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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少敘,光陰迅速,轉眼至四月八浴佛節,這日一早,蕭府門前轎車數輛,人聲喧雜,蕭老太太攜府中各房女眷,帶了數個丫環,浩浩蕩蕩往白塔寺拈香祈福。
蕭肅康五兄弟及蕭旻已先至,臨惜住持、領眾和尚,在山門前迎接。老太太下轎,由惠春等攙扶,臨惜住持近前唱諾,老太太笑問:“福覺方丈可在寺中?”
臨惜回話道:“自然在的,今日壇前說法、香湯浴佛,布施齋飯,皆由福覺方丈親理。”
老太太嘆道:“甚好!我許久未見他了。”正說話間,又見有數輛馬車抵至,臨惜命大和尚,領他們先進殿內看茶暫歇,他則帶著蕭肅康和蕭旻,匆匆走過去。
福安和蕭書跟在后,福安低問:“他們要迎誰哩?”
蕭書道:“首輔徐閣老一家子。”
福安嘖舌:“這樣的大官兒,是你我能見的?”
蕭書斜眼脧他,歪嘴笑道:“日后見的多哩!你想,老爺毀了林小姐婚約,不就為和徐家攀親。”
福安了然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人之常情。”
蕭書道:“誰不說是!旻少爺也是想不穿,娶了徐家小姐,前程錦上添花、熱鍋烹油,日后做大官兒,還不手到擒來。娶了林小姐,能有甚么,只有牽累。”
福安問:“此話哪里說起?”
蕭書道:“林小姐的爹,曾也是大官兒,詹事府詹事,三品大員,管太子內務,輔導太子讀書,授論治國術,誰見不讓避三分。因一樁貪墨案,被貶官罷權,趕出了京城至今,但得有一絲翻身機會,大老爺也不會把事做絕。”
福安吃驚道:“還有這等因原?你聽誰說的?”
蕭書道:“你甭管,我自有來路。”他忽然矮身,跪拜磕頭,福安忙照做。福安俯首偷瞄,見徐首輔下轎,戴烏紗幞頭,一身蒼青色繡松鶴直裰,約五十年紀,面容棱角分明,神態威嚴,和臨惜唱諾后,蕭肅康、蕭旻上前作揖見禮,他微笑寒暄。
一陣旋風襲過,吹得衣袂偏飛,轎簾翻起,蕭書悄戳福安腰眼,呶呶嘴,福安順而瞄去,見轎內現出小姐的臉兒,在瞧蕭旻,又怕人發現,拽過轎簾遮掩。
蕭書磕頭起身,福安亦是,跟隨往山門內走,蕭書問:“那位小姐生得如何?”
福安笑著不吭聲。
蕭書道:“我曉你心思,她不及林小姐。”
福安道:“還一口一口林小姐叫,該稱呼九奶奶了。”
蕭書笑道:“你倒是個講究人。”
福安無話,隨著進入大雄寶殿,以屏障分隔,男左女右。福安往臺上看,聽福覺方丈念頌:佛誕令辰,白塔寺方丈兼僧官福覺,虔爇寶香,供養本師釋迦如來大和尚,上酬慈蔭。所冀法界眾生,念念諸佛出現于世。他下臺來,走至殿中而立。磬聲響起,見一眾和尚由經樓而來,手托太子像,同念“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走進大殿,將太子像安放九龍吐水金盆中,福安細看,是釋迦牟尼童子身,右手指天。
眾人頂禮三拜,一起唱贊,唱贊畢,福覺邊唱偈言,邊舀盆中香湯,輕緩澆淋太子像,眾人輪流上前,拿勺澆淋香湯,福安等仆從無此福運,只在旁看著家主們,繞佛三匝,重回本位。
磬聲再起,眾人與和尚們齊誦偈言,再向上頂禮三拜,算是浴佛禮畢。福安一直打量那位福覺,湊耳蕭書問:“那位方丈看著,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見過?”
蕭書道:“像大老爺。”
福安恍然道:“你怎這樣有才!”
蕭書笑道:“你原給九爺當差,無福來此參與浴佛盛會,自然不知,見過的,都覺大老爺像他,說明蕭府與佛家淵源頗深,已達神形俱似,此為佛日圓明,永耀蕭府之兆。”
福安暗自稱奇,不敢多言,隨蕭肅康等幾,走出大殿,來至偏殿,已近晌午,和尚送來茶水和齋飯,竹筍、豆腐、蘑菇,木耳,青菜,蘿卜等,或油鹽炒,或做粉湯,又送來一鍋浴佛節特有的“黑飯”,顏色烏碧,味道澀苦,伺候眾人吃了。
福安眼見蕭肅康、蕭旻,放下碗筷,也不叫他們跟,前后腳往外走,他問端茶的和尚,何處可以如廁,和尚指了方向,他稱謝,出了偏殿,緊趕數步,看到他倆身影,不遠不近隨著,忽見蕭肅康停步,站在廊下,和個近前的和尚閑聊,蕭旻則往另一條道走,他略思忖,跟了過去。
話說蕭云彰,林嬋乘馬車,帶眾人進了杭州城門,天色黃昏,商鋪已閉門,僅窗內透出黃光,街道一片蕭索,行者疏寥,口鼻布掩,垂頭喪氣,慢慢走著。
一群小乞丐簇擁過來,邊咳嗽邊討錢,陳珀掏出幾把錢,往地面一灑,咣咣當當,引得一眾競折腰。
過了斷橋,遠處圍了十數人,鬧哄哄不止,林嬋見其中有衙役,想莫不是知府的人,命車夫停住,下得車來,湊近相看,聞聽話聲,嗓音頗熟悉,待細瞧,竟是父親林光道。
他雖掩口鼻,仍能瞧出怒容滿面,所站之處,是仁術口齒咽喉藥鋪前,與之對峙者,是該掌柜,名喚歸仁巧。
林光道叱道:“我昨日來買蒼術,一兩漲至八分銀,今日怎又變一錢銀子了?你不過一執事掌柜,你家爺現在何處?我要與他親論!”
歸仁巧道:“我家爺,乃京城國公府蕭家九爺,我所決定,如未得他允肯,豈敢冒然行動!”
林光道氣怒:“爾等奸商可惡,不顧百姓安憂,擾亂市值,肆意加價,有違良知,有悖律法,就不怕瘟疫過后,朝庭拿你們審問治罪?”
歸仁巧作揖,訴苦道:“林大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們藥鋪,小本經營,所有藥材,皆由外面伙計運到城門口,我們再內接應,方圓十里縣鎮,各藥鋪要留自保,不肯賣于我們。伙計只得再往遠去進貨,聽聞大批購麻黃,蒼術,人參,甘草,石菖蒲,便曉是為瘟疫而來,他們壞良心,高價賣給伙計,還有商稅、車船稅,伙計吃宿雇傭費,車船馬費,這些加加算算,我一點利沒賺,反倒貼不少哩,林大人還說我違良知,悖律法,要治我的罪。如這般的話,我現就關掉藥鋪,生意不做了,免得秋后算帳,我可擔待不起。”
大圓堂、林川香藥、共心熟藥鋪等掌柜,也混在人群中瞧熱鬧,趁勢嚷嚷道:“我們也不做生意了,著實令人憋屈,好心沒好報。”
圍觀百姓慌張道:“那我們要去何處買藥治病?”
歸仁巧道:“問我做甚,你們去問林大人!”
另幾個掌柜拱火道:“林大人必有妙法!”
有百姓跪下,給林光道磕頭,哀求道:“林大人,藥鋪不能關啊,否則我等只能等死了。”
林光道閉閉眼睛,心似油鍋上煎,一咬牙,給歸仁巧等幾作揖道:“是本官言辭過于激烈了,給各位陪罪,官府可以不購,但不能遷怒百姓,百姓何罪之有!希各位仁心仁德,繼續救民于水火之中。” 他違心之言說畢,甩袖而去。
歸仁巧冷笑,揚聲道:“各位,看在林大人面上,我不為難你們,但是這藥價,再各加一錢銀,愿意的進店里來,不強買強賣!” 頓時一片怨聲載道。
林嬋眼底含淚,轉身見蕭云彰,不知何時站在她背后,面無表情,喜怒難辨,她滿懷怨憤,狠狠踩他腳面一記,徑自上了馬車,吩咐車夫駛往知府方向,陳珀問蕭云彰:“我們也跟去?”
蕭云彰搖頭道:“尋個客棧先住下。”他抬腳要走,突然扶了下陳珀的肩膀,陳珀問:“怎么了爺?”
蕭云彰沒言語,一肚子火氣。
第41章 相見
且說林光道乘轎回府,通判李洪業、推官張緘,早早候在門首苦等,見他敗興而歸,作一揖問:“藥鋪掌柜又為難大人了?”
林光道說:“奸商沆瀣一氣,坐地起價,毫無道義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