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門鎖咬合的輕響,像一把剪刀,把屋里那種甜膩、焦糊且充滿了瘋癲的空氣咔嚓一聲剪斷了。
站在Vivan別墅的雕花鐵門外,世界陡然變了個樣。
這里是帕塔納克山(Pratamnak Hill),芭提雅的富人區,也是這座喧囂海濱城市的“綠肺”。它高高地懸在那個充滿了魚腥、精液和嘔吐物的紅燈區頭頂上,像是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島嶼。
下午四點的陽光不再是毒辣的鞭子,它穿過路兩旁那些巨大雨樹的傘蓋,被篩成了金色的粉末,溫溫柔柔地灑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肺葉像是被一只冰涼的手熨燙平整了。這里沒有下水道反上來的沼氣,沒有路邊攤炸豬皮的陳油味,也沒有廉價香水的刺鼻芬芳。
空氣是綠色的。
是一種被太陽烤熱了的樹葉汁液的味道,混合著不知名野花的香氣,還有遠處大海吹來的、經過層層樹林過濾后只剩下清爽的咸味。
“活過來了!”
娜娜猛地甩了一下頭,像是要把腦子里殘留的那些關于骷髏、關于死的東西、關于Vivan那個詭異笑容的記憶全都甩出去。
她手里攥著那個厚厚的信封,那是Vivan給的酬勞。信封是牛皮紙做的,邊角鋒利,在她手里嘩啦嘩啦地響。
“阿藍,你看!”她把信封舉過頭頂,對著太陽照。
陽光穿透紙張,映出里面一沓鈔票的暗影。
“我就喜歡看這么厚的錢。”她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像是剛剛由于冷氣而微微蜷縮的腳趾舒展開一樣,“比我在酒吧里給老頭子按腳按斷了手賺得還要多。”
“收好。”我說,“別讓風刮跑了。”
“刮不跑。”
她把信封塞進短褲的口袋里,用力拍了拍。然后,她張開雙臂,像只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鳥,沿著這條蜿蜒向下的柏油路蹦跳著跑了起來。
這條路商德瀝青是黑亮黑亮的,沒有坑洼,沒有積水,甚至連一顆硌腳的石子都找不到。路兩旁沒有人行道,只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嫩綠得像是能掐出水來。草坪后面是高大的圍墻,墻頭爬滿了深紫色的叁角梅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垂下來,像是一道道綠色的瀑布,遮住了墻后面那些房子的真容。
我們走在路中間。
這里沒有車。偶爾有一輛黑色的車無聲地滑過,車窗緊閉,貼著深色的膜,像是一條深海里的游魚,冷漠地游過我們身邊,連一點波瀾都不曾驚起。
蟬鳴聲在這里也變了調子。
不像金粉樓那邊像電鉆一樣歇斯底里的轟鳴,這里的蟬叫得懶洋洋的,有一搭沒一搭。知了——知了——,聲音拉得很長,像是午睡剛醒的人在打哈欠。
樹太密了。
不僅有樹冠像大傘一樣撐開的雨樹,還有高大的鳳凰木,火紅的花朵大團大團地堆在樹梢,像是在綠海里燃燒的云霞。巨大的龜背竹不像盆栽里那樣憋屈,而是肆意地攀在老樹粗糙的表皮上,氣根垂下來,葉片大得能當傘,葉面寬厚得可以盛下光和露水并卷住風。
還有一種開著白花的大樹——后來我才知道那是雞蛋花(Frangipani),花瓣厚實如蠟,白得像玉,心兒里透著一點黃。花開得太多,落了一地,也沒人掃。
車輪碾過去,花瓣不出水,只留下一道香。
我踩在落花上,腳底傳來一種柔軟的觸感。
“阿藍,快點!”
娜娜跑到了前面,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樹下停了下來。
樹下有個石頭砌成的觀景臺,欄桿是白色的,雖然有些油漆剝落,但顯出一種歲月的優雅。
我走過去。
視線豁然開朗。
從這里望下去,整個芭提雅灣就像一塊攤開在桌子上的藍色綢緞。
那是我們平時看不到的芭提雅。
在下面,在那個擁擠的街道上,海是灰色的,泛著泡沫,漂著塑料瓶和避孕套。但在這里,隔著幾百米的高度,隔著層層迭迭的綠樹,海變成了純粹的藍。
波光粼粼,金蛇亂舞。幾艘白色的快艇在海面上劃出細細的白線,像是裁縫手里的粉筆劃過布料。遠處的格蘭島(Koh Lan)像一塊翡翠,靜靜地臥在海中央。
海風吹上來,帶著一股子涼意,把娜娜那一頭亂糟糟的短發吹得向后飛揚。
“真好看啊。”
娜娜趴在欄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下面的海。
“阿藍,你看那個船,是不是像玩具一樣?”她指著遠處的一艘游輪。
“嗯。”我靠在樹干上,看著她的側臉。
夕陽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鼻尖上的汗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刻,她不像個變性人,也不像個為了生計奔波的模特,她就是個十七歲的孩子,正看著她從未擁有過的大玩具。
“你說,住在這種地方的人,每天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這片海,他們會不會覺得膩啊?”她突然問。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旁邊那棟掩映在綠樹中的白色別墅。二樓的陽臺上擺著兩張藤椅,一張圓桌,桌上似乎還放著沒喝完的紅酒。
“大概會吧。”我說,“看久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
“真好。”娜娜嘆了口氣,語氣里沒有嫉妒,只有一種單純的羨慕,“我要是能住在這兒,我就天天看,看到死都不膩。”
她轉過身,背靠著欄桿,伸了個懶腰。
“阿藍,這里真安靜。安靜得我耳朵都有點嗡嗡響。”
是啊,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死寂,而是一種從容的留白。沒有小販的叫賣聲,沒有隔壁夫妻的吵架聲,沒有摩托車的炸街聲。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隱隱約約的低吟。
我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話,那是在一個梅雨季節難得的暖融融晴天下午,當我困得在語文課上失去形狀就要變成一灘水時模模糊糊聽到的。聽到它的時候,我只覺得這句子里有風、有月亮,聽起來是好句子。
它說的是:“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生,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書上說,這是造物主給所有人的恩賜。
可書上沒說,如果生活在芭提雅,要聽到這清風,看到這明月,得先爬上這座山。得有時間,有閑心,還得有一雙沒被生活磨出繭子的腳,才能走到這兒。
對于山腳下的阿萍、金霞、小蝶來說,風是用來吹干內衣的,月亮是用來給節省電費的。這樣的年頭倏爾在我的心頭滑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風看起來還是一樣的風,月亮也還是那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