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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好師母下樓,樓下客堂間的夜宴已經散了,惟有兩位幫廚在收拾餐桌。惟希有心上前幫忙,胖圓臉大嫂揮著手,嗓門洪亮,“這里有我們就行了,小姑娘出去走走,消化消化!”
盤發大嫂笑哈哈地點頭附和,還不忘指點惟希,“繞過房子,后面有一個靠水的小亭子,風景贊得不得了,可以去看看?!?
惟希依言走出客堂間,外頭夜色沉沉,鄉間沒有什么燈紅酒綠的夜生活,周遭早早地陷入到一片幽靜里,偶有蛙聲從遠處傳來,風中若有似無的桂花香氣繚繞在鼻端,細細分辨卻又無跡可尋。她按著大嫂所指,繞過兩層樓的農舍,順著鵝卵石拼花小徑,穿過一叢茂密的阿拉伯婆婆納,來到農舍后頭。
屋舍后有一條僅可供一人勉強通過的青石沿,通往屋后的水埠,旁邊就是自客堂間軒窗望出來的清澈小河。河水蜿蜒曲折,順著地勢流往另一頭的大池塘。不遠的上游處,正靜靜矗立著大嫂說的“小亭子”——一間半凌于河面上的水榭。
惟希信步走向水榭,青磚小路兩側的草叢里間或有秋蛩輕鳴,與蛙聲相映成趣。桂花的香氣漸漸濃郁起來,在青磚路盡頭,惟希借著星月天光,發現兩株桂花樹,樹干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合抱在一起,一樹枝頭開滿金桂,另一樹則滿是銀桂,彼此的香氣交織,濃郁卻又冷清。
難怪兩個大嫂力推此處,惟希暗想。走過桂樹,夜風輕拂,一陣花雨撲簌簌落下,沾染得她一肩冷香。惟希漫步來到水榭前,踏上連接水榭與河岸的幾乎貼水而建的木橋。中秋已過,天空一彎下弦月倒映在水中,走在橋上,仿佛御水而行,有種不可思議的幽謐。
惟希走近水榭,驀然籍著淡淡的月光,看見臥在木橋盡頭的小土狗來福,想轉身離去已是不能,來福機警地支起上半身,短促地“嗷嗷”叫了兩聲。水榭里傳來衛儻低沉的聲音,“來福,這么晚了,不許叫?!?
小狗也許覺得委屈,喉嚨里低低嗚嗚著,把頭埋在兩只前爪下面。
惟希好笑地經過來福,伸手撓一撓它的后脖頸,它想躲開,卻又舒服得難以抗拒,直打小呼嚕。
“它喜歡你?!毙l儻背對著惟希,坐在水榭面水的敞門門檻上,寬厚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寂寥意味。
惟希走到他身旁,拉一拉牛仔褲的褲腳,學著他的樣子在門檻上坐下。水榭外是靜靜流淌的小河,意外地有一片荷花,開在十月的桂香中。雖然開得并不如何蓬勃,然而當河面上的晚風如頑皮的孩童撫過將謝未謝的荷瓣,花瓣綴在花托上搖搖欲墜,留戀不去,并著絲絲縷縷的冷冷桂香,讓人平生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感慨。
惟希想,如此美景,真是教人只愿沉醉不愿醒。
小狗來福終于忍不住跑過來,繞著兩人的腿邊打轉,打破寧靜。惟希伸手摸一摸它的耳朵,它就愉快地直蹭她的手心。
“今晚的菜肴可口極了,完全不輸給外面五星級酒店的行政總廚的手藝,我吃得很開心?!蔽┫U\心誠意地向衛儻表示謝意。她原本以為就是普通的農家樂口味,沒想到會享受到頂級餐廳才有的美食。
衛儻聞言側頭,撈過在惟希手心里撒歡的來福,捧著它的臉用力揉了揉,“我的廚藝和外面的餐廳還能比,不過比我師傅還差得很遠。我師傅他……即使用信手從山野樹林里采的野菜,也能做出回味無窮的美味來?!?
他語氣中的懷念與感傷令惟希不敢貿然追問,可是又禁不住心中好奇,衛儻怎么會跑去山野里吃飯?
衛儻一嘆,伸出揉過來福的手,在她頭頂也大力一揉,“真是個不會聊天的姑娘……這時候你該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問我‘你師傅真這么厲害?’話題才能繼續,我就可以接著說一個煽情的感人故事。”
惟希老臉一紅,完全沒注意他的話,只覺得頭頂上他的手又大又溫暖,腦海里亂七八糟地想,武俠小說里描寫“一股熱流注入頭頂百會穴”,大概就是這個感覺吧?
衛儻收回手,抱著來福站起身來,“走吧,挺晚了。入秋天涼,不宜在水榭坐太久。早點睡,明天帶你們去釣魚抓螃蟹?!?
惟希站起來,微涼的夜風將她臉上的熱意吹散,她暗暗唾棄自己,果然和唐心相處得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變得對男.色失去抵抗能力,被摸個頭就臉紅心跳,真是太沒出息了!
chapter 23共生稻田蟹
次日清晨,惟希還沒睡醒,外頭熊孩子白琨已經在大力敲門。
“惟希!惟希!你起床了沒有?我們一起去看日出!”
惟希做了一夜光怪陸離的夢,好不容易才睡踏實,就被吵醒,迷迷糊糊抬頭一看,客房里的掛鐘才指向六點,不由得呻.吟一聲把頭用枕頭蒙起來,企圖抵擋門外不斷傳來的魔音,冀望于得不到她的回應的白琨能失去耐心放棄拉她一起去欣賞日出的念頭。
很快門外少年的聲音就消失了,然而惟也徹底地失去睡意,只好爬起來刷牙洗臉。對著鏡子里睡眼惺忪,滿臉床單紋路印子的自己,惟希怔忪失神。昨晚的夢荒誕離奇,夢里陸驥踩著七彩祥云來向她求婚,求婚戒指上的鉆石足有鵪鶉蛋那么大,周圍鑲滿瑰麗的粉.紅色碎鉆,火彩閃瞎她的眼。就在她猶豫是否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求婚時,忽然路邊一個魁梧的男子搭起大排檔,用低沉渾厚的聲音吆喝著“宵夜每種十塊,肉串十塊錢,海鮮十塊錢,統統十塊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她在昂貴的鉆石和路邊攤宵夜之間猶豫了一秒,果斷轉身投奔香氣誘.人的大排檔……
惟希朝鏡子里的女郎做一個鬼臉,女郎還她以相同的表情。惟希失笑,伸手接一捧沁涼的水潑在臉上,整個人頓時徹底清醒。換下睡衣,穿上襯衫牛仔褲,惟希拉開客房的窗簾,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
惟希下樓與師傅一家和同事吃早點。熬得濃而不稠的白米粥,剛出籠的蟹粉小籠,白胖暄軟的小饅頭,佐以農家自制的脆醬瓜,六月黃做的蟹糊,挑剔如白琨也坐下來安心埋頭在這地道而純粹的美食里,被新蒸出來的蟹粉小籠燙得嘶哈咧嘴也不放。
老白看了老懷大慰,一邊掰開嬰兒拳頭大小的饅頭,用筷子挑一點咸鮮的蟹糊,像黃油似的抹在上面,一夾,咬一大口,再就著熱乎乎的白粥送下肚去,然后忍不住對在座諸人笑道:“多虧了我選的好地方吧?要不是小衛特意給我們留了一晚出來,想訂他這里的桌位根本定不到!謝謝小衛!”
衛儻聞言抬頭朝老白微笑,“白大哥要來,自當隨時歡迎!”又向大家介紹上午的活動安排,“喜歡泛舟湖上可以乘船享受魚塘垂釣的悠閑,要是想體驗一下務農的樂趣,等一會兒就和我一起下田吧。”
別扭少年白琨掃光一屜小籠,嘟囔:“誰要和你下田!”
老白在桌子下頭輕踹兒子,“吃飽了?吃飽了和我釣魚去!”
白琨還想犟頭倔腦,被老媽在背上拍了一把,拖起來與眾人打招呼,“我們吃完了,你們慢慢吃?!比缓笞е屠习紫蛲庾?。
惟希埋頭忍笑,所有慘.綠的少年時光,都少不了這樣的畫面罷?
吃過早飯,外頭不意竟下起了蒙蒙細雨,幾個同事索性留在室內搓麻將。邵明明蒲生兩人很有情調地共撐一把油紙傘,雨中散步去了。衛儻取過門旁的斗笠,換上一雙黑膠高筒水靴,問站在門邊看雨的惟希:
“一起去?”
惟希點點頭,她三歲以前隨祖父祖母下過地,二老在田里干活,把她擱在竹背簍里,往田埂上一放,背簍里還裝著她的絨布玩具和自家地里結的甜蘆粟。甜蘆粟青綠色的外皮已經被祖父細心地剝去,只留里頭淺綠色甜嫩的芯子,截成一段段手指長短,她坐在背簍里,自己玩一會兒玩具,無聊了就啃啃甜蘆粟,嚼一嚼把渣吐在田埂上。時光散淡得不可思議。
后來上了幼兒園,漸漸就很少再隨祖父母到自家田里去玩,再后來……祖父去世,田地被國.家征收,一切都不復從前。
衛儻將自己手上的斗笠戴在惟希頭上,問:“你穿多大的鞋?”
“三十八碼。”
“稍等?!毙l儻轉身往廚房方向去,等他去而復返,手里已多一雙全新的檸檬黃雨靴,“試試看大小?!?
惟希接了鞋換上,跺跺腳,“正合適?!?
衛儻也戴上斗笠,摘下掛在門邊的竹簍,兩人一起步入細雨中。初秋的晨雨來的十分突然,下得細且密,不過是一會兒工夫,地面已被打濕,空中一股江南特有的迷離水氣,呼吸間都覺得濕噠噠的。
惟希跟著衛儻走過門前停著汽車的曬谷場,沿著水泥車道步行了六、七分鐘后,轉彎,下了路基,兩旁就是大片稻田。水稻已近成熟,金黃的稻穗沉甸甸的,半垂著頭,雨水凝結在穗尖上,將落未落,仿佛害羞。
衛儻先一步踏上可供一人行走的田埂,伸手攙扶惟希從路基上跨下來,防止她在雨中略顯泥濘濕滑的田埂上摔倒。待他們踩進壟溝里,隔著雨靴惟希都能感受到稻田淤泥的濕冷,一陷進里頭,很有點寸步難行的意味。
他們的到來驚動水田里憩息的生物們,“嘩啦啦”水聲響動,稻葉輕搖。惟希眼尖,指著眼前稻秸間隙,“有魚?!?
衛儻伸手微微撥開一叢水稻,“養蟹的時候,蟹苗長到一定大小后,放了一批魚苗進去,作為它們的動物性餌料,大部分魚苗被吃掉,少數幸存下來。”
衛儻的描述十分簡潔平淡,惟希卻從中聽出驚心動魄來。她沒有真正務過農,鄉間生活最接地氣的也不過是挖挖野菜、摘摘野果,偶爾捉捉蜻蜓、撲撲螞蚱,長大后倒是幫祖母伺候過院子里的瓜果蔬菜,但也僅僅是在祖母指揮下澆水施肥而已。種地養魚之于她,是完全陌生的領域,但衛儻談及這個話題,卻是信手拈來,毫不生疏。
“一定很好吃!”惟希對著游魚遠去的影跡,感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