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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主事不由得沉沉嘆了口氣,這人除了對賬目靈敏點,其它的什么都不懂,他搖了搖頭,背著手轉身離開了。
待他走后,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點,旁的人早已溜了,廨舍內只剩下葉暮與俞書辦兩人。
俞書辦這才湊過來,臉上帶著真誠的感激,還有些不好意思,“葉書辦,剛才多謝你在周大人面前提點我。”
葉暮抬起頭,認認真真,“俞書辦客氣了,這些本就是你平日閑暇時教我的,我不過是照實說。”
“我教過你這許多嗎?”俞書辦聞言,有些茫然地撓了撓后腦勺,嘿嘿干笑了兩聲,“平日里嘴碎,跟你說了太多雜七雜八的,我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扯過些什么了……好像是提過那么一嘴?”
他顯然并未深思,只將之歸為自己話多,且能被縣令夸贊,心中頗有些單純的歡喜,將那點疑惑拋到了腦后。
他來吳江縣衙兩年有余,能不被主官挑出錯處訓斥已是阿彌陀佛,何曾像今日這般,名字能被縣尊記住?
他心情極美,看著葉暮面黃肌瘦的,愈發覺他順眼可憐,熱心道:“你自打來了咱們這兒,怕是還沒正經吃過幾頓好的吧?走,今日我做東,帶你去前街吃烤鵝,不是跟你吹,我們吳江的烤鵝,用荔枝木慢火炙烤,皮脆肉嫩,油而不膩,那可是別處沒有的滋味,吃飽喝足,才有力氣應付這堆爛賬。”
葉暮聽得喉頭下意識微動,倒不是饞的,而是有些無奈的好笑與微微的歉疚。
她不太好意思說出口,自己其實并未過得那般清苦。
謝以珵臨別前塞給她的包袱里,悄悄藏著一張五百兩的京城大通錢莊銀票,通兌天下。
娘親前日托人輾轉送來的信里,除了絮絮叮囑,還附了一張富隆錢莊的兌付憑證。
信上說,她鋪子上主事的云娘子前些日子特地登門,硬是預支了她半年的工錢,足足一百八十兩,她們母女留了些日常用度,剩余的兌成了這份便攜的憑證給她捎來。
只是吳江縣沒有富隆錢莊的分號,需得去蘇州府城才能支取,她還沒來得及去查具體數額。
幸而她之前對云娘子提過自己是說在胭脂鋪子辦事的,想來她辦事妥帖,不會說漏嘴。
再加上她在縣衙做這臨時書手,每月雖不多,只一兩五錢的“工食銀”貼補。
但這般零零總總算下來,她懷揣的家當,莫說吃烤鵝,便是包下烤鵝鋪子一段時日,也未必不可。
是以她雖在衙門里為了裝落魄書生,午食只啃干糧或吃最便宜的素面,但回到那獨居的小屋,關起門來,卻是隔三差五便照著市集上買來的《吳中風物志》或聽來的推薦,輪換著買些蘇式糕點、醬汁肉、藏書羊肉、鮮蝦鱔絲面等時新吃食,偷偷打牙祭。
只是此刻,面對俞書辦那張盛滿純粹好意的圓臉,那不由分說的熱情,葉暮實在說不出推拒的話,也怕過分推拒反而顯得古怪。
于是,她只靦腆地笑了笑,“讓俞書辦破費了,實在不好意思。”
“破費什么!一只鵝才幾個錢!走走走!”俞書辦攬著葉暮單薄的肩膀就往外帶。
當天夜里,葉暮帶著一身若有似無的烤鵝香氣回到家中。
這小屋位于縣城東南一條清凈的巷子里,一進的小院,兩間正房,雖不奢華,卻干凈齊整,她自個兒住綽綽有余,是太子安排的那位“表舅”,錦云綢緞莊韓二掌柜安排的。
最初接她時,表舅本想讓她直接住在韓家后宅。
韓家受太子隱秘囑托,自然不敢怠慢,將最好的客院收拾出來,闔家上下對待她這遠房外甥客氣周到得近乎惶恐。
但葉暮哪里受得了這個。
她本是來暗中查案,需盡量低調不惹眼,住在商賈之家已有些扎眼,再被如此特殊對待,只怕沒幾日就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于是她便以“習慣清靜,恐打擾舅家起居”為由,婉言謝絕,只說想在附近租個尋常小屋。
韓二掌柜是伶俐人,雖不明全部內情,也猜到幾分這位外甥怕是有特殊身份,不便高調,便不再強求,很快通過牙人找到了這處宅子,以幫遠親晚輩安置的名義租下了,一應費用都葉暮操心。
葉暮剛反手合上院門,還未落下門閂,忽聽門外有細碎的腳步聲靠近,緊接著是輕輕叩擊門環的聲響。
她心下一緊,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個眼生的半大孩子,手里捏著一封薄信,遞過來,口齒伶俐地說:“可是葉慕葉公子?白天錦云綢緞莊伙計送到前街茶鋪,托我們掌柜轉交的,說是給您的,掌柜的讓我這會兒送來,怕耽誤您事兒。”
“有勞。”葉暮接過信,摸出幾個銅錢給了那孩子,她重新閂好門。
她走入屋里,擎燈,桌案上還攤著未看完的縣志和隨手記下的零碎線索,葉暮推到一邊,展信,是紫荊寄來的,她如今跟著鄭教諭正經開蒙后,學了不少的字,正是初學者熱情高漲的時候。
她本就是個活潑多話的性子,滿腔的話恨不能都倒出來,會寫的字卻還不夠用。
錯別字夾雜其中,讓人忍俊不禁。
葉暮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嘴角便忍不住彎了起來。
“帥父在保和堂當坐堂大夫,名聲可響了!趙掌巨說,自打帥父坐真,生意不要太好!就是有許多不知哪兒來的小浪子,明明沒什么病,也裝個頭疼腦熱的來排隊,眼睛直往帥父身上瞟,這些人真是很冒味了!”
師父……掌柜……坐鎮……小娘子……冒昧……
葉暮笑得東倒西歪,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落下清秀的批注。
“帥父的踩地種了許多踩,加子、青瓜、扁豆,長得可好,我們自家都吃不完,都不用去買。”
一封信絮絮叨叨,其實也寫了許多巷子里鄰里間的瑣事,哪家娘子生了小娃娃,哪家婆媳又拌了嘴、買了什么新布頭,但都被她匆匆掃過,唯有與謝以珵相關的只言片語,被葉暮反復咀嚼。
信紙末尾最末尾。
“姑娘你在南邊要好好的,按時吃飯,別貪涼。生辰快東。”
生辰快樂。
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元寶,大概是想畫壽桃。
葉暮勾勾唇角,眼眶有些法人,她自己都快忘了生辰就在這幾日了。
去歲此時,她還在侯府深院,今年此刻,她孤身在千里之外的吳江,身負秘密使命,周旋于虎狼之側。
她將信紙蓋在自己的面上,仔細嗅聞這份來自京城里的暖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