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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她拽出一物。粉紅肚兜。不知哪個年代遺留的,繡鴛鴦戲水,邊緣縫一圈金色流蘇。舊了,顏色依然艷俗刺眼。
“穿這個?”挑眉,“女的穿的。”
“怕什么!”娜娜抖抖肚兜,“反正他現在沒性別。看這小雞雞,沒蠶豆大,那就是沒有。”
不由分說,肚兜套上身,脖后系結,腰后系結。粉紅絲綢貼白嫩皮膚,金色流蘇垂在胖肚子上。
又翻出彩虹色紗裙——夜市地攤貨,本打算做窗簾,嫌透光扔一邊。紗裙在孩子腰間纏兩圈,打蝴蝶結。
“完美!”
娜娜退后兩步,像欣賞藝術品般打量杰作。“阿藍,看,像不像觀音座下童子?女童子。”
孩子低頭看身上衣裙,抓起衣角塞嘴里咬。沒味,吐出。似乎并不介意穿什么,只要不妨礙吃糖。
“還得化妝。”
娜娜興致高漲,比自己上臺化妝更興奮。拿出化妝包。摔碎的粉餅、用禿的口紅、干結塊睫毛膏,此刻皆成神筆。在孩子白得透明的臉蛋抹兩坨高原紅。眉心點紅點。櫻桃小嘴涂得鮮紅欲滴。
“好了。”
拍手,滿意點頭。
此刻孩子既像紙扎店金童玉女,又像馬戲團小丑,透出一股詭異喜慶。
“叫什么名?”娜娜問,“總不能叫小胖子。”
看這個被強行從正常世界剝離、硬塞進光怪陸離閣樓的小東西。原本叫什么?Kevin?David?某個念不出的泰語名?
名字太干凈,太像人。在此地,人活不長。只有貓狗能在爛泥打滾,吃百家飯,活得久。
“叫狗兒吧。”
“狗兒?”娜娜皺眉,“太難聽。看這富貴相,怎么也得叫‘金寶’、‘富貴’。”
“賤名好養活。”我堅持道,“金寶富貴是給鬼叫的,閻王爺容易在生死簿看見。叫狗兒,閻王爺嫌臟,懶得收。”
娜娜思索,似乎有理。“行,就叫狗兒。”
湊到面前,捏捏紅撲撲臉蛋。“哎,聽見沒?以后叫狗兒。我是娘,他是……二舅。”
指指我。
翻白眼。二舅就二舅,總比當爹強。在這個只有女人的樓里,爹是缺席角色,或只在噩夢出現。
“狗兒~”娜娜喚一聲。
無反應,忙著摳肚兜流蘇。
“狗兒!”提高嗓門,手晃酸角糖。
孩子抬頭,眼盯糖。
“哎~”娜娜替他應,塞糖入嘴,“真乖。”
抱入懷,像抱大號布娃娃。坐涼席上,輕晃身子,哼不成調曲子。“睡吧,睡吧,親愛寶貝……”
中文歌,不知哪學來的搖籃曲,調子跑到爪哇國,她唱得認真。狗兒在懷里,嘴含糖,慢悠悠閉眼。
夕陽從窗照進,閣樓染成昏黃金色。灰塵光柱飛舞,像無數微小精靈。娜娜臉上平日戾氣、算計、生存面具統統消失。表情柔和不可思議,眼神流淌一種黏糊、近乎癡愚的母性。
過家家,注定要醒、注定散場的過家家。兩個懸崖邊搭積木的瘋子,撿來漂亮石頭,以為能蓋出城堡。
“阿藍。”娜娜停下哼唱,小聲喚。
“嗯?”
“你說我們怎么養他?”
聲音透著認真,像思考長遠大計。“這么能吃,一天吃多少錢?我是不是再去接幾個單?發展發展副業?或者……學學做飯?天天吃路邊攤,會不會吃壞?”
我心里泛酸,連自己下一頓在哪不知,卻操心不知哪來的小崽子營養。
“別想那么遠。”拿過黑皮筆記本,翻開空白頁,“先想晚上吃什么。酸肉腸不能吃,太辣。”
“吃……稀飯吧。”娜娜想了想,“買點肉末,熬粥。放姜絲,去寒氣。”
“你會熬粥?再說了,這里是熱帶,降火還來不及,去什么寒氣?”
“學唄,凡事有第一次。”
低頭,看懷里熟睡狗兒,手指劃過濃密睫毛。“看,長得是不是有點像我?”
看了看。狗兒鼻子塌塌,嘴巴嘟嘟。娜娜鼻子整過,底子也是塌的。
“有點。”撒謊。
“我就說嘛。”娜娜笑,得意洋洋,像真生出這大胖小子,“緣分。老天爺看我肚子里空,特意送個填空的。”
臉貼狗兒額頭,閉眼。“狗兒啊,以后娘疼你。誰敢欺負你,娘拿刀捅死他。”
語調輕柔如情話,殺氣卻是真的。
筆記本寫下倆字:狗兒。
筆尖劃紙,沙沙作響。
悶熱、骯臟、充滿欲望的芭提雅黃昏,搖搖欲墜的金粉樓頂層,性別不明的“二姨”,一半女性器官的“娘”,穿粉紅肚兜、涂高原紅的“狗兒”。
拼湊出個怪物般、卻奇異溫馨家庭。像彩色肥皂泡飄浮污泥沼澤,一戳就破。此刻,映著夕陽,五光十色。
“阿藍。”
“又怎么?”
“記下來沒?”
“記什么?”
“記下來,今天是我們家狗兒進門好日子。”娜娜抬頭,眼神近乎神圣莊嚴,“以后每年今天,就是生日。買蛋糕,插蠟燭,唱狗兒歌。”
“記下了。”
看窗外,天快黑了。屬于夜晚的妖魔鬼怪將要觸摸這小小閣樓,它們將看到一盞燈,一鍋未熬肉粥,兩個半做夢孩子。
夠了。
哪怕只今晚。哪怕明天警察破門而入戳碎肥皂泡,至少今晚有家。彼此浮木,在下沉世界緊緊抱住,假裝不會沉,假裝被愛,假裝擁有名為“平凡”的奢侈品。
“阿藍,發什么呆?”娜娜踢一腳,“快去買肉末!要瘦肉,別買淋巴肉,吃了長傻氣。”
合上本子,起身。
“知道,啰嗦。”
走出閣樓,下樓梯。每下一層,粘稠現實感重一分。摸摸口袋的零錢,寫信賺來的。夠買半斤好肉,加倆皮蛋。
今晚喝皮蛋瘦肉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