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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云彰說:“我并未死,你知道的。”
林嬋道:“你怎做了鬼,反倒胡言亂語起來,你死沒死,我還不知?衙門里認得尸,陳家設得靈堂,大擺葬禮,親友相繼來吊唁,今日掩土落葬,真真切切,哪里有假來。”
第93章 坦白
接上話。林嬋早知蕭云彰假死,如今他才出現,心底惱火,偏不相認,翻身朝里面壁,罵道:“死鬼,哪來的,滾回哪去,勿要擾我眠,否則明兒個,我請張天師來做法,用那柄三五斬邪雌雄劍,叫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蕭云彰湊近,摸她烏油發髻,微笑道:“你這娘子無情,對為夫那樣狠的,世間不出其二。”
林嬋道:“種甚么因,結甚么果,不自省,一味怪他人心狠,就莫怪無情了。”
蕭云彰問:“我要自省甚么?”
林嬋聽了,心中大怒,一翻身兒,瞪眼看他道:“我舟車勞頓進京,才至蕭府,便聽你死了,如晴天霹靂,打得人神魂俱無,不敢歇息,匆忙往順天府認尸,再回去給老太太請辭,恐夜長夢多,不敢多待,與小眉逃出蕭府,大雪紛飛,天寒地冷,差點凍死街頭,虧得魏千戶相助,才到了這里,再沒日沒夜、無眠無歇給你辦喪事,迎吊客,這些天我哭的眼淚,比孟姜女哭倒八百里長城,只多不少,皆拜你所賜。”
蕭云彰聽得笑了,林嬋道:“竟還笑得出,我恨你一生。”
蕭云彰道:“我把萬貫家財給你,還恨我做甚。”
林嬋道:“你這奸商,將錢財看得恁重,好叫人瞧不起,我白白地講,此恨若要消解,除非你真死了。”她翻個身兒,用被子蒙臉,不再睬他。
蕭云彰扳她肩膀,笑道:“我死了,你不成了寡婦?”
林嬋被里道:“我年輕有貌、有財,有家業,想尋個英俊少年郎,豈非難事,不過指日可待。”
蕭云彰一時也不知怎么哄她。林嬋哪里睡得著,等許久未有動靜,暗想,怎地寂靜無聲?難道被我罵得狠,惱羞成怒走了。她悄探出被頭,差點和蕭云彰的臉貼上,不曉何時離得如此近的,不待反應,被他親了個嘴,林嬋氣得伸手推開,一骨碌坐起,沉著臉理鬢。
蕭云彰哄道:“你要我以死謝罪不可能,旁的皆答應你。”
林嬋問:“真的?”
蕭云彰道:“君子一言。”
林嬋指著床踏道:“你去那兒跪著,我何時要你起來,你再起。”
蕭云彰想,小娘子刁蠻可愛,算罷,是我對她不起。真個下床,撩起袍擺跪了。林嬋微愣,暗想他倒是爽快,說跪就跪。我若讓他立刻起來,倒顯得我軟弱,日后更好拿捏我,也不言語,主意一定,躺倒閉眼假寐。
且說月樓和陳珀,自蕭云彰進到房里去,躲在窗寮外偷聽消息,隱隱聽得婦人高罵聲,男人陪笑聲,陳珀低道:“奶奶氣性恁大,放狠話讓爺去死哩。”
月樓道:“從沒見爺這樣好性兒,不過奶奶被欺瞞的慘,叫我也生氣。”聽里面說話小了,再聽不見,燈火仍亮著,陳珀問:“怎沒聲了?”
月樓道:“問我我問誰去?”
陳珀道:“你進去送茶水點心,瞧瞧動靜。”
月樓真個泡了壺茶,取一碟綠豆糕,用漆盤拖著,站門首道:“我給爺和奶奶送茶點來。”撩簾進房,唬了一跳,問道:“爺這是.....”
蕭云彰打道道:“回去歇罷,不用來伺候了。”
月樓應聲退下。陳珀站在廊頭,見她出來,忙問道:“里面如何了?”
月樓恐被蕭云彰聽見,拉他走到院門前,方道:“爺在給奶奶下跪哩。”
陳珀不信道:“你可看清了?”
月樓道:“看得清清楚楚,爺筆直跪在床踏上,一動不動,奶奶倒頭睡著了。”
陳珀聽得怔怔地,半晌才道:“爺果然大丈夫,能屈能伸,欲成大事者,是要如此。”
月樓道:“我只知,爺現如今,被這位奶奶拿捏死死地。”
不說他倆,單表林嬋與蕭元彰,林嬋聽得月樓進來,又出去,想了會兒,坐起道:“我口渴了。”
蕭云彰起身斟茶,把綠豆糕一并端來,林嬋接過,慢慢吃茶吃糕,見他撩袍要跪,說道:“罷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羞不羞。”
蕭云彰笑著上床來,欲摟抱她,林嬋避道:“我雖不要你跪,也并未原諒你。”
蕭云彰問:“怎樣才肯原諒我?”
林嬋道:“假死的主意何時有的?你實說,若有半句虛言,我明早就雇馬車,回杭州去,一生不諒你。”
蕭云彰斂笑,正色道:“在蘇州時已有主意,因你而猶豫,閶門碼頭上,我們分道揚鑣,那時主意方定。”
林嬋問:“在蘇州、在碼頭、在我進京、在順天府、甚在這兒數日,你隨時可親自、或遣陳珀告知我真相,為何遲遲不說?非等到今日,下葬安棺后才現身?”
蕭云彰道:“我想看你有多聰明、有多能耐,能應付眼前亂成麻的處境。”
林嬋氣笑道:“你這樣窮極無聊么。”
蕭云彰搖頭道:“非我無聊將你耍弄,實因日后要你做的事,險象環生,若非足謀多智,擅應變,夠英膽,否則生死一線間,我惟恐害了你,若你言行有半分不妥,我必不能讓你冒險。”
林嬋問:“你要我做甚么事?還得看我允不允哩。”
蕭云彰道:“你應知我身世,京中四族,謝、蕭、陳、韓。我陳家以文章傳世,,四代仕宦,家風嚴謹,聲譽遠播,無奈十四年前,白塔寺長明燈燈油案,我父親及長兄,遭人構害,以貪墨之罪,行刑西市,族中老少,近親流徙煙障之地,遠親隱沒不敢來往,我則改姓換名,寄生蕭府,從此棄文從商。數年來,我暗調追查,妄想找出真相、還父兄清白,如今雖稍有眉目,卻如霧里看花。幸在天有公道,皇寺長明燈油,十四年后,又將重用山茶油,因其利巨,定生風波,構害我父兄之人,想來如今已身在高位,貪婪之心難以遏止,是揪出他的最好時機。我若出面,必引其警覺而防范,我若死了,可令其放松戒備、現出原形。而我需一人替我出面。”
他看著林嬋道:“你就是我需的人。”
林嬋思慮半晌,才道:“我爹爹提起過你家的案子,讓我多勸你,莫再查了,恐查到最后,非你所愿。”
蕭云彰追問:“非我所愿,是何意思?”
林嬋道:“我哪里知,爹爹說話,一向點到為止,不肯多說半句。但他睿智,勸你不查,定有不查的道理。”
蕭云彰苦笑道:“唯這理由,難以心服。阿嬋,你也不想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