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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暮心下稍寬,在去周家村的路上也有閑情沖聞空打趣,學趙鐵牛朝他豎大拇指,眼角彎成新月,“聞空師父,就是好!”
聞空難得被她鬧得有些無措,抿唇不語,耳根子卻泛起薄紅,步履明顯加快了幾分。
葉暮得小跑著去跟上,“師父,你且慢些,等等我。”
聞空倏地停下,葉暮不妨,撞在了他寬背上,她輕呼一聲,在他面前站定,揉揉額角,“師父也真是的,一會兒走得急,一會兒說停就停,都說女兒家翻臉比書快,我看師父步調也無常。”
聞空沉默看她許久,就在葉暮疑心自己臉上有臟東西,欲上手去拂時,突然聽見他問,“墨上五君是誰?”
“墨上五君?”
葉暮被他沒頭沒腦的問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漾起促狹笑意,“師父問這作甚?那可是扶搖閣最負盛名的清倌,分別是琴君、棋君、畫君、舞君、酒君等五位大家,莫非師父也......”
見她又要逗玩他,聞空趕緊打斷,“那夜夢囈,你說要將彩穗贈予他們。”
他凝她的額角,未紅,便把視線往下,落在她被噎住的笑意上,看她手足無措,哂道,“看來你平日的閑暇雅趣,比為師想的要豐富得多。”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收藏[加油]“一切有為法”出自《金剛經》(全稱《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第28章 如夢令(八) 給師父。
救命!她怎么會說把彩穗給墨上五君?!
葉暮此刻方恍然大悟, 怪道每每她問起,聞空總是目露厲色,饒是葉暮自己聽聞此事, 都覺得吊詭, 她怎么會把彩穗給清倌?
她細思,這樁荒唐事, 少不得要怪到三姐姐葉晴頭上,那丫頭平日在外人面前總是怯聲怯氣, 偏生在她跟前什么體己話都敢說,整日在她耳邊絮絮叨叨, 說什么扶搖閣的棋君眉目如畫,琴君風姿如玉, 直把人聽得耳根發燙。
說來也是滑稽, 這般姐妹情深, 竟是始于七歲那年的端午比試。
那時葉晴因著偶然知曉了試題, 心中始終惴惴難安, 待到年關守歲那夜,姊妹倆偎在暖閣里剝著金桔, 葉晴終于顫著聲吐露了實情。誰知葉暮聞言不過淺淺一笑,執起銀剪剔了剔燈花, “我早知曉了。我也同你說個秘密,我還特地去你房里尋過試題呢。”
燭火噼啪一聲,映得兩人相視而笑,自那以后,姊妹倆感情甚篤,十分親近。
前世葉暮與這位二房的三姐葉晴,不過維持著表面禮數, 晨昏定省時頷首為禮,宴席間聊聊幾句,并無深交。
今世因她過早掌理庶務,觸及二房利益,二伯母周氏便愈發苛責,可葉暮行事滴水不漏,周氏在她這里討不到半分便宜,反折了幾回顏面后,便將邪火盡數撒在葉晴身上,終日斥她“木訥愚鈍”、“不曉奉承”,連帶著埋怨她不會想葉暮一樣,在老太太跟前討巧。
愈是如此,葉晴愈是委屈,有一回被葉暮撞見,溫語安慰后,此后每每被責罰,葉晴總要紅著眼圈來尋葉暮訴苦。
葉暮也是今世方知,這位三姐實則天性溫善,心思純直,雖怯懦了些,卻是個可交心的。
今歲乞巧那日,恰逢墨上五君花車巡游,姊妹二人悄悄溜出府門,擠在人群里瞧熱鬧。
但見五君各乘香車,琴君撫弦如流水,棋君執子若點星,書君揮毫成云煙,畫君潑墨生山水,酒君舉杯邀明月,確是一時風華無兩。
后來葉晴生辰,葉暮瞞著府里,在百花樓包下雅間,一擲百金請來五君相陪。
席間琴棋相和,書畫互答,酒令行到妙處,滿堂皆是笑語,五君皆是個中妙人,既不過分狎昵,又善解人意,直哄得葉晴眉開眼笑,連飲了好幾杯桂花釀。
如此想來,將彩穗交給五君倒也不算唐突,今天琴君,明日舞君的,哪個女子不想要年輕的解語花日日相陪呢,葉暮又在心里默默原諒了自己的花心。
這也是人之常情的嘛。
只是眼前和尚必然不懂,他是個出家人,眼底只見菩提路,心中唯念般若經,他參得透無常苦空,但必定不懂得,女子有時需要的不過是一點知冷知熱的軟語溫存。
“那你為何要說謊?”葉暮醒神,反倒挑眉睨向聞空,質問起他來,“你這出家人好不誠實,分明說的是給五君,還騙我說給了我自己?”
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她可是發現他總在她面前說謊,這已是第二回了,先前的那個“暮”字的事尚未分明,如今又添一樁,這和尚在她面前扯起謊來,簡直是面不改色。
“當時還有別人在。”聞空淡聲道,“難道做五個彩穗,對你來說很光彩嗎?”
很光彩啊。
盼著五位妙人輪流侍奉,既未偷搶,又未越矩,這般樸素的念想,有何不光彩的?葉暮差點就脫口而出。
何況哪有別人?也不過就是紫荊而已,他的戒備心也太重了。
只是被他反問,葉暮倒像理虧,一時語塞,她只能佯裝無賴,“怎的了?就允男子三妻四妾的,我們女兒家還沒怎么樣呢,連想想都不成?”
說罷生怕他又要搬出什么佛法來訓人,葉暮提著裙裾便往前跑去,秋風吹起她鵝黃衣帶,在稻浪間翻飛。
聞空垂眸,其實他把話只說了一半,那夜他忍不住問,“你要給誰。”
其實不該問,她要給誰,不給誰,都跟他無關。
只是就這樣問出了口。
葉暮睡得沉,雙頰泛著海/棠春睡的紅暈,夢中聽到他問,睫羽微顫,咕噥,“自然是給墨上五君……”
“那是誰?”
“你連這都不知道?你這個老迂腐。”
聞空不語,只覺心里不大舒服,不知是因被她說迂腐,還是因她說要把彩穗給墨上五君。
他等了一會,見她不再說,剛想挪步走,又聽她喃喃,“還要再做一個。”
“給誰?”
泠泠霜色,月華輕漫過她慵斜的云鬢,清輝滿襟,葉暮的唇邊笑意清淺,“給師父,給聞空師父。”
囈語聲輕軟如秋日夜霧。
聞空不由駐足抬首,目光靜靜落在田埂間那個雀躍的身影上。見她時而俯身折下幾朵淡紫野菊,別在發髻邊,時而又蹲下身,查看初結的稻穗。
她不是不喜歡做女工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