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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說著抱歉,邊忙亂慌張地掀開被角,匆匆替他整理好下裳,拉上袴子,這自然而然會不小心碰到,好像……
沒有方才那般軟了。
心思流轉到別處,許是官場呆了段時間,她總能將聽到的話,聽出點弦外之意來,他那句“沒甚力氣”,是指沒力氣自己提袴子,還是沒力氣做旁事?
她飛快地覷了他一眼,見他一直在瞧看著她,葉暮又面紅耳赤地慌忙垂下眼,暗罵自己怎會想到那里去,愈發覺得臉頰燒得慌,好像自己真有多么惦記似的。
葉暮急急給他系好衣帶,指尖因為慌亂打了兩次結才系牢,然后將被子重新拉上來,嚴嚴實實蓋到鎖骨下方,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謝以珵一直看著她這番忙亂,眉眼浸笑,“你不是天天都看?擦身換藥,哪一處沒看過?還這般害羞?”
他聲音低啞,帶著初醒的疲憊,調侃的意味卻分明。
“那怎么能一樣!”葉暮立刻反駁,耳根更紅了,“平日里你又沒醒,沒個眼睛盯著我瞧,我自然沒覺著什么。而且我眼里心里只惦記著你的安危,手上做著活計,哪顧得上想別的?”
謝以珵笑意更深了些,“哦?那就是現下想到別的了。”
他的語氣肯定,她在他面前,自來就無處遁形。
葉暮撲在他身上羞惱,“不要說我了,說你,你到底想起什么了?”
謝以珵唇邊的笑意漸漸淡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掌心那串烏沉沉的佛珠上,“或許是前世的事。”
他在夢里靜觀自己的另一重人生。
前世的謝以珵,依然是身著緇衣的僧人,只是年歲更長,彼時,他已是深受帝王倚重的國師。與葉暮的初見,是在一場笙歌鼎沸的婚禮上。
那時她已是他人明媒正娶的妻,鳳冠霞帔,紅妝灼灼,新郎是意氣風發的新科狀元江肆,狀元郎向陛下懇請,讓當時已為國師的他,為他們的婚禮念誦祝禱的頌詞。
謝以珵去了。
周遭人皆垂首默聽頌詞,一派肅穆,只有以卻扇半遮容顏的新娘在偷覷他,他早發現了。
他主持過無數皇家法會,超度過無數王公貴胄,見得最多的,是棺槨里冰冷僵硬的遺容。
參加婚禮,是第一回。
這般鮮活地見到盛裝的新娘,更是第一回。
起初,扇后只露出一雙描畫得極其精致的眉眼,眼波流轉間,藏著不屬于新嫁娘的靈動與狡黠,像暗夜偷溜出來窺探人間的小狐。
她的目光帶著好奇,從他的僧鞋開始,緩緩上移,掃過僧袍下擺,再到束帶,最后,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許久。
就在他以為她會一直這般偷偷打量下去時,那目光猝不及防地揚起,直直撞入他低垂的眼簾。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像是驟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林中精怪,慌忙將卻扇往上一抬,遮擋住了整張臉,但扇沿邊的玲瓏耳垂已迅速漫上紅霞,如同點了新鮮胭脂。
那一點紅,燙得他也垂下了眼。
新娘,從此就是她這般模樣。
后來再見,是她隨婆母前來寺中祈福求子。
那時葉暮的氣色已不如新婚時鮮妍,眉眼間淡籠郁色,她婆婆是個精明厲害的老夫人,拽拉她,來到他面前,往他桌案上放了她的貼身小衣,請求加持開光,說是他們在行夫妻之事時,只需讓媳婦穿上此物,便有送子娘娘感應……
他當即將她的荒唐婆婆趕了出去,但那也是他第一次,觸碰到那樣溫軟的衣料,仿佛還能感受到女子肌膚微潤的暖意。
那隱秘淺香,像一枚細小的火種,而她的眼淚助燃,燒向他恪守多年的清規修行。
他答應了她的躲清凈之求,為她安排了一間禪房,就在他居所的隔壁。
于是,她開始了在寺中抄經的日子,起初只是躲避,后來漸漸的,那青燈黃卷,木魚梵唱,為她隔出了一方安寧的天地。
謝以珵看她的臉色一日日好起來,身上衣衫的顏色也不知從何時起,從黯淡的灰藍,換成了鵝黃、淺碧、粉白,鮮活不少,像是重新顯露出原本光彩。
那些年輕的小沙彌,難免會被這抹鮮亮吸引,寺監找到他,眉頭緊鎖,“國師,女客每日來,于寺規清譽有礙,也擾了僧眾修行心境,還是請她早日歸家為宜。”
他端坐蒲團之上,手中念珠未停,只抬眼,“寺規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她在此尋得片刻安寧,并未行差踏錯。若有僧眾因此心動神搖,是其自身戒心未定,與旁人何干?傳我的話,凡有目視女客超過三息私下議論者,一經發現,禪堂外扎馬步兩個時辰,抄寫心經百遍。”
命令傳下,寺中清靜了許多,那些好奇悸動,紛紛收斂,無人敢置喙他的決定。
兩月后,她暈倒,他聞訊趕來,摒退眾人,診出她有喜脈。
葉暮再次求他,在寺中長住安胎,他看著她躺在他的被衾里,面上一團嫣紅,嵌在他那床總是透著冷寂青灰的被子間,奇異地柔和了那方寸天地的顏色。
謝以珵再次鬼使神差地應承下來,力排眾議,為她周旋,不惜修改了部分寺規細則,只為她能名正言順地留下。
但那床她蓋過的素錦薄被,謝以珵沒有再動用,他鎖進了柜子里,把她的香氣也一并封存進了他的柜子底層。
葉暮在寺中長住下來,與他相處的時間,無形中多了許多。
他親眼看著她在他的照拂下,一日日豐腴,面上透出紅潤,腹部漸漸隆起,身上那股沉郁之氣,逐漸被即將為人母的柔和光澤取代。
天氣晴好時,她會在禪房外的小院里,坐在他鋪了軟墊的石凳上,曬著太陽,一只手輕輕撫著日益渾圓的肚子,低著頭,用只有她和腹中孩兒能聽到的聲音,絮絮地說著話。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她低垂的側臉上灑下碎光,那時她的神情,寧靜美好得不似凡塵中人。
他在遠處瞥上一眼,一時難挪視線。
夜間抄寫一遍又一遍的心經,懲戒自己的貪看。
而她的夫君江肆,當時在朝為官,公務繁忙,只每隔旬月,會抽空上山探望。每每那日,她便會早早起身,對鏡理妝,然后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頻頻望向寺門。
見到江肆,她眼中的雀躍,明亮得能刺痛旁觀者的眼。
或許也沒甚旁觀者,就他一人。
他默默走開,但他們就在隔壁,他還能走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