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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延,周崇禮總算開口。
“疑點倒是抓得準,順發磚窯,價高,料次,去歲秋汛,東圩段用他家磚石壘的護坡,沖垮得最快。”
他淡聲道,“去歲那批高價麻袋,掌柜是順發磚窯東家的連襟。這層關系,你可知?”
葉暮心弦一顫,東西兩處要害工段的劣質物料供應,竟有姻親關系?
其背后盤根錯節,遠比她看到的票據更加復雜。
她搖頭,“卑職不知,如此說來,麻袋價昂,磚石質劣,兩處采買,恐非孤立,其中定有人居中串聯勾連?”
周崇禮未答,抬眸看了眼窗外,反問,“這個時辰了,你晚膳想必還未用?”
話題陡轉。
葉暮一怔,但見他不答,也不敢再問,“回大人,尚未。”
周崇禮站起身,“公務繁瑣,耽擱至此。我后宅就在這院落后頭,幾步路。若你不嫌簡陋,便隨我過去,簡單用些家常飯菜。”
“大人厚愛,卑職萬萬不敢叨擾內眷……”
“家中只我一人,不過添雙筷子的事,不必拘泥虛禮。”
其實葉暮早已得知他后宅空置,只是一個埋頭賬冊的書生,理應不知內情。
所以她才提及內眷,符合木訥書手的話。
但他不容她拒,話已至此,葉暮只得躬身,“如此謝大人恩典,卑職恭敬不如從命。”
穿過簽押房一側的角門,便是一條植著細竹的露天回廊。
雨中空氣清冽濕潤,竹葉滴著水,回廊盡頭是一道月洞門,門內燈火溫潤,映出一角精巧的庭院,卵石小徑,幾株芭蕉,雖不闊大,卻收拾得雅致干凈。
仆役寥寥,見了周崇禮皆默默行禮,目光望向葉暮時稍許訝異,但無一人多問。
飯廳設在暖閣,一張方桌,兩碟時蔬,一缽火腿筍干湯,一碟清蒸鰣魚,一籠晶瑩的米飯,香氣撲鼻。
周崇禮自行在銅盆中凈了手,用細布拭干,在上首坐下,指了指對面位置:“坐。”
葉暮也依樣凈過手,在下首小心坐了。
此處遠離公務場合,周崇禮身上那種屬于上官的威壓似乎淡了些,而且暖閣布置雅潔,比簽押房多了幾分生活氣息,但莫名讓葉暮更覺無所適從。
“宛平家中,還有何人?”
“回大人,父母早逝,由叔父撫養,叔父去后,便只身了。”
“孤身南下投親,勇氣可嘉。”周崇禮拿起瓷勺,給她舀了一碗湯,“這筍是春日自家后園所出,還算鮮嫩。嘗嘗。”
葉暮恭敬接過,道了謝,小口啜飲。
湯味極鮮,筍的清甜與火腿的咸香融合極好,她味蕾舒展,神思卻愈發緊繃。
目前接觸,周崇禮在公務上嚴苛犀利,不近人情,可私下相處,無論是那夜贈算盤的灑脫,還是此刻的溫和周到,都算得上風度謙謙。
再看這屋舍吃用,雅致干凈,不蓄美婢,不養優伶,絕無奢靡之象,堪稱簡素。
他若真是太子口中那不僅侵吞河工巨款,還將手伸入茶引鹽引的灰色地帶的貪官,那錢呢?
他貪那么多錢,不用來享樂,不購置田產豪宅,那這些錢究竟流向了何處?他又為何要貪?
“再過半月,蘇州府知判生辰,你同我一道去。”
葉暮回神,執箸的手一頓,蘇州府知判……
“說起來還同你是本家,他也姓葉,”周崇禮語氣平常,“葉行簡葉大人,是京中自請外放的,頗受撫臺器重。不過你久居宛平,估計未曾聽聞。”
葉暮默默咀嚼著口中的米飯,卻已嘗不出半分滋味。
怎么會沒聽說過呢?
葉行簡,那可是她的兄長。
自己這番改頭換面,或許能瞞過旁人,可面對自幼相識的哥哥,她不敢篤定對方全然認不出。
萬一露了行跡,身份暴露,連累了太子的大事……
絕不能去。
葉暮緩緩放下碗筷,垂下眼簾,聲色惶恐,“大人恕罪。此等府衙貴人生辰,往來皆是要員名士,卑職身份微末,不過一介臨時書手,見識粗陋,豈敢僭越列席?只怕舉止不當,反給大人平添笑柄,萬不敢從命。”
“無妨。不過是個尋常壽宴,你也不必過于緊張,屆時就跟在我身后,不必你應酬開口,只管看著便是,帶你出去見見場面,于你日后也有些裨益。”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似有提攜之意。
葉暮心頭更沉,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抬頭,“大人垂青,卑職感念,只是卑職斗膽,惶恐再問,戶房之中,能吏干員頗多,大人為何獨獨選中卑職?”
窗外雨打芭蕉,聲聲敲在人心坎上。
周崇禮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擱在青瓷筷枕上,他睨了眼葉慕的喉結,隨后,收回目光。
“合眼緣。”
周崇禮漫不經心地甩出這幾個字,輕笑了聲,望向她,似話中有話,“還是說,葉書辦你,有其它的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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