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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娘呢?”
“我沒得娘~”
她學著那些來芭提雅旅游的北方大媽的腔調,把舌頭卷起來,又猛地彈直,發出一種滑稽的、類似彈棉花弓弦斷裂的聲音。她蹲在排水溝沿上,裙擺大咧咧地拖入混著泥沙的積水。在她對面,坐著一團白肉。
確切說,是個孩子。但“孩子”二字怕是壓不住眼前這小東西的分量。他看起來像由幾袋未發酵的面粉堆砌而成,白得晃眼,軟得沒邊。胳膊是一節節蓮藕,大腿是剛灌滿漿的米腸,臉頰上的肉堆起來擠壓五官,眼睛只剩兩條縫,露出丁點黑光,像塞進面團的兩顆花椒粒。
他坐在破藤筐邊,筐底剩一層發黑爛葉。手里攥著一把色彩斑斕的物件。
是“露楚”。綠豆泥加椰奶熬煮,捏成微縮水果,裹上瓊脂亮面。紅的是小辣椒,紫的是山竹,黃的是芒果。
他不說話,只一顆接一顆往嘴里塞。腮幫子鼓動,像屯糧倉鼠。瓊脂外皮在齒間爆開,發出極細微聲響,綠豆沙綿密甜味似乎順嘴角流淌,將充滿尾氣與塵土的街道染上膩歪甜香。
“哎,小胖子。”娜娜伸出手指,戳他胳膊。
手指陷進去了。像戳進發好的面團,過幾秒,小坑才慢吞吞彈回。
“真軟。”娜娜感嘆,眼睛晶亮,像發現新奇玩具,“阿藍,來摸摸。比Vivan姐那兒最軟的枕頭還軟,比阿萍姐的胸還軟。”
我站在旁側,看著這一幕。剛從Vivan半山別墅下來,身上尚存冷氣房幽涼與畫室松節油味。眼前這胖得離譜、白得發光的小東西,出現在灰撲撲紅燈區邊緣,像一滴奶油滴進煤灰堆,極不協調。
周圍是嘈雜集市。賣炸昆蟲的小推車滋滋作響,炸蟋蟀焦香與死魚爛蝦腥味攪在一起。紋著滿背經文的摩的司機聚在樹蔭下抽煙,眼神空洞注視路過的大腿。無人看向這邊,仿佛這孩子是路邊石頭,或一棵雜草。
“問你話呢。”娜娜不理我,繼續逗弄,“你娘去哪兒了?買好吃的去了?”
孩子停止咀嚼,歪頭看娜娜。
他也不怕生。或許在他這滿是脂肪與糖分的世界里,尚未長出“怕”這根神經。看著娜娜涂得亂七八糟的臉,他咧嘴笑了。這一笑,眼睛徹底消失,臉上擠出兩個深酒窩,口水順嘴角拉出一道晶瑩絲線,滴在滿是灰塵的膝蓋。
他舉起手里一顆紅辣椒往娜娜嘴里塞。
“吃。”
發出單音節。聲音嫩得能掐出水,帶股奶腥味。
娜娜愣一下,看著那只胖乎乎小手,看著被捏得變形的甜點,還有指甲縫里嵌著的一點黑泥。喉嚨動了動。低下頭,像某種受寵若驚的小獸,小心翼翼張嘴,含住糖塊。
“甜嗎?”我問。
“甜。”娜娜含混回答。嚼兩下,吞咽。
隨即猛地站起,拍手上的灰。動作幅度大,帶起一陣風。“阿藍,帶他走吧。”
“什么?”我以為被熱浪蒸壞了腦子,“帶哪兒去?”
“回家。”娜娜理直氣壯,指指金粉樓方向,“這兒多熱,看他出汗了。再曬會兒,該化了,變成一灘糖水。”
“瘋了?”壓低聲音,“這是拐賣,警察會抓我們,扔進全是老鼠的黑牢。”
“屁的警察。”娜娜翻白眼,不屑撇嘴,“芭提雅每天丟的人比丟的狗多。誰管?再看他這模樣,像有娘要的?真有娘,能養成這樣再扔在爛葉子邊上?”
彎腰一把抱起。
“哎喲!”她身子一歪,險些沒站穩。“真沉!跟抱個煤氣罐似的。”
嘴上嫌棄,手卻勒得死緊。孩子被猛地抱離地,不哭不鬧,順勢將蓮藕般胳膊環住娜娜脖頸,將沾滿糖漬口水的臉貼在娜娜汗津津肩膀,繼續心安理得嚼嘴里剩下的糖。娜娜穿領口極低的吊帶衫,鎖骨突兀,瘦如柴火。懷里孩子圓潤飽滿,像充足氣的氣球。
我沒有攔著,即使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譜。或許因為下午陽光太毒,理智融化;或許因為孩子貼在娜娜身上的樣子,像極一塊補丁,恰好補上娜娜身上看不見的洞。
“走。”娜娜調整姿勢,像戰場上搶到戰利品的土匪,雄赳赳邁開步子,“回家!給這小胖子洗澡。”
回到金粉樓,正值午后慵懶時分。樓道靜悄悄,只有阿萍老舊電視機放著咿咿呀呀泰劇。空氣彌漫花露水與隔夜飯菜餿味。像做賊般躡手躡腳爬上四樓。頂樓閣樓里,熱氣如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娜娜將孩子放在涼席中央。
“呼——”長出一口氣,癱坐地上,甩動酸痛胳膊。“累死老娘。這小子看著全是肥肉,一直顫,骨頭還重。”
孩子坐定左右張望。此地無街上喧囂,無炸昆蟲香味,僅四面灰墻與頭頂轉得快散架的吊扇。
不笑了,嘴里糖吃完。咂吧嘴,茫然看我們。
“完了。”我說,“他要哭。”
通常此刻,幼崽意識到環境改變、斷了吃食,下一秒便是驚天動地嚎哭。娜娜顯然意識到這點,慌了神,手忙腳亂在身上摸索。
“糖……糖呢?阿藍,兜里有糖沒?”
“哪來的糖?只有煙和針頭。”
“煙不行!大人吃的毒藥!”急得團團轉,“有了!金霞姐那兒有!上次看她買了一包酸角糖!”
沖到床頭柜,拉開抽屜,翻箱倒柜。
孩子小嘴一扁,下嘴唇包住上嘴唇,喉嚨發出預警般“嗯——”聲。
“別哭別哭!”娜娜抓一把黑乎乎酸角糖沖回,剝開一顆塞進嘴里,“叫祖宗行不行?別哭,吃了糖就是一家人。”
酸角糖進嘴,酸味讓孩子五官瞬間擠在一起,像皺巴包子。沒吐。過會兒,酸勁過去,甜味泛上。眉毛舒展,嘴巴動,又開始嚼。
危機解除。
娜娜屁股著地,擦頭汗。“嚇死我。這要哭起來,招來阿萍,肯定收人頭費。”
看著重新恢復平靜、專心吃糖的孩子。像尊彌勒佛,有供奉便笑口常開;但倘若供奉斷,就降下災禍。
“洗洗吧。”指指孩子身上看不出原色的背心,“臟得跟泥坑撈出來似的。”
“洗!”娜娜來精神,“打水去。”
拎紅色塑料桶,咚咚跑下樓。不一會兒,提半桶晃蕩的水上來。
剝光。脫掉臟背心,脫掉開襠褲。一具白花花肉體毫無保留展現。真白。非終年不見光的慘白,亦非涂粉底的假白。像牛奶凍,像剛剝殼荔枝,像瓷器釉面。渾身上下無一塊疤,無一個針眼,無一點淤青。皮肉飽滿,每處關節擠出深陷肉窩。肉窩藏著陰影,似藏著未被污染的秘密。
與娜娜對視。
看這具身體,又看自己。娜娜大腿有抽脂留下的坑洼,肚子有手術長疤,胸口是激素催熟的青澀輪廓。我胳膊有父親皮帶舊傷,手腕有長期寫字磨出的繭。我們是被生活反復咀嚼、撕扯、拼湊的爛肉。眼前這個,是嶄新、完整、毫無瑕疵的玉。
“這……是人嗎?”娜娜伸手戳孩子肚子,手指陷進軟肉,“怎么長這么光溜?連毛孔看不見。”
“大概有錢人家養的,沒挨過打,沒餓過飯,沒在太陽底下曬脫皮。”
“洗干凈。”娜娜順手把水撩我臉上,“洗干凈就是咱們的。”
毛巾浸濕,打肥皂,開始在小小身體上揉搓。動作不溫柔,甚至粗魯。像擦洗剛偷來的臟物,想把原本標記統統擦掉。
孩子被搓疼,扭動身子,嘴里哼唧。
“別動!”娜娜拍一巴掌屁股。
清脆“啪”聲。白嫩屁股瞬間浮起紅手印。娜娜愣住,手僵半空。“我……沒使勁啊。這肉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紅?”
“輕點。”嘆氣,接過毛巾,“他不像你皮糙肉厚的。”
輕輕擦拭背脊,咯吱窩,肥嘟嘟腳丫。灰黑水流順身體淌下,匯聚腳邊。洗完,擦干。他站涼席上,渾身散發廉價肥皂香氣,卻也像剛出鍋白饅頭,冒熱氣。
“穿什么?”
極其現實。此地無童裝,更無男童裝。
娜娜盯視片刻,眼睛驟亮,轉身跑向角落大衣柜。金霞及歷任租客留下的“百寶箱”,塞滿過氣演出服、不合身旗袍、斷跟高跟鞋及亂七八糟布料。娜娜在破爛堆翻找,像垃圾堆尋寶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