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淺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窗外已是鶯飛草長的四月天,這屋內卻依然彌漫著陰冷,葉暮不得不整日揣著個小小的銅手爐,指尖才不至于凍得發木,連筆都握不穩。
同僚中有好事者見她整日瑟縮在案,半開玩笑地調侃,“葉書辦,你說你年紀輕輕,這身子骨,怎么比大姑娘還怕冷?”
另一人笑道,“這你就不懂了,沈兄。葉書辦這是還沒嘗過人間真火暖身的滋味兒!等日后娶了妻,成了家,夜里有人在被窩里等,做過那……嘿嘿,陰陽調和之事,保管氣血旺盛,再不怕這點子春寒。”
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響起。
在扶搖閣時,葉暮雖整日置于那些慣于風月的公子之間,但他們待她,從不會浮言浪語,言行自有分寸。
可到了這官場衙門,她整日聽到這些猥/瑣調笑,才發現對于許多底層書吏乃至小官而言,物化女子成了日常的劣質消遣。
葉暮只木然抬眸看了他們幾眼,臉上沒什么表情,并不接話,重新低下頭去核對手中厚厚的冊簿。
同僚們與她相處久了,也習慣了,知她遲鈍寡言,有些才學,賬目做得倒是清爽,但性情孤僻,訥于言辭。
只有同桌那位面相圓胖的俞書辦皺了皺眉,他為人方正,聽不得這些腌臜話,尤其是對著葉暮這個在他看來只是有些怯生的后生。
他清了清嗓子,回護,“葉書辦是讀書人,心思純正,你們莫要胡吣。”
那幾人臉上的嬉笑頓時僵住,彼此交換了個眼色,訕訕地住了口,各自拿起筆裝作忙碌,再不敢多言。
他們并非怕俞書辦本人,而是忌憚他背后的家世,俞家是吳江縣有數的富商,不僅生意做得大,與官場也多有往來,等閑吏目確實惹不起。
俞書辦轉回頭,見葉暮正揭開手爐蓋子,用鐵鉗夾了塊新炭換上,便湊近些,“葉書辦,下晌警醒著點。我剛聽前頭傳話,江蘇府來的那位周大人,午后要親至咱們房巡查核驗,此人眼毒心細,最是嚴謹,萬不可出了岔子。”
周大人,周崇禮。
太子要她稽查之人。
葉暮心頭微凜,面上卻無半分波瀾,將炭塊放入爐中,蓋好蓋子,然后才抬起眼,對著俞書辦輕輕點了點頭。
未時正,廨舍外原本散漫的走動聲倏然一靜,旋即,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與屬官恭敬的引路聲。
戶房主事率先躬身入內,“周大人,您請,您小心門檻。”
緊接著,一道頎長的青色官袍身影邁過門檻,步入這間光線昏暗的屋子。
所有書吏皆屏息垂首,起身行禮。
葉暮隨著眾人一同跪下,額頭觸地,視線里只余緩緩晃動的官袍下擺。
“都起來吧。”
葉暮聽著有幾分耳熟,身體微微一僵,她依言站起,垂著眼,余光稍覷。
眉目疏朗,氣質清雋,一身湖青色官袍襯得他身姿如松。
正是宛平燈會上,那個將珠玉算盤塞給她的藍衫公子。
葉暮低下了頭。
此刻,周崇禮目光平和地掃過眾人,拂過她時,似乎并未認出,未多做停留。
然而葉暮的脊背,卻滲出了一層薄汗,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攏。
他是本朝最大的貪官?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收藏!
第64章 憶江南(四) “合眼緣。”……
未時二刻, 廨舍內針落可聞。
葉暮垂首立在角落。
她此南下走得急,路行一半,方想起未向太子殿下要吳江縣官員的資料, 只能依靠這月余聽來的零碎消息, 飛速拼湊。
周崇禮,戶部周侍郎的遠房族侄, 但未利用這層關系捐納雜途,而是正經科舉出身, 且履歷光鮮得令人側目,二甲進士, 入過翰林,外放地方不過三年, 便因勤政干練屢獲考評優等, 五年前一舉擢升為這吳江縣令, 執掌一方。
此地賦稅積欠, 河工糜爛, 不過三年,賬面上便已煥然一新, 連年考績都是“卓異”,去歲更有風聲, 說他即將擢升蘇州府同知,掌一府之錢糧,實打實的肥缺。
這樣的出身與政績,任誰初看,都會覺得他是難得的能吏清官。
更合乎,衙中老吏私下嚼舌,說他此人律己甚嚴, 衣食儉樸,未娶妻,不蓄妓。
但手段也狠,初來時曾以雷霆之勢處置了幾個盤根錯節的猾吏,抄家流放,毫不手軟,自此,縣衙上下無不凜然。
這是官場明面上的脈絡。
若非太子殿下指出吳江縣令周崇禮涉嫌侵吞五萬兩河工賑銀……葉暮想,即便自己多疑,恐怕也難將“巨貪”二字,與眼前這個眉目清正,政績斐然的年輕縣令聯系在一起。
周崇禮在戶房內緩步而行。
他行至俞書辦案前,隨手抽出一本漕糧折銀的細目,垂眸看了片刻,“去年秋汛,吳江上報加固堤防用銀八千兩,其中采買條石一項占去三千五百兩。俞書辦,依你之見,今年春汛前若再需補石,市價與去歲相較,約是漲是跌?”
俞書辦額角沁汗,“回、回大人,這個下官近日多在核驗田賦。物料市價,需、需問問采辦……”
周崇禮未置可否,將賬冊輕輕放回,不曾責備半句,但威嚴卻讓俞書辦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他又踱了幾步,停在了葉暮的案前。
案頭有些凌亂,正攤著她剛核對完的一本《歷年河工雜項支取錄》,旁邊擱著那柄小巧的珠玉算盤。
幾顆岫玉珠子偏離了歸位,散亂地斜掛在檔上,像是主人匆忙間撥弄后未曾理順。
周崇禮先瞥了眼算盤,停頓一息,他挑了下眉,目光收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