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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
聞空聲線平穩,莫名令人信服。
許是總算有燒雞吃的消息熨貼了心神,葉暮翻騰的悲切漸漸平息。淚眼朦朧間,她忽然怔住,這才后知后覺留意到旁事,他,這個素來冷酷的和尚,竟然在幫她拭淚?
暮色四合,霞光潑瓦,聞空就立在這片斜陽里,微微俯身,那執慣佛珠,翻遍經卷的手指,此刻正隔著微濕的袖角,正極輕地擦過她的臉頰。
葉暮仰著臉,抽噎漸漸止了。
他的手始終有克制地縮在袍袖里,但手指太過修長,指節還是無意中若有似無地輕輕刮到她的臉,還有不容忽視的微顫。
他是在緊張嗎?葉暮止不住地想,他的心跳也同她當下一樣紊亂無緒嗎?
和葉暮想象中的差不多,他的手并不細膩,由于常年摩挲經書,有種粗糲而干燥的觸感,倒像是一件被歲月反復打磨的器物,清硬堅韌。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指骨,在臉頰上游走時帶著某種隱晦的力道,仿佛是在描摹易碎的瓷器。
這若有似無的刮/擦,隔著薄薄棉布的指節輪廓,比直接的撫/觸更讓人心悸。
葉暮不自覺屏息,怕驚饒了這只漂亮的大手。
她萬分不愿打破這片刻的靜謐,只是聞空的動作實在生疏得過于笨拙了,饒是意圖輕柔,但總是不經意間杵到她薄薄的眼皮,令她從屏住呼吸,到倒吸一口涼氣。
吐息微促間,她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他睫毛濃長,輕聲問,“你的衣服熏過何香,這么好聞?”
“未曾。”
“那你是從什么地方來?”
“從梨花巷來。”
她問,他就答。
從前便是如此,他從不會多說半個字。可此刻實在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輕輕拂過她的額發,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氣混著佛前檀香的味道。
她從前總覺得他太過清冷,連多說一句話都不愿意,此刻卻覺得他不是冷酷,而是……聽話。
她問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好聽她的話。
他好乖。
聞空還沒注意到她一眨不眨睇著他的眼睛,仍專注地試圖抹去她臉上的淚痕,但她的淚珠像是沒完沒了,剛抹去,又從泛紅的眼尾處沁出,暈開新的濕意。
直到他再次不慎捅到了她的上眼臉,聽到她“嘶”的一聲低呼,聞空才驟然停手,恍然明白過來,或許并非委屈未散,而是他這般不知輕重的碰觸,給她帶來了難以忍受的酸澀,她才一直淚流不止。
她又不好意思說,任他胡來。
“對不住,”聞空立刻撤回了手,“弄疼你了。”
又覺不單單是這樁事,退后半步,再度道歉,“方才唐突了。”
葉暮搖頭,續問,“去梨花巷作甚。”
聞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臉上。
方才那場痛哭,讓她整張臉都暈開一層薄薄的緋色,從眼角一直蔓延到耳際,眼眶氤氳水汽,濕漉漉的,這種毫不設防的脆弱,太過純粹,透出一種渾然天成的引/誘,連她自己都未覺察。
他先于她感知。
聞空心頭驀地一沉,如同被無形的鐘杵重重撞響。
他原以為,親手觸碰便能勘破皮相虛幻,所謂美人,不過是溫熱的肌膚,柔軟的輪廓,與眾生并無不同。
可指尖此刻殘留的觸感卻揮之不去,那一點點溫,一點點軟,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將他拖入比先前更深的迷障。
為何越是親近,反而越覺迷惑?他尚且想不通這其中的因果。
聞空斂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將那片刻的失神嚴嚴實實地掩藏起來。
一切外相,皆是心魔所化。
他合十作禮,“阿彌陀佛,梨花巷,做法事。”
雙手結成的印契是擋在身前的屏障,低沉的佛號如同無形的戒尺敲打在心上,聞空強行斬斷了方才那不該存在的親近。
旖旎已破。
葉暮仍怔怔地望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霧蒙蒙的,空茫一片,還沉浸在方才難得的溫情里。
直到冰涼的夜風拂過濕潤的臉頰,她才猛地清醒。
“師父!”她驚呼出聲,下意識后退半步,“你怎么這般不講究?剛做完法事的衣裳就給我擦臉?”
葉暮瞪他,在臉上胡亂抹了兩下,她這時冷靜了幾分,又覺有點丟人,逃也似地轉身鉆進屋里,掬起一捧涼水撲在臉上,試圖帶走臉頰上殘余的熱意。
待心緒稍平,葉暮從灶間水缸里接了一盆清水放在院中石桌,對還站在院門的聞空說道,“師父過來洗洗手吧。”
聞空依言走到石桌前,微俯下身,將手浸入清冽的水中,他還是洗得那么仔細,指節分明的手在澄澈的水里緩緩交錯。
葉暮站在一旁,目光不經意落在他微濕的袖口,那深青色的棉布上,暈開的一片深色水漬在暮色中泛著微光,是她的眼淚,還混著些許狼狽的涕痕。
“對不住,”葉暮遞過皂莢,歉疚道,“把你的衣服弄臟了,還把袈裟弄皺了。”
“無妨,是我要幫你擦眼淚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