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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在想事情,冷不丁有人進來,衛(wèi)臻失手挖了一大塊香膏,擦在帕子上丟掉有點可惜,她左右看了看,抓過燕策的手,往他手背上勻了一多半,他手掌生得大,能幫她用掉很多。
衛(wèi)臻把余下的香膏在自己手上抹勻,見燕策只胡亂在手背和掌心搓,又把他的手捉過來,給他重點揉指腹,“你這里要多涂一涂?!?
燕策由著她弄,在她揉他的指腹時,他也在摸她的手,正摸著,突然聽見衛(wèi)臻問他:
“我近期是不是最好不要再出門了?!?
“沒有因噎廢食的道理,你的腳已經差不多好全了,想出門隨時都可以?!?
燕策知道她應當是方才看見周流,想起先前的事情了,他把她手整個攏在掌心,繼續(xù)道:“我白日里不在家,把周回留在府里,你若是想出門,讓他多帶幾個護衛(wèi)跟著你?!?
衛(wèi)臻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手指仍在無意識揉著他的指腹。
五方山下有幾口大缸,一群小貓趴在大缸沿上喝水,幾只鳥雀在日頭下閃著白羽,也不怎么怕人。
馬車停下時,一只毛色長得火燒火燎的小貓豎著尾巴過來蹭衛(wèi)臻的裙角。
剛要摸它,它就很突兀地喵喵叫著轉身離開了,衛(wèi)臻在原地跺了跺腳,“跟人真是不一樣,人見了面都要聊幾句,它這么快就跑了?!?
一路過來時,遠遠瞧著不覺得這五方山有多巍峨,如今站在山腳下,抬頭又覺得這山也顯出幾分高|聳,高到把天都要擠到一邊去。
他們來得早,日頭尚且不熱,片片青苔匍匐在臺階上,怕衛(wèi)臻摔著,蘭懷攙著她走得很慢。
那只長得火燒火燎的小貓又跟了上來,尾巴豎得很高,走幾步就回頭看看衛(wèi)臻一行人。
衛(wèi)臻追不上貓,走了一小會就覺得累了,站在樹蔭下,撐著樹干直喘氣。
燕策在她跟前半蹲下身子:“上來我背著你。”
衛(wèi)臻起初不愿意,因為除了他們一行人,還會有來來往往的香客看見,一直到燕策說她的腳最好不要爬太多臺階,衛(wèi)臻才猶豫著趴在他背上。
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領口下后脖頸處的的棘突,衛(wèi)臻伸出手指摸了幾下,燕策被她摸|得癢,把人背著往上顛了兩下,衛(wèi)臻忙不迭攬緊他脖頸:“敢摔了我你就死定了?!?
陽光從頭頂的樹上落下來,斑斑點點的碎金,灑落在燕策平直的肩,他沒回頭,語調慢悠悠的:“我不敢?!?
背著個人,燕策步子依舊邁得很穩(wěn)很快,身后侍女跟得不容易,好在玄妙觀的位置并不算高,爬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一行人先去三清殿上過香,燕策又陪著衛(wèi)臻去給阿娘的海燈添了燈油。
若思念之人葬在他處,生者便可為其供奉這么一盞海燈,這樣就算隔著山南海北,念想也會通過海燈傳給對方。
這邊供奉的海燈平日里都有專人護理,但衛(wèi)臻還是用細軟棉布把燈盞外壁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動作很輕,燈盞中心的火苗全程靜靜燃燒著,溫柔又明亮,燈盞外壁摸上去也是溫熱的,并不燙手。
等到衛(wèi)臻擦完,火苗跳躍兩下,燃得旺了起來。
從燈殿內出來,衛(wèi)臻站在門口,朝西南方向遠遠眺望了一會兒。
燕策沒打擾衛(wèi)臻,站在一邊靜靜陪著,她身上香氣被日光焙得甜暖,風吹過,她的頭紗幾乎和煙霧融在一處。
玄妙觀后山連著一片林子,衛(wèi)臻想去轉轉,散散心,燕策陪她去了,沒讓侍女跟著。
山路狹窄崎嶇,衛(wèi)臻被燕策牽著走得很慢。
途經一棵枯死的樹,枝干嶙峋,樹皮剝落如鱗,橫斜在低矮墻垣邊,看樹身顏色應當是意外被火燒死的。
樹干的裂縫里鉆出幾點綠,是怯生生的嫩芽,其中有兩支嫩芽長得快,已經抽|出枝條,細韌舒展。
淺碧的新枝,映著枯黑的樹干,對比分外鮮明,引人駐足。
有個道長路過,身穿洗得發(fā)白的道袍,他看了眼,感嘆道:“枯榮相生?!闭f完便捻須慢悠悠離去。
衛(wèi)臻心底卻有些不以為然,她看那枯死的樹,樹干并不算很粗,生前也還是株剛長起來的小樹,本該長得和周遭的樹木一樣高大,經歷更多的朔雪驚雷,甘雨和風。
卻意外遭災,被火燒死,現下它的身體也被別的生靈占|去,讓人心有戚戚。
衛(wèi)臻指尖撥動幾下小路兩旁的草叢,“益州也有個道觀,雖然很小卻也十分靈驗,只有幾個道士,經常忙不過來。觀中有棵很大的柳樹,是從墻里長出來的。”
“能在夾縫中求生,也非尋常之物,實屬不易?!?
燕策知道那棵柳樹。
他當然知道,第一次見她時,他就是在那個樹下看她抽簽。
后山地勢高一些,二人站在高處,往回走的時候能看見觀中來來往往的人群。
倏然間,衛(wèi)臻在人群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那張臉竟和阿娘有八九分像。
衛(wèi)臻不確定是不是自己離得遠看不真切,急于探求個答案,她腳下步子變得又急又亂,走了幾步差點絆倒,被燕策拎住手臂,“看路,急什么。”
“你看那邊大殿門口,穿黃|色大袖衫的那位夫人你可認得?”衛(wèi)臻給他指了指。
燕策看她一眼,道:“那是梁王妃。”
衛(wèi)臻一下子就停在原地了。
不知道該意外她的容貌,還是意外她的身份。
梁王妃。
害她的段懷山是梁王之子。
那眼前這個與阿娘有八九分像的夫人,是害她之人的母親。
突然又不太確定到底像不像了。
衛(wèi)臻七歲那年,阿娘小產,心中郁結,父親請了一個又一個大夫來瞧,開了好些方子,阿娘都不見好。衛(wèi)臻模糊的記憶里,與阿娘相處的最后一段時光,一直籠罩著散不去的湯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