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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中,那修長單薄的手掌虛弱一動,裴野抬起頭,只見傅聲歪著頭的半張臉陷在枕頭里,因失血過多而渙散的雙眼眨了一下,薄唇張了張,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對裴野說出他今天清醒之后唯一的一句話。
傅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嘶聲道:
“放……手……”
裴野徹底愣住了,如遇雷擊。
*
政.變之后,所有被逮捕的特警家中均遭查封,人心惶惶之下,附近民眾不約而同選擇搬離,因而被查封特警住址所在的樓盤漸漸都變得空蕩。
塵封的樓道里積了灰,顯然已好久沒人踏足過。空曠的走廊里漸漸傳來一個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不多時,裴野踉蹌的身影出現(xiàn)在樓梯拐角。
裴野幾乎是憑著腦內(nèi)最后的一絲緊繃著的弦,支撐著快要不堪重負的身軀,站定在貼著封條的房門前,顫抖的手從兜里摸出一把鑰匙,捅進鎖孔,一手撕開封條,另一手打開了門。
這里曾經(jīng)是可以稱之為他與傅聲的家的地方。
從醫(yī)院里幾乎逃也似的出來后,他第一時間想回到這里,于是他便來了,義無反顧。
夜深了,大樓沒了多少住戶,早已像一棟鬼樓,而裴野則是孤魂野鬼,游蕩在鋼筋水泥間,茫然不知歸途。
屋內(nèi)一片狼藉。新黨的政.變成功后,傅聲的住所首當其沖被翻了個底朝天,卻還是被組織撲了個空,一無所獲。
裴野深一腳淺一腳地跨過滿地的雜物,站在屋子中央,四顧不及。
這個亂糟糟的、沒有人味的家,他又熟悉又陌生。
記憶像是接觸不良的老舊電視機畫面,閃回著雪花,開始與眼前的場景重疊播放。
椅子翻倒的餐桌旁,曾是兩個人有說有笑地享用一日三餐。
掉在地上摔碎了滿地玻璃碴的拼貼畫,是兩個人在商店里抽獎贏回來又一同親手拼起來的獎勵品。
堆滿了雜物的布藝沙發(fā),是放學后考問學校布置的背誦作業(yè)、和周末一起吃著水果零食看電影的地方。
裴野機械地環(huán)視一圈,抬腳邁過地上的幾件不知誰的舊衣服,走進主臥。
傅聲的臥室比外面還要亂上十倍,這里顯然被細細搜查過,滿地的廢紙讓人幾乎下不去腳。
當初暫時保住傅聲的權宜之計,讓他對裴初承諾自己會回來調(diào)查傅聲參與了輪渡和蛛網(wǎng)的證據(jù)。而今故地重游,卻是在他目睹了傅聲將利刃毫無留戀地刺入自己脖頸、落荒而逃之后。
他要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自始至終,他什么都保不住,卻害了所有人。
深深的無力感讓裴野感到喉嚨被扼緊,他眼前一陣暈眩,終于后知后覺地跌了兩步到窗前,手撐著窗臺,低頭大口喘著氣。
陽臺上曾經(jīng)放著好多裝飾品,如今幾乎都被打碎了。傅聲比起裴野永遠不懂打扮臭美,故而屋內(nèi)擺設裝飾都是裴野送的,陽臺上的幾盆綠植早就掉在地上跌破了,剩下滿地的花土和瓦片。
陽臺上只有些散落的紙張,角落里放著一個陶瓷存錢罐。
一股無以言表的悲涼無處傾瀉,裴野眼神不自覺落在那陶瓷小豬存錢罐上。
那存錢罐實在稱不上美觀,是裴野送給傅聲的小玩意里為數(shù)不多的丑萌丑萌的東西。傅聲做飯買菜,兜里總有不少零錢硬幣,有次逛街,看到這存錢罐,傅聲隨口說了句它丑得可愛,裴野為了逗他,故意買了送給傅聲。
有那么一刻,裴野的眼神習慣性躲閃了一下——回歸組織后,他身邊不是裴初便是組織里的其他同志,他的情緒不能外露,多看一眼傅聲的東西都可能會給二人帶來麻煩。
裴野為自己的畏縮感到反胃,深吸了口氣,伸出手放在那存錢罐上,陶瓷冰涼的溫度順著指尖直達神經(jīng)深層。
它看起來被遺忘在這很久了。丑丑的小小的一只陶瓷小豬,沒有文件珍貴,沒有情報重要,除了裴野,誰也不會多看它一眼。
“看來,”裴野撫摸著存錢罐,苦笑一聲,“他也不要你了。”
存錢罐落了些灰,裴野想了想,決定把它收起來。拿起來存錢罐時,還能聽到里頭傳來硬幣的金屬碰撞聲。
可裴野的手卻僵住了。
不對勁。
送給傅聲后,他確實見過傅聲三分鐘熱度地往里頭扔過幾枚硬幣,這里頭也確實是硬幣的聲音。
可是重量不對。存錢罐是他送的,他知道空罐子的重量,這里面一聽就只有幾枚硬幣,可重量卻要更沉一點點,差距不多,一般人輕易發(fā)現(xiàn)不了。
裴野怔了怔。一個大膽的念頭逐漸在他腦海里初具雛形。
他改為雙手捧著那存錢罐,闔了闔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手里的物什對話。
“我不是有意的,”裴野輕聲說,“為了聲哥,請別怨我。”
他高舉起存錢罐,用力把它摔在地上。
*
“……所以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當然,”二十歲的傅聲挖了一勺自制的檸檬布丁塞進少年口中,拿著勺子比劃道,“電子信息儲存方便卻容易被竊取,紙質文件安全卻不易攜帶和銷毀,最穩(wěn)妥的就是記在腦子里。所以,記憶訓練非常關鍵。”
“那萬一里記不住枕么蚌?”
“咽下去再說話。”
午后陽光爛漫,裴野梗了梗脖子,咽下香甜的布丁,撐著頭對坐在餐桌側面的清雋青年道:
“好吃好吃……聲哥,你們就沒有什么特殊的辦法,既能記錄重要消息,又不讓外人解讀出來?”
“你說的是類似早先的電報吧,”傅聲又舀了一勺布丁,“可不管什么電文密碼,都會被破解。使用的人越多,密碼便需要越有規(guī)律易學習,也越容易被看破。”
“那設計一套只有兩個人能看懂的交流方式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