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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還和您說了呢,您不也不信嗎?年前您還左一聲臭丫頭右一聲死丫頭地罵她呢!”安王厭煩地推過母親手中的竹簡,“再說了,若不是她害我,如何父皇不給她解禁?一直關(guān)著她?這些不都是您說的嗎?”
“你這孩子,以前是以前。”唐氏示意掌事將殿中婢子都領(lǐng)下去,將竹簡翻開遞給兒子,“如今你皇姐一片好意……”
“不看,不看,有甚好看!”安王將書卷砸在一處,“孤又不是沒讀過書,書里說自古紅顏多禍水。然也!”
“謀害本王又克雍王!然也!然也!”
“不許胡說!”唐氏提聲呵他。
從來被哄捧的孩童一愣,登時撒潑哭鬧,見母沒有及時慰他,便扯開衣襟,抓著脖頸胸膛干嚎,聲聲喊“癢”……
唐氏氣得胸口起伏,絞著帕子瞥過頭去不看那些皮上痘印。心中默念天花早已痊愈,哪里還癢。卻又聞孩子低了聲響,滾在她腿邊嚶嚶叫疼!
“頭疼。”他抱著母親的腿,乞道,“阿母,你摸摸孩兒可是又燒了?”
唐氏猛地一顫,慌忙伸手撫摸額溫,唯恐又發(fā)燒出痘。然待回想起醫(yī)官說過出過痘的人不會二次出痘,正欲推開孩子訓斥兩句。那廂早已瞧準苗頭如同紐糖般拱著貼上來,止住她怒意,還不忘自得滿懷,“大家都說,兒是福大命大之人。患痘逢生,后福無窮,乃得天所佑!”
唐氏聞后頭話,亦開笑顏。暗思兒子到底是長子,比蘭林殿襁褓里懨懨的病貓,不知強了多少。又見孩子一陣哭鬧,小臉通紅,額上掛汗,心便徹底軟了。索性撂開書卷,挪來那盤冰鎮(zhèn)的魚生,親手喂去半盤。便由著孩子抓了彈弓去玩耍,只思明個再催他讀書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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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是明光二年初,朝中局勢不容樂觀。
主要是江懷懋在這個年節(jié)里,連續(xù)歷經(jīng)了數(shù)個朝會宮宴,一直用藥溫補的身子耐不住勞乏,舊疾便又發(fā)作起來。
他原是早年行軍累下的傷患壞了底子,后來在漢中戰(zhàn)場中了毒箭,因藥物匱乏一直不曾徹底清毒。回來長安再歷殺伐,如此延誤治療致使毒入五臟,毀了根基。
若要清毒,必須重藥;然重藥灌下,元氣大傷的身子又根本經(jīng)不起。除非先將根基補回去。故而太醫(yī)署一時間除了溫補療養(yǎng),控制病情,別無他法。
蘇彥去歲九月給同門師兄鐘離筠的信,這會終于有了回音,道是確實有一味復(fù)元固本的草藥,名曰“北麥沙斛”,且配了詳細地圖案,習性,和生長環(huán)境。
極刁鉆的一味藥。
長在南燕都城西南方兩百里的瓦屋山頂,三年一開花結(jié)果,明歲便有新長成的一株。
太醫(yī)署數(shù)位太醫(yī)令對照送來的信息觀方識草,翻閱典籍,確定是固本培元的上佳藥材,但是翻遍醫(yī)書又尋不到用這藥的成功案例。
而鐘離筠處,縱是蘇彥并未告知他何人需要用藥,但一封回信等了小半年,左右是派人探出了長安事宜,知曉了大概。
鐘離筠身為南燕臣子,于信中開列條件,需歸還漢中之地,同時割讓陰平,天水二郡,如此交換北麥沙斛。
漢中一戰(zhàn),二十余位將領(lǐng)折戟沉沙,六萬兵甲埋骨他鄉(xiāng),方得以平定。而陰平,天水二郡皆為雍州管轄,乃當日江懷懋起兵之根基。到今日,三地地皆為魏土,百姓皆為魏民。
江懷懋接書信閱過,都沒有驚動尚書臺,只與蘇彥商談,當下便拒了此議。
“用數(shù)萬將士搏來的土地去換一顆藥,且無成功的案例可循,風險太大了。”江懷懋堅持道。
“三地確實甚廣,但是既開條件,便可還價,臣愿意一試。”蘇彥跽坐下首,勸道,“陛下龍體康健亦是重要,陛下安,朝中方安。朝臣心定,百姓方可安居,萬物方能滋長興盛。”
江懷懋走下丹陛,拍了拍他肩膀,沒讓起身,“所謂朝臣心定,無非一則朕安,二則儲君立。”
“是故朕才要你教授龍裔。安王前頭未遇良師,他阿母又寵溺了些,望你修正根骨。能成材自然好,成不了材保個根正骨直也可。未來還有雍王,一樣勞你抱素樓教養(yǎng)。”江懷懋在蘇彥對面坐下,氣息很是不穩(wěn),緩了緩道,“朕處,尚有整個太醫(yī)署,再不濟撐個三五年還是可以的。這三五年間兩位皇子入你門下,看看哪個是可執(zhí)掌乾坤的苗子。故而眼下除了御史臺事宜,你于抱素樓中還得多投心思。至于南燕那藥,能得最好不得也罷,總之以國土相換,乃下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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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早春,余暉浸雪意。
公主府中的書房內(nèi),燒著地龍,但沒有熏香。
自江懷懋舊疾發(fā)作后,江見月每日午后歇晌醒來至日暮兩個時辰,都去佛堂抄經(jīng),給父親祈壽,染了一身香燭辛刺的焦香。若是再添雞舌香,混雜敗了氣味,反而浪費那般珍稀的香料。
“父皇自然是個好將領(lǐng),拔劍而起的初衷也是為民請命,這些我聽阿母不止說過一次。”小姑娘跽坐席上,投茶葉入釜中,烹煮茶水,“如今也是個不錯的君主,他日相信當還會有旁的建樹。但他身子羸弱,我為人子所能做的,亦不過佛前祈福,修手足之宜,不累他操心。”
蘇彥原站在博山爐前,摸著冷硬的爐壁,一邊感慨小姑娘一如既往節(jié)儉,一邊同她講述這日宮中的事。
忽聞她接話,聽之愈發(fā)不對。
轉(zhuǎn)過身來,果見人端坐案前,面容平和,眉眼低垂,姿態(tài)是在他面前一貫的恭順。但是目光半點不給他,蝶羽般濃密的長睫也壓得平靜,一顫不顫。
這模樣,抱素樓中三年,只有自剜眼角淚痣時出現(xiàn)過。
她動氣了。
不認可周遭的一切人和事,包括他。
蘇彥不必回想也知道何處觸痛了她。只是沒有想到,她比當初更加敏銳。甚至長了年歲,話語更加辛諷,尤似她如今身上彌散的比雞舌香濃烈許多的香燭焦香。
上頭一襲話,就差說一句:但他不是一個好父親。
父無心于子,但子依舊奉孝膝下,你卻還來為其說話增他榮光。
她很生氣。
氣到不想看他。
蘇彥脫靴入席,捧茶盞道,“非師父為陛下言語,實乃想告訴皎皎,人有多面,物有多角,凡事當分角度立場去看。本想借此再授你一課,不想皎皎早有領(lǐng)悟,成長得原比師父想象得快。”
小公主長睫掀了掀,沒有抬眸,但素白面龐的輪廓明顯有了柔軟的弧度。蘇彥懂她,能悟到她怒從何來,她便又高興了。
“當真?”她嘀咕。
“師父何曾騙過你?”蘇彥捧盞敬她,無比鄭重。
小姑娘依舊不接他目光,但舉盞飲茶。擱盞時暗暗壓平嘴角。
“一會待為師講完后頭事,你是壓不平嘴角的。”蘇彥飲盡茶水,示意小公主過來斟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