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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癟嘴隱忍，終沒忍住，抬袖抹眼睛道：“他們明明有空轎，死活不給我使，我求爺告奶，就差跪下磕頭了，仍不肯應(yīng)，只把我百戲，幸遇得福安哥，替我討了轎子。”

林嬋一時無話可講，待走到轎前，朝他輕輕道：“我言重了，急中生亂，你勿要往心里去。”

蕭乾道：“我曉得的。”

林嬋坐進轎里，只帶他和小眉跟隨，逕至順天府，因快至年除，官員封印休假，門前冷清清。蕭乾向守門吏稟報來意，守門吏未刁難，一路行到殮尸房，林嬋下轎，房內(nèi)人聽得動靜，出來張望，四目相對，竟是陳珀。陳珀緊步過來，邊忙見禮問：“奶奶何時回的京城？竟無半點風(fēng)聲。”

林嬋一聲不言語，月樓蕭榮蕭華坐桌前吃茶，見她進來，一齊立起身，作揖道：“奶奶來了。”

林嬋只問：“爺?shù)氖碓诤翁帲俊?

月樓道：“奶奶隨我來。”她拎了燈籠，走在前面。

過道盡頭，兩看守吏在吃酒，聽腳步聲，望過來喝問：“何人來此？”

月樓道：“我家奶奶來認(rèn)爺。”

陳珀掏錢打點，看守吏不再攔阻，去取了鑰匙，開了里間扇門，眼前黑漆漆一團，林嬋只覺冷如寒窖，呵氣成冰，看守吏點燃燭臺，房間大亮，陳設(shè)簡陋，石床上，尸體從頭到腳，覆一層白布。

林嬋走兩步，腳底不曉踩到甚么，一個趔趄兒，差點跌倒，月樓眼疾手快，將她持住，她頓了頓，甩開月樓的手，走到石床前，細(xì)觀身型，她幼年歷過母親去世，曉得人死后，會變瘦短，看不出甚么，伸手去掀白布，月樓攔阻道：“奶奶有所不知，爺?shù)氖恚诠现薅深^撈起時，臉面已被河魚啃食盡，辨不清原樣貌了，恐嚇著奶奶。”

第82章 疑竇

接上話。林嬋聽月樓這般說，不悅道：“甚么話！我自己的夫君，我還嫌棄他不成？”伸手揭布，果然可怖，但見面容殘缺，雙目空洞，肉蝕處，白骨森森。

林嬋盯了半天，問月樓：“這怎看得出是九爺？”

月樓流淚道：“奶奶不知，九爺?shù)氖w，在瓜洲渡頭發(fā)現(xiàn)，衣裳雖浸透破損，仍看出是那件寶藍(lán)團花直裰，所穿鞋，是奶奶納的鴉青方頭云紋鞋。袖里塞了銀紅滿飛花撮穗帕子。

林嬋曉那帕子是自己的，聲顫問：“你說的這些，現(xiàn)在何處？”

月樓道：“仵作做為證物收去。”

林嬋聽后，不愿信，又不得不信，心忽然似剜了個大洞，血淋淋的，疼痛難忍，蕭云彰音容笑貌、從前相處種種，如過馬燈閃過，浮光掠影，被明晰放大，仿若還在昨日，人卻沒了，想此生再不復(fù)相見，終是忍不住放聲大哭。

月樓陳珀等幾唬一跳，面面相覷，睜睜看她哭得停不住，月樓上前勸道：“這兒寒冷陰濕，奶奶出去罷，保重自個身子骨要緊。”

陳珀道：“奶奶如此悲痛，爺也不想見地。”

蕭榮幾個亦附和：“奶奶哭兩聲，就丟開罷！壽數(shù)到了，誰也逃脫不過，”不說還好，林嬋聽了，愈發(fā)傷心，號哭許久，方悲悲凄凄道：“月樓，你打盆水來，我替他擦擦身。”

月樓為難道：“尸身已不像樣，奶奶別罷。”

林嬋道：“我看他腳足尚齊全，不妨替他擦拭一把，也算今生夫妻一場。”

月樓拗不過，捧來一盆冷水。林嬋不顧寒涼刺骨，擰干帕子，哭著去擦拭腳底板，左邊好了，再右邊，突覺不對勁兒，用衣袖擦掉眼淚，湊近細(xì)看，疑竇從生，正自琢磨間，猝不及防月樓撲將過來，邊哭邊道：“奶奶，人死不能復(fù)生，你也放寬點心，看開些罷。”

林嬋想這是做甚。

陳珀蕭榮等也跪下，陳珀哭喊道：“我仁義有德的爺、我宅心寬厚的爺，你怎就這樣沒了，我寧愿我死了，能把爺?shù)拿鼡Q回來。”

蕭榮等幾涕淚縱橫道：“奶奶終于來看爺，爺也好瞑目哩。”

林嬋冷觀他們哀天動地，暗想這又是做甚。不經(jīng)意瞟見門外，蕭肅康、蕭旻等人站在那，頓時有些懂了，她咬牙切齒，復(fù)大哭起來，說道：“我陽壽恁短的夫啊，你無情哩，沒給我留半句話，自在好走！那日我說的口舌焦干，讓你晚些再走，你偏不聽，現(xiàn)如何，縱賺得金山銀山，你也無命消受啊。”又說：“你去了黃泉路，也沒得給我留下一男半女，讓我往后怎么活啊！”哭的汗一行淚兩行，抽泣聲兒不斷，嗓音也啞了，只口口聲聲道，也要往黃泉路尋他。

蕭旻越看越恨，越聽越怒，說道：“與我兒時數(shù)年情誼，說背棄就背棄，和他不過處一年，就要死覓活，原來是個不分好歹，把寶珠當(dāng)魚目珠子的愚婦。”

蕭肅康道：“你現(xiàn)才看清，倒也不枉我等一片苦心。”

蕭旻面色鐵青，甩袖而去，蕭肅康再察半刻，方慢慢而出，問郭銘：“你覺得如何？”

郭銘道：“不像串通一氣，有些真情流露。蕭云彰或是真歿了。”

蕭肅康道：“莫過早下定論，我們且再看看。”

林嬋見蕭肅康離去，月樓陳珀幾人迅速止了哭，表情也不甚悲傷，愈發(fā)明確自己判斷，一時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怎好這樣欺瞞她，害她都不想活了，欲跳將起來，問個青紅皂白，罵得他們狗血淋頭，轉(zhuǎn)念又想，罵他們有何用，不過是聽命行事，他既然沉得住氣，她亦靜觀其變，看他葫蘆里倒底賣的甚么藥。

索性將計就計，掏出汗巾兒捂臉，哽哽咽咽又哭起來。陳珀過來勸慰：“奶奶怎又哭了，好歹吃盞熱茶，歇口氣來。”

林嬋道：“我覺得煩惱。”

陳珀問：“奶奶煩惱甚么？”

林嬋道：“后面該如何做呢？”

陳珀道：“我有個想法，不知可當(dāng)講？”

林嬋道：“但說無妨。”

陳珀道：“如今九爺?shù)氖棠陶J(rèn)過了，理應(yīng)盡早領(lǐng)回，置辦喪葬事，只是正值年除，闔家喜慶的時候，抬回去給人家添堵，怨言多了，便會生事，奶奶不好過，更況九爺非蕭府的直親。不如運回陳家，一并喪葬后事辦妥，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林嬋暗想，原來這一步也打算好了，表面不顯，只道：“甚好！是個兩全齊美的法子。就照你說的辦。衙門里你來打點，我去蕭府知會一聲，走個禮數(shù)。”

陳珀連連應(yīng)承。待仵作行人來后，林嬋簽字畫押畢，離開時，月樓道：“奶奶，我隨你去罷，用著時也可幫個忙兒。”

林嬋道：“不用，我自能應(yīng)付。”

陳珀取出銀兩，上上下下分了。蕭榮等用錦褥將尸體裹嚴(yán)實，再用板車抬出，眼見天落起雪來，又覆了層油布。一路行至椿樹胡同的陳家，陳珀上前打門，很快從內(nèi)開了，徑直抬進前堂，靈前帷幕、帳子、桌圍、燈籠、靈牌，蠟燭紙馬、幾筵香案、燒經(jīng)幡錢紙的火盆，一口上好的檀木棺材，早已備置齊整，他命蕭榮幾個，給尸體穿戴入殮衣裳，放進棺材，闔上蓋板，再點亮一盞長明燈來，命人輪番值守。

這一番操作下來，窗外已見黑，走出堂外，才見雪下的愈發(fā)大了，寒氣侵人，他打了傘，沿游廊往后院深處走，四圍寂靜無聲，待穿過洞門，偏隅一處房內(nèi)，透出光亮，他走近后，收起傘，風(fēng)吹雪亂，肩膀處濕化了一片，掀起棉簾進入，一個男人，僅戴網(wǎng)巾，外披薄毯，坐在黃銅火盆前，慢慢溫著酒，一邊認(rèn)真看書，聽得動靜，方抬頭問：“見到阿嬋了？”

還道是誰，竟是蕭云彰，原來那尸體非他之身，乃施得金蟬脫殼一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