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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三搖搖頭,“這火墻紙,質地糙,又不吸墨,咱這地界的莊戶人家用不上,小的平日也不進那些。”
葉暮指尖輕輕撥弄著蟈蟈籠子的小門,發出“咯噠”“咯噠”聲,“你這些南邊來的稀罕物,都是從哪兒倒騰來的?”
周老三嘿嘿一笑,“姑娘慧眼。小的有個表兄在漕運上討生活,南來北往的貨船稍帶些零碎,不比那些大商號,就賺個辛苦錢,不過您說得這個火墻紙,遠不如咱本地產的竹紙好用,買的人少,便是漕船上也尋不見,若真想要,怕是只能托阿虎那樣,有親友在永州本地,回頭捎上一些。”
“我倒不是真要用,不過問問。”葉暮吩咐紫荊去取些銅錢來,“這錢你拿著,買碗茶喝。”
周老三接過賞錢,連連躬身道謝。
葉暮琢磨著周老三的話,也就阿虎那一家最是可疑,可他常年在外,家中僅余老母,姐姐也早已出嫁,與侯府井水不犯河水,能有何仇怨?何故寫那狠毒的話?
紫荊手腳麻利地將早膳在院中桌上布好,一碟淋了香油的醬菜,一碗嫩黃瑩潤的蛋羹,并一盅熬得米粒開花的咸菜肉絲粥,熱氣裊裊地散著香氣。
她見葉暮仍立在原地沉思,柔聲勸道:“姑娘忙了這一早晨,連口熱湯水都不曾用,怕是早就餓壞了,快坐下墊墊肚子。”
說著又將一副竹筷遞向靜立一旁的聞空,“師父也一道用些齋飯?”
聞空擺手,“貧僧已在別院用過晨食。”
他聽了這半晌,不知葉暮在調查何事,他原本不欲多言,但見她眉頭緊蹙,飯都不吃的樣子,終是開口問,“你問那火墻紙是為何事?”
葉暮這才恍然想起他還在身旁,忙從袖中取出那張仔細收著的黃麻紙遞過去,“師父請看這個。”
她一面示意聞空細看紙上字跡,一面將田莊遭災、流言四起的前因后果細細道來。
聞空凝神聽著,見她只顧說話,順手便將竹筷輕輕塞進她手中,“邊吃邊說,莫要涼了。”
葉暮將事情原委說完,低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竟已用了兩碗粥。
聞空見她碗底空了,便將自己帶來的竹篾食盒往石桌中央推了推,掀開盒蓋,露出幾塊瑩白松軟的茯苓糕,“再嘗塊點心。”
他那天晚上,抱她的時候就覺輕得過分。
雖然他從未抱過其他女子,更不知十五六歲的姑娘該是何等重量,但他就是莫名覺得她太輕了,像一捧煙,被風吹吹就容易散了。
他想,可能是她這些年太過操勞了,聽老太太說,她賬本學得極好,再看這兩日她處理莊子上的大小事,也是有條不紊,她這么年輕,勞動這許多人情庶務,想來一日三餐只是囫圇應付的。
聞空記得她愛吃糕點,早間就去灶房拜托燒柴嬸子做份松軟些的糕點。
幼時教她習字,她總愛在案邊備一小碟糕點,每每他批閱字帖,她便安靜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
“吃不下了。”葉暮謝絕了聞空好意,擺了擺手,點著桌上的紙,“按方才那貨郎言及,也就阿虎能接觸到此紙了,可他家與侯府有何仇怨呢?實在令人費解。”
聞空沉吟片刻,“貧僧在想,這流言或許并非沖著整個侯府而來。”
葉暮一愣,“說說看。”
“貧僧昨日與李莊頭敘話,得知這片田莊,正是在今歲才轉到三房名下打理。而蟲災與流言,便接踵而至,若往深處想,或許這并非巧合。”
葉暮點頭,“不瞞師父,我也想過……”
她目光掃過院墻外幾個正在收拾農具的莊漢,傾身低聲說,“沒準是我二伯母干的,畢竟這莊子剛到我母親手中就出事,太巧了。”
“可細想又覺不對。”隨即葉暮就搖搖頭,順手接過聞空遞過來的茯苓糕,咬了一小口,“我那位二伯母雖心腸陰刻,卻最是精明。散布'侯府失德'這種流言,豈不是連她自己也拖下水?侯府的名聲若是臭了,他們二房又能討得什么好?”
她說著又咬了口糕點,“這般不利己的蠢事,不像是她的手筆。”
待再去拿第二塊糕時,葉暮指尖忽地頓在原地,這才驚覺自己與聞空說話中,在不知不覺中吃完了整塊茯苓糕。
這太可怕了,跟聞空呆在一塊就是容易胖!
前世在寺中就這樣,每每與他在禪房對坐說話,手邊的素點總是不知不覺便見了底,懷了孕更是,被他喂得一日五六頓。
那時他也是這般靜看不語,由著她一塊接一塊地嘗,待到葉暮自個兒發覺時,常要懊惱地捏著自己漸圓的臉頰生悶氣。
“你怎么都不提點我?”葉暮嗔惱,“我飯后從不吃東西的,都怪你。”
“但你吃的很香。”
……真會噎人。
只是這味道,葉暮抿抿唇,清甜余香在唇齒間纏綿不去,這味道實在熟悉得很,分明在府里嘗過,卻一時想不起是哪位灶娘的手藝,竟與寺中的味道如此相似。
“可要再用一塊?”聞空見她纖指輕撫唇角,似是回味,便溫聲相詢。
“不要了不要了!”葉暮倏地收回手,忿忿道,“你這和尚安的什么心?又要我多曬太陽,又勸我多用點心的,再這般下去,怕是要變成又黑又胖!果然不能與你久處!”
紫荊正收拾著碗筷,笑道,“奴婢倒覺得,姑娘與聞空師父在一處時最是松快。在府中整日對著賬冊蹙眉,來莊上又為蟲患憂心,連用膳都是草草幾口。偏生聞空師父一來,姑娘竟能安安生生用完兩碗粥,還吃了點心。”
她將粥碗摞起,“這般看來,等回到府上,倒是該請聞空師父常來坐坐才是。”
“他哪里有空?”葉暮揶揄,“你都不知立秋那天,我去寶相寺門口都擠不進去,香客們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去看聞空師父的,他要回了京,早忘了侯府四姑娘是誰了。”
女子最愛記仇。
聞空輕咳兩聲,轉了話鋒,“既然疑點落在阿虎身上,不若我們去他家走一遭,若真是他家所為,總能發現點蛛絲馬跡。”
有正經事,葉暮收起心思,兩人遂起身先往田埂行去。
連日施藥已見成效,原本倒伏枯黃的禾苗挺立起來,新抽的綠意雖還稚嫩,卻在秋陽下泛著生機。
李老五正帶人察看聞空的試驗田,見他們來,忙擦了汗迎上,“四姑娘,師父,您瞧這光景,再曬幾日太陽,保準能趕在秋收前恢復七八成。”
邊上的趙鐵牛附和,“可不是嘛!而且聞師父這塊試驗田當真神了,比旁邊那些地里的苗子精神頭足多了,葉子也厚實。旁的地里今早又見著螟蟲探頭,偏這塊地里干干凈凈,連個蟲影子都找不見。”
他撓了撓頭,憋不出更文縐縐的詞兒,只一個勁豎大拇指,“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