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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店首下馬,早有人迎,領他穿廊過院,塵囂遠于身后,至一處房,甚幽靜,珠簾繡幕,窗透燈火闌珊,門前侍衛把守,見他來,先通報,得允后方撩簾請進,魏寅入房,一男人站窗前,賞雪后之梅,他戴翼善冠,穿紅色盤領窄袖袍,龍在兩肩,束玉帶。魏寅上前跪拜,那人道:“起來罷。”
魏寅謝過直身。那人問:“蕭云彰真死了?”
魏寅稟道:“我派人潛在陳宅周圍,暗察其家人行蹤,并親自靈前吊祭,觀蕭娘子言談舉止,并無破綻之處,顯是已死了。”
那人沉吟道:“蕭云彰身懷家仇,未昭雪前,豈容自己有閃失,他心思密,擅謀略,若非天意,必有蹊蹺。”
魏寅道:“我倒有一想,觀陳家治喪,皆按禮俗漸次遞進,裹尸,設靈,搭棚,陰陽批書,重金買棺,小殮,大殮入柩,撰銘文,接引賓客,燒香上紙,一樣不缺,寺僧念經響樂,日日不落。用足心思,非敷衍了事。但越是面面俱全,毫無差池,越令人覺得有刻意之嫌。”
那人片刻后道:“不論蕭云彰有何考量,他若錯過奎元樓商會,可謂愚蠢至極。”
魏寅道:“魏泰初二那日,去了公主府。”
那人道:“他乃奉旨前往,送承御賜之物。倆人說了甚么,可有密謀甚么,需你詳查,不可掉以輕心。”魏寅稱是。
那人道:“你退下罷。”魏寅出了房,上馬,看天色尚早,往怡花院去,途經國公府,恰見福安下馬車。
福安進門,至書房院子,見蕭生在掃雪,福安道:“掃它作甚,明日就化完了。大爺可在房里?”
蕭生道:“不在,出府去了,哥你從哪里來?”
福安道:“我往九爺祖家上祭,耽擱了一日,大爺可有尋我?”
蕭生笑道:“大爺忙去賀節,或見來賀的官爺,哪有時候尋你。”
兩人又聊了會兒,福安打算回宿房,走到門口又頓住,掏出兩只梨子,一盒素點心,送他道:“方才盡顧說話忘記了,九奶奶給的,我沒舍得吃,帶回給你。”
蕭生十分歡喜,跑來接過道:“現這天氣還有梨吃?”
福安道:“怎地沒有,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梨子。”正說著,雪鸞和惠春抱著梅枝經過,雪鸞看到梨子,罵道:“哪里偷來的?”
蕭生道:“我吃我的梨,又沒偷你的,你少廢話。”
雪鸞道:“你休多嘴,只說哪里來的?”
蕭生道:“我偏不說。”
惠春道:“老太太屋里有一盤。”
雪鸞道:“好呀,被我倆逮個正著,走,隨我見官去。”
福安道:“世上的官兒,都封印休年了,唯有地府閻王判官兒全年無休,要不要見。”
惠春道:“他倆拌嘴,你摻乎進來做甚?”
雪鸞生氣道:“那日若非我倆,在老太太面前求情,你們早往地府報到去了,還能站在這兒?好了傷疤忘了疼,可沒下次。”
蕭生福安一時無話講,福安作揖笑道:“好姐姐,倒是我無禮,這梨子和點心,是昨日我往九奶奶家上祭,她送我的。”
雪鸞道:“早說不就得了。”
惠春朝她道:“還不快走,回去遲了,大奶奶又要訓人。”倆人不再多言,匆匆離去,待背影遠了,福安問:“惠春不在旻少爺房待著,怎一會伺候老太太,一會伺候大奶奶。”
蕭生道:“旻少爺不待見她。”
福安問:“這是甚么話?”
蕭生道:“旻少爺誰也不待見,他心里只有九奶奶,可惜被府里上下給算計了,也是個可憐人。”
福安拍他腦袋道:“你醒醒,旻少爺有吃有穿,官服加身,將娶首輔家女兒,要你個跪雪地里差點送命的奴才可憐。”
蕭生笑道:“我不過隨嘴一說。”
福安道:“禍從口出,好自為之。”不在話下。
再說林嬋,待七七過,這日一早,她抱牌位,陳家遠親及店鋪掌柜隨行,陳珀蕭乾齊映小眉和家仆們,抬棺的、舉幡的,持紙扎的,奏細樂的,念經的,灑紙錢的,直往西山墳頭去,一路看熱鬧的百姓,在窗前門檐張望,孩童隨后奔跑,到了西山墳頭前,念過祭文后,下葬安棺,掩土撫平,燒了紙扎冥器,再回到陳宅,拆棚拆靈堂,灑掃收器,由陳珀主持,林嬋則回房,這數日勞心費神,事了了后,才覺渾身氣力抽盡,不勝疲倦,洗漱后即上床,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明日在何處。
蕭云彰在房中,等到陳珀來,皺眉問:“讓你領奶奶來見我,怎地一直不見人?”
陳珀暗喊冤啊,說道:“我前兩趟領奶奶到院首,她死活不進,后連園子也不來了,不是在房里看帳冊數銀子,就在前堂守靈。”
蕭云彰微怔,略想想,緩緩笑了。陳珀問:“爺笑甚么?”他忽然反應過來,詫異道:“難道奶奶她.....”
蕭云彰只問:“她現在哪?”
陳珀回道:“在房里歇息著。”
蕭云彰笑道:“她不肯見我,我去見她便是。”朝陳珀交待兩句,陳珀去了,他則洗漱更衣。
小眉在明間吃茶,聽廊上有人喚她,走出來,見陳珀月樓站在院央,蕭乾齊映也在,她近前,驚喜問:“月樓姐姐,何時回來的?”
月樓笑道:“我才回。”
陳珀道:“這些日你們辛苦,我在暢春樓包了座,有京城眾名角唱曲,你們悄悄去,莫讓人發現。”
小眉想去,又擔心道:“萬一奶奶尋我哩?”
月樓道:“你盡管聽戲,我替你在此守著。”
小眉喜上眉梢,隨蕭乾齊映而去。
林嬋一覺睡醒,睜開眼兒,燈捻暗了,安靜無聲,朝外翻個身兒,卻見蕭云彰坐在床沿,眉眼溫和地看她。
她也愣愣看他,看了會兒,伸手摸他的額頭,指尖順高挺鼻梁而下,撫柔軟的唇,再移至面頰處,摸了摸,忽然使力擰掐了一把,蕭云彰痛得皺眉,未待開口,林嬋倒松開手,冷笑道:“我讓僧道日日念經,請引路菩薩領你走黃泉路,過奈河橋,好早日超生投胎去,你還來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