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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老翁指向左側,“在東南角!老朽看見素服……”
話還未講完,一僧人撫掌反駁,“非也非也,明明在西北方位!”
幾個小沙彌擠作一團爭辯:“在下邊!”“在上邊!”
眾人因站位不同,所見方位各異。
眾人在爭辯,只有葉暮獨獨望向鏡中,銅鏡里映出自己朦朧的輪廓,正與聞空持鏡的修長手指疊在一起,他說得是,鏡中佳人。
佳人。
一句話就把她之前對他的不滿澆得酥軟,一筆勾銷了。
葉暮原是不打算這么輕易就繞過他的。
他明明已經去過小屋了,見過她給他添置的物什了,總該有聲謝語吧?他在外八年,寫封信給她也不過分吧?云游四海,回來給她這個徒弟帶份禮也是人之常情吧?
葉暮不覺自己那天不歡而散有何錯處,只是心里不爽快,她是打定主意今日若他不先理她,她是絕不會先開口說一個字的。
但是,他叫她佳人誒。
他明明可以說“諸君且看鏡中的女施主——”
他沒有。
他明明可以說“諸君且看鏡中的四姑娘——”
他沒有。
他說的是“諸君請且看鏡中佳人——”
在千年古樹下,在眾目睽睽中,在佛前。
佛祖面前可是不能說謊的。
葉暮的心瞬間就熨貼了,是了,她在他心中是佳人一枚。
眼下眾說紛紜,鏡影隨著聞空手腕的輕轉而方位不定。
聞空微微側首,見葉暮望著鏡中出神,嘴角噙笑,便溫聲問道,“看來四姑娘心已解惑?”
葉暮正看著鏡中與他衣袂相疊的影子出神,忽聞此問,不由抬眸,長睫輕顫。
她被突然發問,有點不好意思,葉暮雖素來從容,不是個扭捏的主,但她方才哪有靜心參詳佛理,一心開小差去了,此刻難得生出幾分赧然,“師父,我說不好……”
“但說無妨,”聞空寬慰,“見地無高下,你如何想,就如何說。”
眾人的目光又匯聚而來。
葉暮沉吟片刻,從聞空手中接過鏡子,“諸位請看,我笑,鏡中影笑,我生氣,鏡中影生氣,這喜怒哀樂之影,可曾在鏡面留下半分痕跡?”
眾人尚且不解。
說罷只見她素手輕翻,將鏡背示眾,“如果離開了鏡體,則萬千影像皆無從顯現,成了虛妄,鏡中花,水中月,本無定所,若執著于方位,便是著了相,豈非是刻舟求劍?”
“所以諸位,你們都被師父的題目騙了,若執著于找心在何處,與追逐這虛妄鏡影有何異?”
“這道題,”葉暮看向銀杏樹下的信眾,“本身就是個陷阱。”
話音一落,滿庭寂然,銀杏葉紛飛,她的素白披帛仿佛在應和這機鋒。
葉暮見大家不語,轉頭望向聞空,低聲問,“師父,可是我妄言了?”
“善哉!”不待聞空應答,那位白眉老僧忽然擊掌贊嘆,“女施主此言,如醍醐灌頂!我等在這爭辯東西南北,卻忘了能映萬千影像的,恰是這不動的鏡體本身,想不到姑娘年紀輕輕,竟能參透佛法。”
聞空眼底掠過驚瀾,對葉暮頷首,“四姑娘慧心玲瓏,竟能窺見此處關竅。”
他隨即環視在場眾人,“世人常將‘心’視作一物,以為它藏在胸膛里,有具體樣貌,可被捕捉、被擦拭、被尋得。實則不然。”
聞空的袍袖隨風微動,“心若明鏡臺,物來則映,物去則空,映照萬物而不染一塵,諸位,當你停止向外追逐,放下執念,放下'我一定要找到真心'的這份執著時,正是真心顯露之時——”
恰此時,午鐘破空而來,就在這莊嚴的音聲之中,聞空最后的話語清晰叩在每個人心上,“妄心歇處,即是菩提。故佛曰:覓心了不可得。”
滌蕩層云,漫過寺檐,鐘聲漸歇,眾人仍沉浸在那玄妙的禪意中,若有所思。
葉暮垂睫。
怪道聞空日后能成為受人敬仰的國師呢,他竟能將那些佶屈聱牙的經文,轉為最通俗的話語,引導著每個聆聽者從高深精妙的佛理中,獲得自己的清明與安寧。
她前世雖在寺中避世,卻對佛法興致寥寥,一回講經都未曾聽過,今日頭一次參與這佛法辯論,倒覺得頗為新鮮。
聞空所言,其實與她昔日抄經時所感隱隱相合。
我們總是下意識覺得,心就該待在胸膛里,是個有模有樣的實體,但佛說,凡所有相,皆為虛妄,其實它無實體,無來處,只是緣生緣滅的幻象。
方才情急之下,她憑著抄經積攢的那點朦朧體悟開口,沒想到竟派上了用場。
可葉暮心里清楚,自己遠不如聞空那般通透,師父或許已抵達超然之境,能視萬緣如幻,不住于相。
但她做不到。
她只是個受困在婆娑世間中的普通人。
這一世歸來,她心中有未能彌補的遺憾,她有執念,她放不下。
也不能放下。
何況,葉暮想了想,若都如聞空這般圣賢無相無念,少了快意恩仇,七情盡斷,生活也是無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