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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行簡掩下眸中澀意,“是啊,男女七歲不同席,即便是親兄妹,成年后亦當守禮,舉止有度,方是正理,若真如崇禮兄所言,舉止過于親近,無論出于何種緣由,終究是不合禮數(shù),易惹非議。”
道理他都懂,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像他以往一樣,堪稱士族子弟恪守禮教的典范回答。
可是,懂得與做到,隔著天塹,來江蘇這半年,公務冗雜,案牘勞形,他試圖用無盡的忙碌填滿所有空隙,將那些日夜啃噬心肺的思念與妄念強行壓下。
然而此刻,被周崇禮這荒唐一問驟然勾起,那關于葉暮的種種,竟又如決堤之水,洶涌倒灌。
她幼時拽著他衣角去買糖,她長大后伶牙俐齒與他斗嘴的神氣,在灶房貪吃被他發(fā)現(xiàn)時的狡黠一笑,在西廂房睡午覺時的恬靜睡容……她的模樣,他早已刻骨銘心。
“對了,這位故人沒準行簡兄也認識。”
周崇禮的聲音,將葉行簡從短暫失神中拉回,引著他回到桌邊落座,親手為其續(xù)上熱茶,“聞空師父,來自你們京城寶相寺。”
“聞空師父?”葉行簡詫異,抬眸看向周崇禮,“倒是舊識,在京中曾見過幾面。他素來持戒精嚴,風姿清冷出塵,是個真正潛心修行的出家人,怎會如崇禮兄所言那般?”
他語氣懷疑,顯然難以將記憶中那位眉目疏淡,不染塵埃的僧人與“攜妹同游,舉止親昵”聯(lián)系起來。
周崇禮的笑意意味深長,“看來行簡兄尚不知曉,聞空師父早已還俗。俗名謝以珵。”
“還俗?”
葉行簡愣住,眉頭稍皺,這消息著實出乎意料。
他想起過年那會,妹妹葉暮那封輾轉送至他任上的家書,信中她語氣輕快,只道已與母親從侯府搬出,在榆錢巷安頓妥當,自己也尋了穩(wěn)妥營生,讓他不必掛懷,一切安好。
但信中對聞空還俗之事只字未提。
許是四娘與他平日里并無太多往來,或是覺得此事無關緊要,未曾特意提及吧,葉行簡心下為四娘尋找理由,試圖撫平驟然升騰的不安。
“崇禮兄方才說,他告知你,那女子是其舍妹?”
葉行簡穩(wěn)住心神,放下茶杯,緩緩道,“若他確實還俗,又與一女子同行,關系親密,卻對外以‘兄妹’相稱,或許,并非存心欺騙,而是兩人情意相投,卻因故尚未成禮,為避人耳目,保全女子名節(jié),權宜之下,暫以此稱遮掩,也是情有可原?”
他生于鐘鳴鼎食之家,長于詩禮簪纓之族,素來不啻將人往壞處想。
周崇禮聽著,臉上笑意淺淡,指腹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杯壁,未置可否。
不過既然說起妹妹……
周崇禮順口問道,“聽聞行簡兄家中亦有妹妹?能得行簡兄這樣的兄長教誨,定是端莊知禮的大家閨范吧?”
“她啊,頑劣得很,自小便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七歲那年,就敢扯著祖母的衣袖,說要學理賬管家,不愿只困在繡樓里,主意大得很。”
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疼愛,葉行簡雖有兩位妹妹,但素來只與葉暮更親密些,所以對外說起舍妹,也就只想到她。
笑意不知不覺浮上唇角,葉行簡道,“說起來,我能與聞空師父打上照面,也全因我家舍妹。”
“奧?此話怎講?”
“機緣巧合,聞空師父自小便指點過舍妹習字。不敢相瞞,舍妹那手字,筆力不輸尋常男子。”葉行簡說起來很是驕傲,“待崇禮兄來我寒舍,定當尋出她舊日臨的帖,請你品評一二。”
從小算賬,跟著聞空習字,周崇禮眸色逐漸轉深,面上依舊謙和傾聽,“自當拜觀,行簡兄素來不輕易夸人,這般著力,周某到時定要看看了,不知舍妹現(xiàn)今年方幾何?”
“十六了,昨日恰是她的生辰。”葉行簡笑了笑,“一晃眼就長這么大了,待我下回述職回京,恐怕她早已定親了。”
他的笑意有幾分苦澀,周崇禮未察,神思在旁處,昨日生辰。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精致的菜肴陸續(xù)上桌,香氣四溢,兩人接下來的談話便自然地轉向了官場漕運、河工錢糧等正事,杯盞交錯間,氣氛恢復了尋常的官場應酬。
宴畢,周崇禮出于禮節(jié),欲留葉行簡在吳江縣驛館宿上一晚。葉行簡卻以“府衙尚有緊急公務待處”為由,執(zhí)意要連夜趕回蘇州府城。
他在席上越琢磨,心緒越亂。
葉暮自年前那封報平安的信后,已整整四個月再無只言片語傳來。
這極不尋常。
她究竟在做什么?是否安好?聞空突然還俗,身邊又出現(xiàn)一個舉止親昵的女子……那女子,會不會就是四娘?聞空還俗,是否與她有關?他們難道是一同離京,來了江南?
葉行簡已驚出一身冷汗。他又想起過往,暮兒確實常往寶相寺跑,美其名曰聽經(jīng)靜心,他當時只覺是她性子跳脫尋個由頭出去,未曾多想。
若她與聞空之間早有情愫,而聞空為她毅然還俗……
他必須趕緊去信京中,詢問葉暮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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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霞散,碧空洗。
葉暮沒忘將那把烏木傘還給周崇禮。
她特意比平日早到了半個時辰,卻從值更的老衙役口中得知,縣令大人天未亮便帶著工曹的人去了城外二十里的幾個村子巡視春耕,查看新修的引水渠,今日怕是不會回衙了。
她捏了捏手中沉實的傘柄,走到簽押房門口,可惜那扇黑漆門緊閉著,她把傘放在墻根下。
但轉身走了兩步,葉暮又折返回來,拿起鎖仔細看了看。
這是一把常見的廣鎖,鎖體結實,鎖梁粗厚。
她伸出指尖,試探性地拉了拉鎖身與門環(huán)的連接處。
她從算袋里拿出刀片,鎖芯機關比她想象的復雜,刀片受阻,無法順利觸到卡簧。
葉暮心下有了主意,回到戶房廨舍,墨卷包裹上來。
同僚們陸續(xù)到來,哈欠聲、抱怨春寒聲、瓷杯碰撞聲窸窣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