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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藍。”娜娜突然叫我。
“嗯?”
“你聞聞。”她閉著眼,鼻翼翕動,“這兒沒有那個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她皺著眉,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就是咱們樓道里那個味兒。餿味、汗味,還有……老爹診所里的那個血味。”
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樹冠。
“這兒全是葉子的味道。好干凈。”
她說著,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落花堆里。她也不嫌臟——反正這兒的土看起來都比金粉樓的床單干凈。她把腿伸直,兩只手撐在身后,仰著頭看天。
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云像撕碎的棉花糖一樣掛在天上,懶懶地不動彈。
“阿藍,你說,咱們要是現在不回去,就在這兒睡一宿,會怎么樣?”
“會被蚊子抬走。”我在她旁邊坐下,撿起一朵厚實的白花,在手里轉著,“山里的蚊子毒,咬一口能腫好幾天。”
“切,沒情調。”娜娜撇了撇嘴,搶過我手里的花,別在耳后。
那花很大,襯得她的臉更小了。
“好看嗎?”她歪著頭問我。
“好看。”我說。
這是實話。
在這片綠色的森林里,在這個沒有霓虹燈和有色眼鏡的黃昏,她看起來比在舞臺上、比在畫室里都要好看。她像是一株野生的植物,只要給點陽光和雨露,就能瘋長。
我們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一只松鼠從樹干上溜下來,拖著蓬松的大尾巴,停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它立起身子,兩只前爪捧在胸前,黑豆一樣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們這兩個闖入者。
娜娜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
松鼠并不怕人。在富人區,動物大概也是沒受過欺負的。它往前跳了兩步,嗅了嗅娜娜的手指。
娜娜樂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卻不敢笑出聲,怕嚇跑了它。
這一幕在我的眼前放慢了——或者說,我希望它放慢。半小時前,我們還在一個充滿毒煙和骷髏的房間里。現在,我們卻坐在這里,逗一只松鼠。
時間和空間在這里發生了折迭,結果是我覺得身體里那根一直繃緊的弦,松了一點點。
那種一直壓在胸口的大象,似乎也走到一邊吃草去了。
“走吧。”
過了許久,太陽開始往海平面下沉,把云層燒成了紫紅色。我知道,那種魔法時刻快要結束了。天一黑,這山上的冷清就會變成一種讓人發毛的陰森,而且沒有路燈,我們很難走下去。
娜娜有些不舍地收回手,那只松鼠刺溜一下竄回了樹上。
“走吧。”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草屑,“還得去趕車呢。”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底氣又足了。
我們順著山路繼續往下走。越往下,樹木就開始變得稀疏,路邊的草坪也逐漸變成了雜草叢生的荒地。
空氣里的味道開始變了。先是一股淡淡的燒垃圾的味道,那是街巷特有的前調。接著是油煙味,那是路邊攤開始出攤了。最后是那種熟悉的、厚重的、帶著腥氣的濕熱,像一床看不見的棉被,重新裹在了身上。
路過一個轉彎處時,一輛嘟嘟車正費力地往上爬。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嗆得娜娜咳嗽了兩聲。
車上坐著兩個穿著花襯衫的游客,手里拿著啤酒,大聲談笑著。
他們是上山去看日落的。
我們是下山去的。
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
帕塔納克山已經被暮色籠罩了。那些白色的別墅、綠色的雨樹、紅色的鳳凰花,都融化在了一片溫柔的黛青色里。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個我們永遠也做不完的夢。
“阿藍。”娜娜走在前面,腳步輕快。
“怎么了?”
“等咱們從清邁回來。”她回過頭,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咱們也買個帶院子的房子吧。種棵大樹,那種能遮陰的。再種點花,你也別去寫信了,就在樹底下看書,我呢,睡醒了就來找你,來看著你,行不行?”
我看著她。
她還不知道清邁有什么。不知道那里有沒有大房子,有沒有燕窩,甚至不知道她媽媽還在不在。
“行。”我笑了笑,“種棵鳳凰木。開紅花,吉利。”
“好!就種鳳凰木!”
娜娜高興地跳了一下,像個孩子一樣去踢路邊的一顆石子。石子骨碌碌滾下坡,消失在即將到來的夜色里。
我們走下了最后一段坡道。
眼前是熟悉的主干道。車流如織,尾燈匯成紅色的河流。雙條車的喇叭聲、小販們的吆喝聲、燒烤攤的滋滋聲,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剛才那片森林里的清風和鳥鳴,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但我摸了摸口袋,那里裝著H先生的名片,貼著胸口。
我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娜娜,她正把手伸進褲兜,緊緊攥著那個厚厚的信封。
我們身上帶著點山上的葉子和花的味道回來了。我們手里有刀,兜里有錢。
我們要去清邁了,不論何時。
不管那是另一個泥潭,還是一片草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