惑,十分機敏矣。”
齊映垂目道:“靈凈六根清凈,最能識人心。”
林嬋想想問:“福覺可知你才是真的悟凈呢?”
齊映道:“他不知。師父一向口嚴,告知他盒子之事,應是慌中生亂,一時失了判斷而致。”
林嬋聽得莫名難過。
齊映道:“我取出盒子后,離了白塔寺,眼睜睜看著師父預言成真,卻是無能為力。只希有朝一日,舊案重翻,我必相助,使得沉冤昭雪,大白天下。不曾想這一等,竟十四年之久。我也知蕭九爺、魏寅等人在暗查當年案,索性拋磚引玉,看能否打破僵局。”
林嬋不解問:“你既知他們在暗查,為何不去找他們?”
齊映道:“十四年白駒過隙,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螂捕蟬。我不能重犯本慧師父之錯,需得慎之又慎。”
林嬋問:“那你怎放心給我哩?就不怕看走了眼?”
齊映道:“若這趟看錯,悟凈愿以命相抵。”
林嬋忙道:“你可別了。但得放心,你給我沒錯兒。”齊映起身唱諾,逕自而去。
小眉進來問:“齊映來為何事?我方才叫他,他跟我阿彌陀佛,要走了。我問他哪去,他說大道無門,千差有路,隨心而去。我問他出去能做甚么。他說好將一點紅爐雪,散作人間照夜燈。我聽得稀里糊涂,這個假和尚,真當自己是和尚了。”
林嬋不言語,小眉問:“他告訴奶奶去哪了么?”
林嬋道:“我也不知。”
小眉自信道:“奶奶等著,過不了三兩日,準又跑回來,他個矮奴,在外面難討生活哩。”林嬋懶理她,自顧擺弄那盒子,想了各種法兒撬開,無奈固若金湯,只得作罷。
過了幾日,赤日當空,蟬鳴不絕,林嬋渾身發懶,賬本也看不進,直打瞌睡。快近昏時,小眉送來飯食,有一盤蒸鮮魚,她挾了塊肉送到嘴邊,只覺腥氣重,聞著欲嘔,放筷道:“這魚臭了。”
小眉湊近聞聞,說道:“不臭,是這個味兒。”
林嬋道:“那你吃了罷。”
小眉笑道:“我吃了,奶奶吃甚么?眼見都瘦了。”
林嬋道:“我也不知怎地,最近身子困乏無力,許是天熱的緣故。”
小眉道:“奶奶要吃細索涼粉么?我見廚娘做了好些碗,灑了磨碎的花生和松子仁,澆了醋和芝麻油,酸溜溜,香噴噴,涼颼颼。”林嬋也笑道:“別說了,我口水要流了,還不快去。”
小眉出去后,蕭乾來遞帖子,是掌柜陳山的筆跡,讓她往百門油鋪一趟,避開耳目。蕭乾問:“聽小眉說,齊映走了?”林嬋嗯了一聲。
蕭乾悶悶不樂道:“既然要走,也不同我告別,他個矮奴,在外怎地討生活?我好歹存了些銀兩,還有幾件新衣裳,可分他些。”
林嬋道:“不就怕你這樣,才不敢告別。你準備轎子到后門,我從那里出。”蕭乾領命去了。
林嬋洗漱,換了件衣裳,待小眉回來,細索涼粉也不及吃,與她交待兩句,獨自出院,打開后門,她坐進轎里,轎夫肩抬扛子,蕭乾跟隨,徑往百門油鋪來。陳山早已等在門首,連忙掀簾迎她出。林嬋問:“叫我來有何事?”
陳山作揖笑道:“奶奶盡管往里走。”
林嬋道:“嗬,還與我弄玄虛。”想想吩咐:“去替我買一碗細索涼粉來吃。”陳山應下。
她走到后房,剛撩起竹簾,恰蕭云彰聽見腳步聲,過來迎接,兩廂撞上,四目相對,皆怔住,縱有千言萬語,滿腔思念,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林嬋不知怎地,哇得哭出聲來。蕭云彰摟她進來,放下簾子,低聲輕哄,見她眼淚大顆大顆掉,取出帕子與她擦拭,急問:“誰欺負你了?這般的委屈!”
林嬋捶他肩膀,哭道:“還有誰欺負我!我以為你又死哩。”
蕭云彰松口氣道:“我福大命大,死不了。”
林嬋道:“你也不捎個信來。”
蕭云彰道:“當初說定的,有事兒才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