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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動作一頓,干笑了兩聲后嘆口氣說:“這件事我也是剛知道,上頭下的文件,也是想著你是為了救人才受傷的,想讓你能有時間多修養(yǎng)修養(yǎng),不要太辛苦,廠里也是為你著想。”這話是十足的假話,項目都要收尾了,眼看著就要論功行賞了,哪里還有什么太辛苦的地方,不就是陸德想搶功勞嗎?
陳主任當(dāng)然知道自己這話不真,他也知道李固言知道,但他也沒辦法,他是廠里的主任,他總不能拆廠里的臺。
陳主任一通話說完,也有些心虛,看了一眼李固言,干咳了聲,往他那邊移了移,頗有些推心置腹意思道:“固言吶,這件事廠里已經(jīng)決定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咱也沒辦法,只能忍。”
忍?李固言聽到這個字簡直要笑出聲,他八四年就來了廠里,到今天已經(jīng)八年,他忍得還不夠多嗎?
李固言知道是已成定局,他無力改變,淡淡看了陳主任一眼,點了點頭,未發(fā)一言就告辭離開。
陳主任坐在椅子上沒動,腦子里回想著剛才李固言的眼神,那眼神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他輕嘆口氣,心里清楚,廠里終究是讓他傷心了。
其實他大概也能猜出來廠里是怎么想的,這幾年廠里不斷地進(jìn)新人,大多都是省工業(yè)大學(xué)的高材生,李固言也就顯得不那么珍貴了,所以廠里也就不再重視他了,他抬眼看著剛才李固言用過的杯子,心中感慨,廠里還是短視了啊!
袁宜從別人嘴里知道老師來了廠里,以為老師成功讓廠里改了主意,她高興地跑過來,湊到李固言面前問:“老師,你是不是能回項目組了?那陸副主任是不是能搬走了?”
李固言站定,看著她微微笑了笑說:“小袁,以后你好好聽陸副主任的話,跟著他好好干。”說完抬腿徑直離開。
袁宜站在原地愣住,看著他的背影一時不知道是該追上去還是不追。
到底是沒追。
李固言回到家,李媽帶著谷雨出去串門去了,家里沒一個人,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疲憊地深呼了口氣,躺倒在床
上。
身體和精神都很累,彷佛要虛脫一般,但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只是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遠(yuǎn)在浙省的羅泓也聽說了李固言的事,特意打來電話安慰。
“李工,怎么樣,沒事吧?”
李固言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聲音中還夾雜著一點電話茲拉的電聲,他笑了一聲道:“沒事,羅廠長別擔(dān)心,雖然換了人,但您廠里的機(jī)器要是出了什么故障,隨時吱聲,我們廠都會派人過去給您修理的。”
“哎呀,現(xiàn)在還說什么機(jī)器修理的事,我給你打電話也不是為了這。”羅廠長默了一瞬后接著道,“李工,我說實話,其實我們廠里當(dāng)時也并不是非買你們那的機(jī)器不可,這一套機(jī)器可不便宜呢,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買的,現(xiàn)在你說這個事做的,實在是很不地道。”
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他能打電話過來慰問一番,李固言就已經(jīng)很高興了,他視線落在紅色的電話機(jī)上,回道:“羅廠長,這機(jī)器我們是用心研發(fā)的,肯定不會讓您買虧的。”
“我怎么會不知道是你們用心研發(fā)的?”羅廠長嘆一聲氣,又說,“其實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講,講了又怕你嫌煩。”
“怎么會,羅廠長有話直說就好。”
羅廠長:“其實還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事,你前段時間來我們廠的時候我就邀請過你,現(xiàn)在你在你們廠里受了委屈,我還是想再邀請你一次,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們廠?當(dāng)然了,我們廠肯定是比不過國營大廠的,但咱們這私人廠也最看重人才,李工,說句實話,你有能力有本事,本不應(yīng)該被這么埋沒的,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來我們廠,你放心,我肯定全都按照最高待遇給你,肯定不會讓你吃虧的!”
一大段話說完,沒聽到電話那頭有聲音,他急忙又補了一句:“李工,這事兒也不急,你不用現(xiàn)在給我答復(fù),我就是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考慮,小廠也有小廠的優(yōu)勢,您什么時候考慮好了什么時候告訴我,我都等得起。”
電話掛斷后,羅廠長極力勸說的話語仍在李固言耳邊響著,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都覺得有些恍惚,心中兩方拉扯,實話說,他是真的動心了。
不論別的,羅廠長對他一只都是優(yōu)待的,在他的眼里,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值得珍惜重視的,不像在機(jī)械廠,國營廠工程師的身份穩(wěn)定又體面,可也只有這些了,他沒有背景,連拼來的升職機(jī)會都能輕易被人頂去,努力鉆研的新項目在摘果階段也被人一句話就奪走,甚至將他完全除名。
這個他奉獻(xiàn)了八年的廠子,怎能不讓他感到心涼失望?
舒英一下班就注意到了李固言的狀態(tài),眼神渙散,做什么事都有些心不在焉,一定有事發(fā)生,當(dāng)著李媽的面她忍著沒問,等到晚上兩人躺在床上后她才問出聲:“今天發(fā)生什么了嗎?”
李固言嘴角動了動,終還是把羅廠長今天打電話的事告訴她,并坦言自己的想法:“……我有點心動。”
兩個人對面坐著,他低垂著眼,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谷雨躺在他倆中間閉著眼睛酣睡,身上的小薄被早就不知道被她什么時候給踢開了,舒英抬手給她往上拉了拉。
舒英臉上并沒有流露出任何不快,她抬起頭正面看著他,神色很是認(rèn)真:“我希望你去做能讓你開心的事情,不論我們能不能預(yù)知這件事的結(jié)局。”
李固言定定地看著她,眼睫有些顫抖,他其實不知道該不該和她袒露自己的想法,谷雨現(xiàn)在還不到兩歲,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如果他離開了,就算有李媽平時幫著,她也會變得辛苦許多。
他又低下頭,右手還無力的掛在胸前,左手微微發(fā)抖往回收了收。
他在猶豫不決。
舒英知道他的未來一定是輝煌的,他不該被困在這個渾濁的地方里,夫妻夫妻,并不是要以妻子之名綁著他,讓他一輩子困守在她身邊,這樣他一輩子郁郁不得志,她瞧著他不開心自己也不會開心。
舒英伸出手捧著他的臉,讓他不得不盯著她的眼睛看:“固言,我們是夫妻對嗎?”
“當(dāng)然,我們這一輩子都會是夫妻。”
“我是真的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要顧慮我們娘倆,有媽幫襯著呢,我不會多辛苦的。”
李固言握住她放在自己臉上的手,聲音有些發(fā)啞:“可是我不想和你們分開……”她在安城有穩(wěn)定的工作,事業(yè)蒸蒸日上,如果他去了浙省打拼,一年就回來那么幾趟,他害怕兩人的感情會變淡,也害怕自己無法參與到谷雨的成長。
舒英笑了笑:“誰說我們要分開了?”
李固言不解地睜大眼。
舒英屈指敲了敲他額頭:“其實我早就有想法了,只是一直沒跟你說而已。我之前就通過自考拿到了本科畢業(yè)證,其實自考的含金量是不高的,可是有了本科畢業(yè)證就能考研究生,我只是想拿到本科畢業(yè)證后就去考研。之前沒跟你說是因為覺得谷雨還小,考了研就得去外地讀書,恐怕我們一家子要分開,就想著等兩年再說,但現(xiàn)在你的事業(yè)有了新的規(guī)劃,那我的打算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也是拜那書所賜,讓她提前知道李固言以后的人生大概是個怎么樣的,也讓她知道自己在書里的未來是個怎么樣的。
書里的她一生都在二院上班,在藥房熬著資歷,日子平穩(wěn)但也實在有些乏味。她生在安城長在安城,讀書工作都在安城,也就以前走親戚去過周邊的城市,除此之外,到現(xiàn)在快三十歲一直都沒有出過省,之前倒也計劃過出去旅游,可假期太短,連坐火車的時間都不夠,又能去哪呢?看了書之后,她心里就暗下決定,未來的路不想如書中那么走,所以主動與李固言和好只是她嘗試的第一步,不論成功與否,她以后都是要靠著自己走出去的。
李固言也是才知道她還有這個想法,就像她支持他的事業(yè),同樣的,他也為她的打算而感到高興。
“那你準(zhǔn)備考去哪?”
舒英想了一下道:“唔,滬市吧,我以前看電視就很想去親眼瞧一瞧繁華的滬市,看看它跟我們安城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
滬市離浙省很近,李固言看著她,眼底終于又有了點笑意。
舒英拍了他一下笑道:“不過你也別高興那么早,頭兩年咱們肯定還是聚不到一塊兒去的,你先去浙省探探情況,我一邊上班一邊準(zhǔn)備考試,等你在那邊扎穩(wěn)了跟,我差不多才能考到那邊去,而且我考上了之后是不上班的,也就是說家里就少了我的收入了,你得更加努力才行,要不然咱三個可就要吃糠咽菜了,我吃糠咽菜倒還能忍,我可舍不得我閨女跟我一塊兒吃苦。”
“好,我會努力,肯定不會讓你和谷雨吃糠咽菜的。”李固言點點頭,一副她說什么是什么的樣子,只要一家人不分開,就算頭兩年辛苦點也沒有什么。不過浙省就算離滬市再近,畢竟也不在一個地方,他心里琢磨著,得在她考上之前就把事業(yè)轉(zhuǎn)移到滬市才行。