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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出了皮帶。那是一條鱷魚皮的皮帶,是他當年“下海”時買的唯一的奢侈品,那個銅頭皮帶扣沉甸甸的。
第一下,砸在我的額角。
我聽見“嗡”的一聲,像是腦子里有根弦斷了。接著是熱的,血流進眼睛里,世界變成了一片紅。
“變態!老子養你這么大,你搞男人!”
“老子花了那么多錢!那么多心血!你是個什么東西!殘次品!廢料!”
他一邊罵,一邊抽。皮帶扣砸在背上、腿上、肋骨上。每一下都是實打實的,沒有留手。他是真的想殺了我,就像想砸碎那個讓他傾家蕩產的破機器。
我蜷縮在地板上,嘴里全是血沫子,混著一顆被打松的牙齒。我沒哭,也沒求饒。我只是死死盯著地板磚縫里的一只死蟑螂,看著它被我的血慢慢淹沒。
母親呢?
母親在浴室里。
我聽見水龍頭的聲音開到了最大,嘩啦啦的水聲像是要淹沒整個世界。她躲在那里,就像這兩年每一個父親喝醉后強行闖入臥室的夜晚一樣。
父親打累了,把皮帶往地上一扔,金屬扣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把你鎖在這兒。哪兒也不許去。”他喘著粗氣,指著我那張腫脹的臉,“明天我去跪校長。就是把頭磕爛了,你也得給我滾回學校去。這書,你念也得念,不念也得念。”
他把那張退學通知單撕碎了,逼我咽下去。“總比母親被迫吃他的臭雞巴好。”,我不合時宜地想,被打裂的嘴角勾起來,真疼啊。
他走了,把門反鎖,鐵鏈嘩啦作響。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浴室里的水還在流。
過了很久,母親出來了。她紅著眼,頭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她沒敢看我身上的傷,只是蹲下來,用一塊冷毛巾擦我臉上的血。她的手在抖,冰涼,像死人的手。
“兒啊,”她哭著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忍忍吧。你爸他……他也是為了你好。”
啊......那只被我的血淹沒的蟑螂似乎沒死透,不過,和死了又有什么區別呢?
那晚我用一把藏在床底下的螺絲刀,撬開了防盜窗的鐵欄桿。很簡單,過去的三年,每當我想到我喜歡的男人,我都會來這里磨一磨。
我從三樓順著水管滑下去,沒帶走一分錢,也沒帶走有關家人的任何照片。我只穿走了身上這件沾著血點子、卻被我洗得發白的的確良校服。
我爬上了一輛運豬的貨車,在豬糞的臭味里顛簸了三天三夜,然后被塞進了一艘滿是柴油味的偷渡船。
船艙底部黑得像墳墓,擠滿了像我一樣想逃命的人。有人在嘔吐,有人在低聲禱告。我蜷縮在角落里,隨著船身的起伏撞擊著船板。
那不是母親口中的微風波瀾,那是黑色的、要把人嚼碎的深淵。
可是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哪怕是淹死在這海里,也比活在那個家里強。
我翻了個身,避開肋骨上那處至今還會隱隱作痛的舊傷。窗外的雨停了,芭提雅的夜像一口濃痰,堵在我的胸口。
我是瀾,但我再也沒有過去的岸了,也不能返航。但是沒有關系,那只被血淹沒的蟑螂,如果躲藏好的話,如今也應該生活在一個大家庭里吧?
雨停了,那么芭提雅明天的天空,應該會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藍吧?
泰國的雨季一般是六月,所以阿藍大概三月份逃出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