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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能感同身受,這種對生命流逝卻無能為力的絕望,數月前在破廟里抱著他冰冷身軀時,至今想起仍讓她心有余悸,那是刻入骨髓的悲慟。
葉暮輕脫鞋履,挪上榻,在他身側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窩下,她的手覆上他微微顫抖的手背,輕聲問:“那我死后,你又繼續前往西域了么?”
謝以珵搖頭,反握住她的手,“我在那流放村落附近,尋了一處向陽的山坡,為你立了冢,種了一圈耐寒的野山菊。”
他記得她喜歡花,之前她在寶相寺時,愛去后山采花,春日采桃枝,夏日尋蘭草,秋日擷菊,也不拘是什么名貴品種,但凡是開得熱鬧鮮亮的,總要折幾支帶回去,插在禪房的粗陶罐里。
“后來,我便還俗了。”謝以珵繼續道,“在那流放之地最近的小鎮上,賃了間土坯房,開了間小醫館。”
“地方很小,只容得下一張診桌,一個藥柜,后面用布簾隔開,便是我棲身之處。我既看病,也替人抓藥,診金隨意,窮苦的流放者及其家眷,分文不取。”
“那里天寒地凍,缺醫少藥,疾病與傷痛是常客。我每日看診、采藥、炮制,日子過得十分忙碌。”
謝以珵扯了扯嘴角,“我治他們的風寒骨痛,積勞成疾,看著他們好轉,我有時會想,若當年有人能為你醫治,是不是你也能少受些苦楚?”
葉暮靜默,其實前世活到最后那般境地,也沒甚意思 。
“那你前世活到了幾歲?”
“四十二歲。”
家族血脈里的毒也沒放過他,初時謝以珵憑借底子與醫術強行壓制,但北地苦寒,積年辛勞,那些被延緩的損耗,到底還是反噬了。
“那個冬天特別冷,雪下得沒完沒了。我染了一場風寒,并未在意,照常看診,直到一日清晨,在藥柜前咳出了血。”
“我知道時候到了。”謝以珵道,“我將醫館里剩余的藥材分給了常來看病的窮苦人,在一個雪后初霽的清晨,走回了你長眠的那個山坡。”
倒在她的墳冢前,同她共墳。
他雖不能同她生同衾,但也算死同穴了。
葉暮悲哭,“以珵,你的毒解了,今生我們都會長命百歲,同衾同穴。”
謝以珵抱著她,抹去她眼角的淚,又聽她問,“那你怎么知道我也有前世記憶?”
他方才問她對佛珠是否熟悉。
“你還記不記得除夕那夜的餃子?”
“餃子如何?”
謝以珵道,“你當時喝醉酒醉醺醺地靠過來問我,‘師父,你不是最愛吃香菇豆腐餡?'”
謝以珵記得清楚,自己當時心中愕然,他從未告訴過她自己偏愛什么口味。
此次夢中,他才知道,原來癥結源于前世。
前世的一個山寺清晨。
謝以珵剛結束一場與高僧的徹夜辯經,身心俱疲,推開自己院門時,隔壁的院門突然開了,探出她一張明媚笑意的臉。
“聞空師父,”她眼睛亮晶晶的,“辯經辛苦了吧?要不要來我院中用些早膳?我今日包了餃子。”
那時她腹部已微微隆起,因孕期不適,夜里總睡不踏實,晨起便早,又閑不住,時常自己動手做些吃食,只是手藝實在不敢恭維,以往從未主動邀請過他。
他見她眸中光采不同往日,猜想許是這次終于成功了,本該回房休息的他,點了頭,“好。”
餃子很快端了上來,白白胖胖,看著倒還齊整。
他夾起一個送入口中,頓了頓,面皮有些厚,餡料調味也古怪,香菇與豆腐的味道并未融合,反而有種生澀感。
他素來對飲食欲望極低,清粥小菜亦可,珍饈美味也罷,于他而言區別不大,只為果腹修持。
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這盤餃子,也實在算得上是難吃。
“味道怎么樣?”她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滿是期待。
他的喉結微動,咽下餡,垂下眼睫,淡淡應道,“還不錯。”
為了證明這不錯,他將碗中余下的餃子,一個個,沉默地吃了下去。
她見狀,臉上綻開如釋重負又歡喜的笑容,立刻起身,“還有還有!我今日特意多包了些!”
轉眼又端上來滿滿一大盤,粗略看去,竟有二十只之多。
他握著筷子的指尖收緊了一下,卻什么也沒說,依舊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將那一大盤餃子,也悉數吃完。
她收拾碗筷時,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得意與遺憾,“想不到師父這般愛吃香菇豆腐餡呢!早知道就該再多包些……下回,下回我一定多準備些!”
然而,等到她回江府,也沒有下回。
他自此再也沒碰過這個餡的餃子。
葉暮聽到這里,先是怔忡,隨即十分不服氣,“不對不對,你定是夢錯了,我印象里你明明吃得津津有味,一個接一個,不停筷的,看著就好吃得很。”
還能夢錯么?謝以珵忍不住笑。
葉暮聽他笑,愈發不服,說著就要從他身上爬出去和面,“躺著說了這半晌話,你剛醒,定是餓了,我這就去和面調餡,今晚非得讓你嘗嘗正宗的香菇豆腐餡餃子不可。”
謝以珵手臂一攬,輕易將她圈回身前,不放她走,“我剛醒,就要這么懲罰我么?”
“哼哼,”葉暮被他的手臂箍著,扭動著身子試圖掙脫,“那去歲除夕不好吃么?還是你又是勉強下咽,故意哄我?”
“倒不是裝的,那回確實好吃。”謝以珵笑得有幾分隱忍,呼吸有點亂。
葉暮以為他哪里不舒服,眸露關切,剛要開口問,就見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輕聲道:“四娘,能別動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