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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住,對不住,”孫掌柜正在忙里忙外地擦拭柜臺,見來客是她,立馬丟了抹布,拱手迎上來,“前幾日實在是突發狀況,我家那婆娘突然臨盆,一下子生了對龍鳳胎!我慌得什么都顧不上了,也沒來得及掛個告示,讓小娘子白跑了好幾趟,真是罪過!”
原來是這般喜事。
葉暮連忙道賀,“恭喜掌柜雙喜臨門,一璋一瓦,真是天大的福氣!”
“同喜同喜!”孫掌柜笑得見牙不見眼。
葉暮順勢將早已準備好的字樣雙手遞上,“前幾日與掌柜說好的,送來字樣請您過目。”
她自小習聞空字體,筆力勁健,結構端嚴,風骨自成,全無尋常閨秀筆跡的柔媚之氣。
孫掌柜初時只是隨意掃了一眼,隨即目光便凝住了,接過來,手指在紙面上摩挲,訝然道:“喲,小娘子這筆字可真是不俗。”
正說著,門簾一掀,一個穿著藏青綢緞直裰,頭戴方巾,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微胖男子走了進來,嗓門洪亮,“孫掌柜,上月跟你說的,尋兩個抄書人手的事,有著落沒有?我那鋪子里新到了一批話本,急著要人抄錄呢!”
來人正是城南文墨齋的李掌柜,與孫掌柜相熟多年。
“巧了巧了,李掌柜您來得正好!”孫掌柜將手中字樣遞過去,“您瞧瞧這個,剛送來的字樣,您給掌掌眼?”
李掌柜接過,起初也是不甚在意,但看了兩行,神色便認真起來。
他仔細端詳著字體的間架結構,筆畫的頓挫轉折,越看越是驚奇,忍不住抬眼四處張望,“這是哪位秀才公子的手筆?這字寫得,筋骨內含,氣韻天成,是好字啊!抄錄話本有些屈才了,抄經書都使得!”
孫掌柜揶揄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帷帽尚未放下的葉暮,道,“李掌柜,您這回可看走眼咯,寫這字的,正是這位葉小娘子。”
“什么?”李掌柜眼睛瞪得溜圓,視線在字樣和葉暮之間來回逡巡,不敢相信,“小娘子?這筆墨竟出自女子之手?”
他忍不住又低頭看了看那字樣,嘖嘖稱奇,“不像,真不像!這字里行間,自帶一股開闊氣,倒像是科場歷練過的男子筆墨,了不得,了不得!”
他頓時對葉暮刮目相看,熱絡問道,“葉小娘子,老夫鋪子里正缺人手抄錄一批新到的話本小說,不知小娘子可愿接手?千字按十五文算,如何?若有生僻字或插圖,另算工錢。”
這價格比市價還高五文。
葉暮心中一定,壓下心頭激動,隔著帷帽頷首道:“承蒙李掌柜看重,小女子愿意一試。”
“好!爽快!”李掌柜大喜,當即從隨身的布袋里取出兩本嶄新的話本并一疊空白稿紙,“小娘子先抄前兩回的內容,五日后我派人來取。若字跡能保持這般水準,后續的話本都交由你來抄錄!”
事情就此定下。
孫掌柜在一旁看著,原本對葉暮求職賬房的不以為然也淡去了幾分,這是個真有本是的女子。
他對著葉暮拱手,“恭喜小娘子了!往后若有好的抄寫活計,孫某定第一個想著您。”
繡品自是也留下了。
自那日起,葉暮就在小院深入簡出。
清晨,天光未亮,她便已在窗下就座,就著微曦開始研墨鋪紙。白日里,除了照料母親、打理簡單的家務,其余時間幾乎都伏在案前。
話本里的俠客恩怨,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在她筆下娓娓展開。
為了多抄幾頁,她常常熬到深夜,手指因長時間握筆而酸麻,眼睛也時常干澀發脹,但她只是偶爾停下來,揉揉腕子,或用冷水敷一敷眼,便又重新埋首于字里行間。
每隔五日,她便去孫掌柜的牙行交一次稿,順道問問繡品的消息,孫掌柜見她字跡始終如一地工穩,對她也不再小瞧,把她的名刺也掛在最首。
紫荊的繡活也有人問津,只不過尚未接到大宗的定件,零星有些修補的活計。
轉眼半個多月過去,四本話本已抄錄完畢。
然而,裝著銀錢的那個小木匣,也肉眼可見地快要見底了,葉暮數了又數,剩下的銅板,最多只夠支撐五六日的米糧。
本來說好是抄寫完五本結一次賬,但葉暮知道不能再等了。
前幾本都已送去,她帶著第四本話本去了文墨齋。
“李掌柜,”葉暮上前,將書稿輕輕放在柜臺上,“您交待的第四本話本,已經抄錄完畢,請您過目。”
李掌柜有些訝異地抬頭,見是她,笑道,“葉娘子怎親自來了?交給孫掌柜,我自有伙計會去拿。”
“剛好路過,就送過來了。”
李掌柜隨意打開看,墨色均勻,卷面干凈得挑不出一絲錯處,且這本都是俠義話卷,配上這筋骨字,看得更是熱血沸騰,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滿意,“葉娘子的字果然是寫得又快又好。”
葉暮的心微微提起。
她知道必須開口了,“李掌柜,按約定本是抄完五本結算。只是小女子家中近日有些急用,不知這前四本的工錢,能否先預支一部分?實在是叨擾了。”
李掌柜聞言,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柜臺前,身形單薄,帷帽的邊緣洗得有些發毛,雖看不清面容,但那微微緊繃的下頜線,透露出開口求人的不易。
他并非刻薄之人,而且前幾本話本都被賣了高價,略一沉吟,便爽朗笑道:“應當的!葉娘子活兒做得漂亮,提前支取些工錢有何不可?”
他轉身從柜臺里取出一吊錢,又另外數出二百文散錢,推到葉暮面前,“四本書,九萬字,按千字十五文算,正好一千五百文,你點一點。”
一千五百文!
沉甸甸的一貫錢和五百個散錢堆在眼前,這是葉暮今世第一回用自己的雙手賺錢,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她強自鎮定,深深福了一禮,“多謝李掌柜體諒。”
“好好干!”李掌柜揮揮手,“剩下的書稿不急,穩著來,別熬壞了眼睛。”
走出文墨齋,陽光暖融,葉暮懷里揣著的銅錢沉甸甸地墜著衣襟,教人安心。
她未急著歸家,徑往相熟的布莊去。
立冬將至,北風漸起,舊襖難御新寒,得準備冬衣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