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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奴道：“我名喚齊映，道州人氏。”

林嬋道：“你若去道州，乘錯(cuò)船了。”

齊映道：“我不往道州，此生若浮萍一葉，隨波逐流，漂泊不定。”

林嬋問：“你幾歲了？”

齊映道：“三十有余。”

林嬋暗自吃驚，將他再打量，身長不過三尺，十分俊俏，面似傅粉，唇紅齒白，眼透清明，使人不覺生出好感。月樓過來，遞給船工五兩銀子，船工給齊映一張通行船票，作揖稱謝，散去了。

林嬋見河風(fēng)漸烈，準(zhǔn)備回艙房，齊映攔住她，跪下磕頭道：“奶奶菩薩心腸，我身無分文，可否留我做個(gè)長隨，我還算伶俐，識(shí)得些字，能讀會(huì)寫，灑掃搬運(yùn)，勤快忠誠，不要工錢，只需頭頂一片瓦，身下一張床，能腹飽足矣。”

林嬋原要拒絕，轉(zhuǎn)念一想，莫看這一路，隨行眾多，皆是奸商的人，聽他之命行事，他棒打車夫蕭榮，以儆效尤，使得他們現(xiàn)見她，不覺退避三舍，她僅有小眉，但小眉尚幼，頭腦簡單，這矮奴齊映，能說會(huì)道，見過世面，有些心機(jī)，倒可為她所用。這般思忖后，她吩咐月樓：“你去跟九爺說一聲，我收了個(gè)隨從。”

第32章 暗潮

話說蕭云彰，與孔掌柜、賈員外，坐在底艙，吃茶看戲，相談甚歡，聽?wèi)蜃映溃焊灿攴疲瑧z花寵柳，未肯回頭。成時(shí)節(jié)衣冠冕旒，敗時(shí)節(jié)笞杖徒流，問甚么恩仇。山塌虛名，海闊春愁。（喬吉）蕭云彰甚覺感觸，表面不顯。

孔掌柜問：“戶部要提高商稅，三十而取一，你們可有接到風(fēng)聲？”

賈員外道：“有所耳聞。”

蕭云彰道：“不過早晚而已。”

孔掌柜埋怨道：“去年三月漲的商稅，這才多久又漲，小本經(jīng)營，原就利薄，無人管我們死活，苛政猛于虎也。”蕭云彰、賈員外自是好言勸慰。

過后，賈員外笑道：“蕭爺，我與你透個(gè)信兒，你如何謝我？”

孔掌柜道：“奇哉，甚么也未說，就讓蕭爺謝你？古今聞所未聞！”

蕭云彰笑了：“我洗耳恭聽，但得有用，自然相謝。”

賈員外道：“舊年松江接連暴雨，又值蟲害，棉鈴早衰，減產(chǎn)大半，今年待我回去，蕭爺早訂的棉花，我不加價(jià)，后購棉花的商販，一率加收四分利，蕭爺?shù)募啿純r(jià)，也好趁此水漲船高。”

孔掌柜拱手道：“恭喜蕭爺生意興隆。”

蕭云彰欲待說，月樓走到面前道：“奶奶要五兩銀子。”蕭云彰也沒問，命蕭乾給了。再朝賈員外道：“我欠你份情，有需相助處，盡管開口。”

賈員外道：“就等蕭爺這句話。 ”他讓小廝拿來錦盒，打開盒蓋，湊到蕭云彰與孔掌柜面前，孔掌柜道：“看形狀，穿的腳襪無疑。”

賈員外拿出兩副，遞給他倆道：“用指腹捻捻。”蕭云彰捻過，暗自吃驚。

孔掌柜亦驚問：“怎地薄如蟬翼？”

賈員外得意道：“我莊上一個(gè)匠人紡織所制，其名叫張尤墩，我稱之‘尤墩布’，我們所穿腳襪，皆由氈布所制，隆冬算罷，酷熱之暑，腳板捂汗，瘙癢難忍，臭不可聞，如今這個(gè)上腳，薄透細(xì)軟，異味減輕，大為適宜。”

蕭云彰問：“原來如此，你要我做甚么？”

賈員外道：“我廢話不講，再過幾月，天氣漸熱，蕭爺在京城掌布市，能否進(jìn)些我這尤墩布，還有這暑襪，擺進(jìn)成衣店售賣，以饋民眾反響。”

蕭云彰想想道：“我既說還情，自當(dāng)履約，你有多少，盡管給我，我分文不取，還給你銀子。”孔掌柜、賈員外同說：“有這等好事！”

蕭云彰道：“自然沒這等好事，我也有一個(gè)不情之請。”

賈員外道：“但說無妨。”

蕭云彰道：“需將尤墩布織藝，傳授于我莊上匠工，不白拿，再加付五百兩銀子。”

賈員外面露難色，只是不語，孔掌柜慫恿道：“你猶豫甚么，待蕭爺在京城，給你這尤墩布打響名氣，必有大批外地布商，挾重資來你處收購，你到那時(shí)，大發(fā)橫財(cái)矣。”

賈員外終是心動(dòng)，作揖道：“多謝蕭爺提攜。”

蕭云彰命蕭乾拿來筆墨紙硯，蕭乾磨墨，他持筆親自書寫，與賈員外訂立一紙契約，首付五十兩訂銀，待到事成后，再一齊兌換，請孔掌柜做保。

簽字畫押后，彼此恭賀時(shí)，月樓又走近，低聲道：“奶奶收了一個(gè)矮奴做隨從，讓我跟爺說一聲。”

蕭云彰不置可否，只命蕭乾去辦一桌席來，不多時(shí)，擺上七八個(gè)碗，皆是滾熱的雞鴨魚肉，并一壇竹葉青，蕭云彰陪他倆吃了會(huì)酒，天色將黑，作揖告辭，上到二層，進(jìn)了艙房，林嬋坐在燈下做針指，見他進(jìn)來，行個(gè)萬福。

月樓端來水盆，蕭云彰洗漱過，小眉斟上香茶，蕭云彰吃茶問：“矮奴在何處？”

林嬋讓小眉去叫，不過須臾，齊映過來，到蕭云彰腳前，跪地磕頭。

蕭云彰打量他，至多三尺身長，若非細(xì)看，還當(dāng)他不過十二三歲年紀(jì)。

蕭云彰問：“你姓甚名誰，年紀(jì)幾何，哪里人氏，家中還有誰？”

齊映欲開口，林嬋代為答：“他名叫齊映，三十歲，道州人氏，父母亡故，親眷俱無。”

蕭云彰問：“一直在京城謀生？”

林嬋答：“倒未曾，只因身為矮奴，受世人恥笑，無法在一地待長，是而走遍天南海北，漂泊無依，年前十月，進(jìn)得京城。”

蕭云彰又問：“在京城做甚么營生？”

林嬋又答：“樣樣皆做，未有定數(shù)。”齊映嘴張了又閉。

蕭云彰道：“我問他，你答甚么？”

林嬋說：“他是我的隨從，我答也一樣。”

蕭云彰皺眉看她，林嬋想，奸商看甚么看，眼烏子瞪銅鈴大，我不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