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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了靛青粗棉為母親裁衣，杏黃棉布予紫荊與己，又秤了三斤新絮，看著伙計將布匹棉絮仔細(xì)捆扎，這一下便去了將近五百文。

歸途巷深，她默算著往后半月用度，柴米油鹽須留六百文，母親的病雖已好了許多，但溫補藥物需預(yù)留一百五十文，房賃先存?zhèn)€二百文，細(xì)水流長……剩下約莫五十文可買零用。

腳步不覺緩了下來。

巷口烤雞鋪子的焦香乘著晚風(fēng)再度纏繞而至，整只燒雞要六十文，她買不起，但半只，三十文，她們可以奢侈一回。

阿荊也想著吃呢，那丫頭跟著她啃了許久的菜根了。

葉暮回院放下布匹，出門往巷口走時，墻根處忽聞細(xì)弱喵嗚。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只瘦骨嶙峋的幼貓蜷在殘垣下，后腿皮開肉綻，污血將茸毛結(jié)成了硬塊，它試著挪動，卻只發(fā)出更凄楚的哀鳴。

葉暮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看小貓，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烤雞鋪子，幾乎沒有太多的猶豫，她蹲下身，解下腰間一方凈帕，小心翼翼地將那只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小貓裹了起來，抱在懷里，徑直轉(zhuǎn)向保和堂。

趙郎中洗凈傷口時，小貓在葉暮掌心不住顫抖，清創(chuàng)、敷藥、包扎，末了又包了幾帖草藥，“原該收五十文……”

老郎中看了眼她洗得發(fā)白的衣袖，“既是鄰舍，便給四十文罷?！?

葉暮謝過。

回到小院，紫荊正端著淘米水要潑，見這毛團(tuán)吃了一驚，聽葉暮三言兩語說了始末，她忙放下陶碗，在圍裙上擦了手，彎著眉眼將貓兒接過去，“姑娘心善。咱們?nèi)缃穸掠辛?，又救了條小性命，那燒雞日日都在，晚幾日開葷有什么要緊？”

她尋了個破籮筐鋪上舊棉絮，將小貓安頓在石榴樹下，正當(dāng)葉暮俯身喂水時，院門忽被叩響。

葉暮直起身，揉了揉發(fā)酸的腰，走去開門。

木扉吱呀一聲拉開，她抬眸看來人，身披玄色袈裟，眉目清俊如雨后遠(yuǎn)山，身姿若孤崖寒松，獨立于紅塵之外。

葉暮一怔，不知他是怎么尋到這里的。

但葉暮連日來強撐的堅強，在看到他的瞬間土崩瓦解，奔波、疲憊、拮據(jù)、心酸、窘迫，百般滋味轟然涌上心頭，葉暮鼻尖一酸。

她根本不想哭的。

但不知為何，一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淚就嘩得流了下來。

趕出侯府她沒哭，找不到宅屋她沒哭，日子酸楚她沒哭，抄寫話本的疲乏她沒哭。

可見到他，葉暮就不受控地想哭。

她攥著他的僧袍嚎啕出聲，“師父，師父，我、我好想吃肉啊……”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收藏！下章繼續(xù)[加油]

第40章 鵲踏枝 他好乖。

葉暮拽著聞空的袖口, 將他拉出院門，赤褐袈裟在她指間皺成一團(tuán)。

她手指著巷口那間亮著暖光的鋪子，抽泣道, “就是那家……那家燒雞鋪子……他家的燒雞……”

她吸吸鼻子, 眼淚又涌了上來，在他面前, 像個受足委屈的小孩，“太香了, 我太饞了……”

聲音斷在嗚咽里，葉暮胡亂抹了把臉, 卻把淚水抹得更開，“我存了錢的, 真的存了……可是要交租, 阿娘的藥錢也不能斷……”

她語無倫次, 越說越心酸, “我今日好不容易下定決心, 銅錢都攥在手心里了……可偏偏看見那只小貓，它的腿折了, 蜷在墻角發(fā)抖……我、我怎么能不管？四十文，就給了郎中……”

“現(xiàn)在好了……連半只都買不起了……”

葉暮哭得停不下來, 話音碎得接不上氣，順著臉頰滑落，淚水糊了滿臉，在下巴處匯成小小的水痕，滴落在前襟，洇開深色的濕潤，灼人心魄, 可見猶憐。

聞空始終靜默地立著，任由她將自己的袈裟攥得不成樣子。

他垂著眼簾，聽她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訴，目光落在她輕顫的睫毛上，淚珠將墜未墜，直到嗚咽漸弱，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口。

清灰僧袍觸及她濕潤臉頰的剎那，聞空自己先倏然愣住。

他的指節(jié)僵硬地懸在寬大的袖籠里，隔著衣料傳來的溫?zé)嶙屗南乱粶?

太鮮活，太柔軟了。

聞空不明白，自己修持多年的清凈心，為何會在此刻驅(qū)使著做出這般逾矩的舉動。

佛前蓮花沾塵，美人腮邊落淚，經(jīng)文有云，破除我執(zhí)，方能絕后蘇息。

可他此刻指端所感，鼻息所聞，盡是這少女淚水的咸澀與濡濕，哪里還有半分無我的清明？

或許，正是為了堪破這突如其來的妄念，聞空非但沒有撤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用那方沾了淚的袖角，極輕、極緩地擦拭起她淚痕交錯的臉頰。

葉暮仰著哭花的臉，渾然不覺這僧袍之下正經(jīng)歷怎樣的天人交戰(zhàn)，還在嘀嘀咕咕，“我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眼睛一睜就開始抄寫話本，半個月了，連半只燒雞都吃不上……”

可能是實在哭得沒了力氣，她此時的抱怨聲細(xì)細(xì)軟軟，帶著鼻音，和院中那只小貓沒何分別。

“買?！?

葉暮抽噎著抬頭，沒聽清，淚眼朦朧，“什么?！?

“給你買燒雞吃?！?

“可是你有錢嗎？”葉暮還在啜泣，不自覺地拉過他在眼前的袖子擦擦鼻，“我看你的錢罐只有幾個銅板，比我還窮。”

她是上回在他柜里拿被子時看到的，柜子角落有個打開的小陶碗，她伸頭瞅了瞅，就瞅到了碗底。

“那燒雞得六十文，買半只也得三十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