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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父母離異,從小跟著母親生活,父親游手好閑,是個小偷小摸的慣犯,前兩年因為酒后傷人判了十年,現在還在蹲監獄。母親經營小本生意,今年不知怎么的,被軍部吊銷了營業執照。”
傅君賢嗯了一聲:“那時工商聯會多次反對過,最后軍部為了平息民憤還把事情扣在咱們特警局的頭上,當年我剛升任,只有忍氣吞聲吃這啞巴虧的份兒……沒什么,你繼續說。”
傅聲接著道:“沒有經濟來源,他母親只能打零工養活孩子,不久就染了病去世了,醫院里有他母親的就診記錄和死亡證明,時間都合得上。”
“從那之后,這孩子就一直流浪至今?”
“裴野還有一個哥哥,長他七歲,裴野父母離婚時跟了父親,高中沒畢業就去服了兵役,出國執行任務時所在的連隊誤入了敵方的雷區……雖沒找到遺體,但軍部已經將其追為烈士了。他母親病逝,大概也和受到這個事刺激有關。”
偌大的辦公室一時只剩下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半晌,傅君賢率先打破了壓抑的氣氛:“也是個苦命的。世道如此,孩子,現在國內表面上一池靜水,但都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別被歌舞升平的假象蒙蔽了雙眼。”
傅聲身著黑色警服,合上報告負手而立,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父親,裴野這孩子一家的不幸,幾乎都來自軍部。我想替他申請一筆補償,哪怕是作為烈士親屬的——”
“絕對不可!”
傅君賢語調驟然拔高,“傅聲,你的申請提交到議會沒有十分鐘,副本就會一字不差地出現在軍部的辦公桌上!你一向聰明,怎么偏偏在這方面總是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陣短暫的沉默,傅聲不甘心道:“可按規矩他應該拿到這筆撫恤金!現在人人都說掙錢當官不如七品軍銜,可真正以身殉國的士兵怎么只落得如此下場……”
傅君賢深望著他,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強硬:“這不是你我該探討的問題。傅聲,對于那小孩的事到此為止,以后不許在任何人面前議論他的身世,這對你百害而無一利。”
傅聲還想在說什么,可傅君賢大手一揮:“行了,說正事。之前交待你的非法結.社的事有了進展,情報人員派出的臥底回信說有不少新黨人經常私下集結,還購置了大批火藥,部里的意思是,最遲這個月底必須把人一網打盡。”
傅聲聽了擰眉,有些不贊同道:“不是剛通過了新的內閣草案,要增加在野黨席位嗎?這個節骨眼,秘密抓捕最大的在野黨人……”
“你這孩子,聰明歸聰明,唯獨政.治嗅覺不靈敏。”
傅君賢無奈地給兒子解釋,“那草案不過是因為太多人對軍部在議會的席位過多感到不滿,施行的緩兵之計罷了!這個時候抓了新黨人,軍部再派人在報紙新聞上潑一盆臟水,不就能順理成章將草案擱置了么?”
傅聲竟沒想到這層深意,可仍然頗為郁結:
“父親,軍部的人已經占了近三分之一的席位,聯邦的事有什么是他們說了不算的,反而每次有這種事,他們都像防賊一樣不說,還都把事情交給咱們去辦,好不臟了他們的手,這樣下去遲早和軍政.府沒有區——”
“住口!”
傅君賢一拍桌子,面露慍色。傅聲知道自己逞口舌之快,趕忙立正站定,只聽傅君賢厲聲說:“上級交代任務,你就這般推脫,滿腹怨言?回去寫一份檢查,明天晨會之后交給我。這沒你說話的份了,趕快滾出去!”
傅聲指尖輕顫,凸起的喉結滾了滾,低下頭:“是,屬下告辭。”
他不卑不亢地敬了禮轉身離開,關上辦公室的門,屋內一下子重歸寂靜,傅君賢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望著辦公桌上擺著的一張全家福相框,心里涌起一陣酸澀。
他知道傅聲說得并沒有錯,可正因為沒錯,才更加令人擔憂。
*
煮沸的銅鍋里升騰起氤氳的白汽,裴野洗完手在身上擦了擦便小跑進了廚房:“今天吃涮羊肉?”
“班主任剛給我打了電話,夸你成績進步很大呢,這頓飯算是小朋友努力學習的獎勵。”
傅聲把洗好的菜瀝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笑著沖一旁揚了揚下巴:“這幾盤端上去,我切個菜,馬上就開飯。”
男孩喊了聲謝謝聲哥,屁顛屁顛地替傅聲一趟趟跑腿。
傅聲切著菜,嘴上應著,笑容卻漸漸消失,有些心不在焉。
父親所言沒錯,他年輕氣盛,心思又不夠深沉,對于政.治不夠敏感,若非傅君賢是自己父親,今日這番話怕是足以令他丟了特警局的飯碗。
他神思飄得不知多遠,直到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傅聲條件反射地嘶了一聲,低頭一看,左手食指指尖已經冒出汩汩血珠來。
“怎么了?”
聽到動靜裴野第一時間跑過來,看見傅聲正含著指尖,眼眶疼得發紅,登時急了:“切到手了嗎?我看看傷得怎么樣……”
傅聲含著受傷的手指,含混著想說不要緊,可不知道男孩哪來這么大力氣,硬生生拽著傅聲到餐桌邊坐下,又風風火火找來了創可貼,在傅聲身前蹲下,拉過少年的手:
“別動,我幫你貼。”
傷口出了不少血卻并不深,可裴野還是滿眼的心疼,為他貼上創可貼時動作分外輕柔,憋不住地碎碎念著:
“怎么不小心一點……算了,現在開始你什么都別動了,我來。”
傅聲看著男孩小心翼翼的樣子失笑:“皮外傷,又不是手廢了。”
裴野起身時甚至不高興地看了他一眼,一臉“真是讓人不省心”的小大人模樣,逗得傅聲忍俊不禁。
“你還笑!”
裴野說完,去廚房把菜端上桌來,在傅聲身邊坐下,夾了一筷子肉放進鍋里:“想吃什么,我幫你涮。”
“小野,我傷的是左手……”
裴野置若罔聞,似乎打定主意堅持要伺候他吃這頓飯了。傅聲胳膊肘搭在桌邊,托著下巴看著裴野一臉嚴肅地給他涮肉夾菜,莞爾一笑:“那我就領了這份情了,多謝我家小野。”
裴野的唇在聽到我家小野四個字時立刻抿緊了,不自然地眨眨眼睛,把涮好的羊肉夾到傅聲碗里:“燙,晾一晾再吃。”
傅聲輕輕嗯了一聲,筷子漫不經心地扒拉著碗里的涮羊肉,一時間屋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和碗筷清脆的碰撞。
裴野心里還為著那稱謂而亂著,只顧用飯桌上的盡職盡責掩蓋慌張,沒注意到傅聲也有些反常。
傅聲忽然嘆了口氣。
“小野,過幾天我執行任務,晚上可能回不來,到時候你記得自己去樓下的快餐店買晚飯吃,不必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