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蘇彥行了一個臣下禮，“臣今日造坊，乃為雍王殿下而來。”

江見月初時一愣，然見他身后還有陸續(xù)數(shù)位隨從在向她問安作揖后，便徑直往九華閣走去，頓時心下了然，未再言其他，只道了聲“請”。

之后便如常在院中練劍。

同夷安的癡迷武學(xué)追求功夫精妙不同，江見月每日堅(jiān)持練劍是因?yàn)樯碜庸潜∪酰瑸閺?qiáng)身健體。

手中這柄不足兩尺的青銅短劍，也是蘇彥著人打磨后送給她的。那會她還小，力氣又不足，使不了長劍。怕她弄傷自己，劍都不曾開鋒。直到回了涼州后半年多，她可以嫻熟用劍，遂破刃開鋒。

如今從拔劍起勢，到落劍收勢，她都已經(jīng)融匯貫通，甚至隱隱能劈出劍風(fēng)。

蘇彥回身望去，見滿園翠竹，朝露滌節(jié)，清風(fēng)搖枝。少女素衣墨發(fā)，玉手握銅劍，躍起如橫空貫日之白虹，收定又似霜翎素潔之孤鶴。

有詩贊竹：依依似君子，無地不相宜。

九華閣西廂院距離祭壇三丈處的高臺上，橫一方長案，案上釜鍋烹茶，案后人高坐。

蘇彥披氅衣，攏暖爐，腦海中還浮現(xiàn)著小徒弟練劍的颯爽英姿，和那一句極匹配她的詩。冰天雪地荒原里她能努力求生，朱門高院刀光劍影中她也能拼命存活，無地不相宜。

他嘴角勾起，眉梢染笑，為她驕傲亦自得。

日頭還不曾偏轉(zhuǎn)，一襲陰影卻投過來，帶著聲響將他從浮想中來拉回，“下官拜見御史大人，不知大人來此貴干？”

來人崔太仆，是今日這些少巫的頭目。按理，開壇作法不該有旁人在側(cè)。事關(guān)雍王，他確該一問。

釜鍋中茶湯已沸，蘇彥舀入碗中晾清。冠玉面容上星眸湛湛，穿過裊裊茶煙，落在緊鑼密鼓搭起的祭壇上。

他沒有看少仆，兀自飲了口茶，開口貫是溫和，“雍王乃陛下登基后第一子，帝妃珍視。聞本官一點(diǎn)流傳的命格，又得太常指點(diǎn)，遂譴本官來此看顧法事。”

蘇彥的命格，在出生之際，曾得一個跛腳道人算過，乃極貴稀的“玄武當(dāng)權(quán)格”。此乃其前半生之命格，后半生卻無論如何推演都模糊不清。但聞他命星周側(cè)，可見太白閃爍，紫微光耀，總是大吉之勢。

佳話一傳十，十傳百，添油加醋，變成了“蘇氏七郎，貴命扶主，掌人臣極權(quán)，佑紫微帝星，鎮(zhèn)海內(nèi)四野。”

回想這位青年世家子，十六歲在前朝出仕，到如今新朝開辟，短短七年間已是位列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兩朝皇帝都得他匡扶，確乃命貴無極。

崔太仆聞這話，自不敢再多言，再得蘇彥一句“不可懈怠”，遂拱手應(yīng)諾，前去更衣設(shè)祭。之后便領(lǐng)教到了蘇彥口中“看顧”二字的意義。

蘇彥所領(lǐng)隨從八人，個個目光如炬。從諸巫更衣貼面起，到他們持法器上壇，再到收功作法畢，列隊(duì)離府。兩個時辰間，隨從一觀二，上觀下，當(dāng)真是盯得十足十。

蘇彥雖位高權(quán)重，卻也隨和溫文，少仆令同他辭別，他亦還禮。秉的是對君上的盡責(zé)，持的是對下臣的寬厚。

如此半年間，每月初七，蘇彥都帶人來公主府，臨臺高坐，為雍王看顧法事，鎮(zhèn)四方鬼祟。

他也不嫌少仆處人多，反正他有的是人手。

譬如七月初七最后一次開壇作法日，共有八十一少巫。蘇彥便直接抽調(diào)了二十七府兵，九位暗子營鐵衛(wèi)，九位休沐的御史臺侍御史，編隊(duì)查檢。

坐席上置案烹茶的年輕高官，出仕之初監(jiān)察的便是尚為庶人的當(dāng)今天子。而當(dāng)天子坐天下后，他便又執(zhí)掌了整個御史臺，外督刺史守令，在朝舉劾百官，主管相關(guān)刑獄事，上任第一把火更是毫無情面直接法辦了受賄貪污的祖籍官員，同族長輩。

少巫九九列隊(duì)，身披江河紋法衣道袍，頭扎五岳太師巾，面涂青紅呈日月，裝扮威嚴(yán)又駭人。然這一刻，面對如此盯視嚴(yán)查，上有御史臺主官俯瞰，周身有其下屬持刀穿梭。于是，往日自詡能通神的威嚴(yán)者怯怯，能驅(qū)鬼的駭人者惶惶，其中更有兩人手足顫顫，法器“咣當(dāng)”落地，聚來滿院目光。

唯臺上青年，任由騰起的茶水霧氣隔斷視線，任由崔少仆急急拱手告罪，將那二人提出府外，亂棍打死，重?fù)Q人來。

至這日午時，持續(xù)半年有關(guān)修正雍王星軌的法事到此終，公主府重歸寧靜。

*

風(fēng)動蓮香，翠竹沙沙。

公主府書房內(nèi)地龍換成冰鑒，小公主穿一身鵝黃裸紋薄紗褝衣，露出一截纖白鶴頸，兩段霜雪皓腕。腕間一彎七彩琺瑯鐲，同她三千青絲挽成的垂云髻上一枚七寶梳篦相呼應(yīng)，如此再無其他作飾。

眼下，正持勺兌冰攪湯，舀出一盞烏梅漿。

蘇彥合上她近來的課業(yè)，抽來最后一卷，也沒急著打開。只折扇輕搖，觀她形貌，笑意盛了些。

半年過去，小姑娘面容漸腴，雙頰染霞，生出血色。回顧前頭齊若明處的脈案，她氣息平順，脈相穩(wěn)健，數(shù)月來也沒再高燒胃痛，如此是將舊疾重新控制住了。他總算又將她養(yǎng)回康健模樣，再不是除夕夜看見的枯瘦衰敗、花骨被摧的慘狀。

“師父請用。”小公主奉上一盞烏梅漿，向他行了個大禮。

蘇彥收了扇子讓她起身，看手中接過的烏梅漿不由笑道，“午膳將至，你不設(shè)宴，一盞甜湯就把為師打發(fā)了。”

“師父這半年不是為雍王而來嗎？”小公主回來自己案前跽坐，“想必蘭林殿早就設(shè)好盛宴了。”

蘇彥聞她話，飲了口酸甜冰鎮(zhèn)的漿水，愈覺心脾沁透，舒暢怡然。小姑娘玲瓏心，與之聊天當(dāng)屬享受。

他也不急離去，只將最后一卷竹簡鋪開。然待垂目掃過，從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秀骨清姿現(xiàn)出一道裂縫，連著呼吸都變重，搖扇多施力。

這是四書中的最后一卷《孟子》。

同樣是江見月的手抄本。

一手隸書，已隱現(xiàn)風(fēng)骨，秀整嫵靜，方圓兼濟(jì)。而內(nèi)容更是充實(shí)，其中注釋清晰，感悟深刻，句句扣中心，段段延深意。

只是這手抄本越是規(guī)整完美，蘇彥便愈發(fā)痛心疾首。

他想到半年來新教的弟子，安王殿下。

雖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姐弟二人，乃修竹與腐木之異也。這等書籍贈與，純屬暴殄天物。

蘇彥挑卷合上，推在一旁，合了合眼道，“左右你也解禁了，過兩日回抱素樓，你教你阿弟吧。”

“我？”小公主有些驚訝。

“求學(xué)者千種，然師者也分類。有一種師者，譬如你的小師叔溫九，便最適合為學(xué)生夯實(shí)基礎(chǔ)，鞏固根基。而我與你四師叔這類，顯然不擅長此道，乃更適合作點(diǎn)撥引導(dǎo)。”蘇彥搖著扇子，“你，當(dāng)與為師一類，但是還未徹底融渾。所以不若同你小師叔搭把手，教授你阿弟。”

“我教、倒也無妨。”小公主眨著水亮的杏眼，“只是父皇知道這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