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淺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俞書辦來得比平日略晚些,圓胖的臉上帶著笑,手里拎著個油紙包,“葉書辦,來,嘗嘗這個。”
他湊到葉暮案邊,打開油紙,里面是幾塊還溫熱的定勝糕,糯米粉雪白,點綴著紅綠絲,“謝謝你師父昨日請咱們吃那么好的糕點,咱們戶房可是沾了你的光。”
“我師父?”葉暮拈起一塊,有些詫異,“他還請你們吃糕點了?”
“可不是么!”俞書辦從自己書案抽屜里拿出個精致的硬紙盒,打開給葉暮瞧,里面整齊碼著幾樣酥點,“還是劉師傅家的呢!你那位謝師父,出手闊綽,待人又和氣,模樣更是沒得說,往咱們這屋子一站,像是仙人來了。”
他把盒子小心收好,“葉書辦,你可是真走運,有這么一位師父。”
葉暮莞爾,咬了一口定勝糕,豆沙的細甜在口中化開,滲進了心里。
她自然走運。
俞書辦自己也拿了一塊,邊吃邊道,“對了,你昨日告假,怕是沒得到消息。后日,縣衙校場,射箭訓練,所有書吏,包括咱們戶房這些,一個不落,都得去。”
“射箭?”葉暮詫異地抬眼,差點被糕粉嗆著,忙用袖子掩了掩,“我們又非武官,也需學這個?何時說的?”
她女扮男裝,最易在體力露餡,射箭這等需展臂發力的活動,于她而言無異于一場公開的考驗。
“昨日快下值時,縣尊大人親自來咱們戶房門口說的。”俞書辦咽下糕點,“射箭這事兒,本是本朝祖制,文官亦需習射,謂之‘張弛文武之道’,旨在健體魄,明紀律,不忘尚武之本。”
“只是咱們吳江縣,往年慣例都是十月才操練那么一回,今年不知怎的,周大人忽然下令,提前到了這時節。”
“這應當只是循例,應付過去便可吧?”葉暮抱著最后一絲僥幸。
“當然不是!”俞書辦肅然道,此次習射成績,要納入各房本季的勤勉實務考評里,雖不占大頭,可若是成績太難看,主事臉上無光不說,年底那筆風氣獎說不定就得打折扣,咱們鄭主事你是知道的,最好臉面。”
葉暮默默咀嚼著定勝糕,看向俞書辦圓潤的手臂,遲疑道,“俞書辦,莫不是你也會射箭?”
“如今會了,”俞書辦唏噓道,“但我剛補進戶房那一年,正趕上十月射練。比你還懵,一箭飛出,差點扎到我自己的腳,惹得全場哄笑。”
“那你是怎么學會的?難不成私下還得拜師?”
“是周大人親自下場,走到我旁邊,沒罵我,也沒笑我,只接過我手里的弓,慢條斯理地跟我講如何站、如何搭箭、如何開弓、如何瞄準。他示范的那一箭,‘嗖’一聲,正中紅心。”
“自那以后,周大人愣是揪著我,每天下值后在衙后空地上加練了小兩個月。現今雖說不拔尖,好歹也能箭箭上靶了。周大人在這事上,要求嚴是嚴,可若你真肯學,他也真肯教。”
他看了眼葉暮單薄的身板,好心寬慰道,“葉書辦,你也別太擔心。我瞧周大人對你似乎也挺看重,后日到了校場,他定然也會點撥你的。只要在季末考校時,能射中靶心,就算過關,不影響考評。”
葉暮垂下眼簾,盯著案頭的地方志,心思流轉,周崇禮親自教射箭?
他若親自教她,以他那般敏銳的觀察力,自己這女兒家的骨骼姿態,豈非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多謝俞書辦提點。”葉暮愁道,“我盡力便是。”
事情得一樁樁做。
午間休息的梆子聲一響,葉暮便出了衙門,拐進了后街一條僻靜巷子。
這條巷子多是些售賣筆墨、修補鞋傘、刻章裱畫的小鋪,門臉窄小,客人稀疏。
她的目光掠過“張氏刻章”、“李記裱糊”的招牌,最終停在巷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沒有招牌,只在一扇半舊的木門旁,用炭條在墻上畫了把極簡略的鎖頭圖案,旁邊寫著兩個小字,“修配”。
門虛掩著,里面光線昏暗,堆滿各種舊鎖、鑰匙毛坯、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金屬工具,空氣里彌漫著銹味。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就著窗口一點天光,用小銼刀仔細打磨著一把鑰匙。
葉暮輕輕叩了叩敞開的門板。
老者頭也沒抬,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老師傅,”葉暮走近,聲音放得和緩,請教道,“我想跟您打聽個事兒。我家里有把老式的廣鎖,鑰匙丟了,鎖孔看著挺深的,用尋常鐵片撥弄不開。您看,像這種鎖,要是想不損壞鎖體打開,有什么講究的法子沒有?”
“后生,開鎖是門手藝,講究個聽和感。廣鎖的鎖芯里頭,有簧/片,有卡槽。你得用合適的鉤針或者薄韌的鋼片,找到地方了,巧勁兒一撥。”
老者未停下手中的活計,“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全憑手上功夫和耐性。你家里那把,要不拿來我瞧瞧?”
“多謝老師傅指點。”葉暮拱手,面露難色,“只是那鎖掛在老宅庫房上,一時半會兒取不來。”
她放下幾枚銅錢在老人手邊的木盒里,作為酬謝。
老者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收起錢,從桌上翻出幾把結構各異的舊鎖,“看吧,最簡單的最簡單的單鉤鎖、簧片鎖,復雜點的十字鎖、月牙鎖。”
“鎖芯都大同小異,無非是彈子、葉片、卡簧這幾樣東西頂著。不用鑰匙想開,要么力道巧了震開彈子,要么就得用工具把彈子一片片挑起來,對齊那條縫。”
他一邊說,一邊用一根細鐵絲和一個小鉤子,在一把最簡單的掛鎖上比劃演示了幾下。
葉暮記下后,連聲道謝,退出小店,心中有了點底,她本就記性好,下晌就一直在心中反復演練。
傍晚下值的時辰到了,廨舍里的人一一離去。葉暮磨蹭著整理案頭的票據冊頁,俞書辦招呼她,“葉書辦,還不走?再晚天可黑了。”
“俞書辦先請,我把這筆數目核完便走,免得明日忘了。”葉暮頭也不抬。
俞書辦只當她用功,自己走了。
廨舍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歸巢鳥雀的啁啾。
葉暮又靜坐了一刻鐘,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遠處傳來衙役交接班的零星話語,很快也歸于寂靜。
待暮色四合,她站起身,走出戶房,穿過已經空無一人的長廊,腳步放得極輕。
廊柱的影子被余暉投照在墻上,幢幢如鬼影。
簽押房所在的院落更顯幽寂,那把烏木傘還靜靜地靠在墻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