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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晚間,薛京閑了無事,用從薛忠等人那里盤剝的銀子,溜去食肆吃酒,點了豆干、鹽蛋、酸筍,就著吃了半壇金華酒,醉熏熏回房,躺倒便睡,不曉過去多久,忽聽窗外,隱隱約約有人喊道:“京哥,京哥誒!”長長嘆口氣兒,愈顯哀婉幽怨。
薛京猛然驚醒,睜眼看窗紙上,果然映出女子的側顏,他環顧四圍,福安、薛忠、薛誠、蕭勤等人,呼嚕大作,屁聲亂響,去推最靠近的蕭畫,翻個身兒,夢囈兩句,只是不醒。
薛京低喝:“你是何人?”
那女子道:“我是蘭香,我死的好慘呀!京哥也不替我報仇,折了我一片真心。”
薛京冷笑道:“好大膽兒,敢在我面前裝神弄鬼。”驀得跳起,大步往門外竄去,但見那女鬼,穿了毛青布衫兒,桃紅比甲,銀白裙子,確是蘭香慣常裝束,她悠悠蕩蕩,一徑兒往前飄,薛京追的快,她飄得快,追的慢,便飄得慢,這樣你追我趕一路,上了踩春橋,下到紅梅園,穿過松墻,離亭兒不遠的、蘇州白石假山處,那女鬼見他追近,鉆入山洞不見了。
薛京站洞門前,大聲叱道:“我曉得是你弄鬼,老實出來讓我打,否則待我進去,定要了你的狗命!”
風吹樹晃,暗影婆娑,不慎間,驚著了一對野鴛鴦。
第31章 收伏
接上話。薛京見無人應聲,愈發罵個不休,直罵得:東洋海水難洗滿面羞。然假山石內,黑漆漆不見動靜。若此刻他收手,懂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還尚有一線生機,偏他仗了大老爺持重,有好身手,被酒勁催出狂性兒,將腰間短刀一拔,握在手里,往洞口而去。
說實遲那是快,一根粗棍,狠狠擊打他的后背,薛京吃痛,短刀落地,一條麻袋兜頭而下,七八只手緊上,把他手腳捆嚴,嘴堵實,塞進麻袋,袋口綁住,福安喊道:“大膽賊人,國公府也敢翻墻夜闖,看我等打折你的手腳,再拿去報官。”
薛京口不能言,嗚嗚直嚷,薛忠等幾,平日受夠他的盤剝,恨不得扒其皮,抽其筋,食其血肉,不由分說,持棍便打,一棍一棍,福安冷眼旁觀,數了十來下,正要阻止,眼角余光脧見,山洞內閃出個人,唬了一跳,待細看,竟是五爺蕭任游。
他忙命眾人住手,一齊作揖見禮。蕭任游沉臉問:“鬧哄哄的,你們在這里做甚?”
福安道:“我們抓到個毛賊,打了幾下,要關進柴房,明日押去衙門受審。”
蕭任游道:“方才罵聲不絕的,可也是他?”
福安回話:“一點沒錯。”
蕭任游咬牙切齒道:“王八羔子,敢罵我祖宗,聲聲不堪入耳,看我打不死你。”搶過薛忠手中棍子,沒輕沒重,劈頭蓋臉一頓好打,眼見那袋內,先還在掙扎,后直條條了。
福安等人不敢勸,直到蕭任游虎口麻脹,渾身乏力,方扔了棍子,揚長而去。
福安等幾一擁而上,解松袋口,露出薛京慘狀,但見他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頭骨處碎裂,碗口大的洞,腦漿污血肆流。
福安伸手探他鼻息,半晌道:“死透了!”眾人唬得魂飛魄散,亂做一團,薛誠薛全癱坐地上,哭道:“該如何是好?我打他兩棍子泄憤,未想過真要他的命。”
蕭勤也道:“這尸體如何處置?大老爺那處,又該如何交待?”
福安喝道:“慌甚么!我們平日被罰,十幾二十棍也沒死,怎地薛京這般不經打,你們七八棍,就把他打死了?還是習過武的人。”
眾人道:“是呀!不該這么不經打。”
薛忠道:“哥的意思是?”
福安道:“他的死,與我們無關,是五爺打死的。”
眾人面面相覷,薛忠道:“我們這般告訴大老爺,他一定護短,反要拿我們見官,攆出府去。”
福安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你們閉緊嘴,誰問你們,只說一概不知,日后也不許再提。”
眾人連忙給他作揖表感謝,薛忠道:“此事辦成了,日后我們皆聽哥的。”
福安道:“先把尸體抬到廢院,暫時擱置,幸得天冷,三五日無大礙。”
薛忠一眾,復又將袋口系了,抬起便走,福安走兩步道:“我小解去,你們先走。”
薛忠道:“哥你快些跟來,我們滲得慌。”
待他們走遠,福安潛身匿在老松樹后,直勾勾盯向假山洞口,果然不多時,一個婦人現了身,一溜煙走了,還道是誰,竟是七爺的正妻盧氏。
翌日,蕭肅康上朝,尋不著薛京,大罵一通,命薛忠跟轎而去。
福安待他們走后,往酒肆里,花二兩錢,買了一斤紅燒羊肉、一只糟肥鴨、一尾蒸黃河魚,一根煨爛的咸膀,兩份油漬漬點心,一壇美酒,回府后,用碗盤小心裝了。待到晌午,他一手拎食盒,一手提酒壇,前往客院,拜見門客郭銘。
再說林嬋,上船到二層,她和蕭云彰一間艙房,房內大床一,鋪蓋簇新褥被,床頭小幾一,置博山銅爐一,洋漆盤一,茶壺盞杯錫瓶一套。床尾如意桶一,床側腳凳一,正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月樓和小眉打來熱水,伺候她洗漱。月樓道:“九爺在甲板上,遇見兩個相熟的同行,一個是賣棉花的賈員外,一個是收古玩的孔掌柜,底艙搭了小戲臺,他們一道在那處閑坐。”
林嬋聽了,不做聲,只拉著小眉打雙陸,月樓笑道:“我也好打這個。”
林嬋不理,自顧擲骰,走棋子。月樓隨意坐腳凳上,托腮看她倆玩。林嬋精通雙陸,打了兩把,兩把皆贏,小眉不肯再來,月樓興致勃勃道:“我來和奶奶打。”
林嬋說:“我脖子發酸,不想打了。”起身往艙房外走,月樓、小眉急忙跟在后。
林嬋搭伏欄桿,但見河水翻卷,激浪拍打,烏云欲落,白鳥銜魚。聽得下層隱約傳來歌聲,唱道: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癡兒不解榮枯事。攢家私,寵花枝,黃金壯起荒淫志。
林嬋想,妙哉呀!此曲甚是應景,點的就是那奸商。
恰此時,四五船工抬個孩童,走到欄桿處,呼喝要將他扔下去,那孩童,大聲呼救,林嬋不忍,問道:“他犯甚么事了?要丟進河里。”
其中個船工,作揖道:“他沒有通行船牌,胡混上來,唯恐日后偷雞竊狗,攪了一船清靜。”
林嬋笑道:“他一稚童,還不至于!”
船工道:“奶奶你仔細看看他。”使勁扳過那孩童臉來,林嬋這才認清,竟是個矮奴。
她想想道:“不管怎樣,總是一條人命。通行船牌需幾銀,我來付你。”
船工道:“五兩銀子。”
林嬋吩咐月樓:“你去問九爺討五兩銀。”月樓去了。
船工將矮奴放下,那矮奴過來跪下磕頭,林嬋讓他起來,好奇問:“你姓甚名誰?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